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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七秒鐘的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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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七秒鐘的心臟驟停

雲枝透過爬向半空的煙霧凝望, 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溺斃的空心人。

這七年,她總在人群裏看到簡熙, 總在希望裏撲空,然後很久才能緩過神來, 慢慢接受簡熙早就離開她的現實。

她搖搖頭, 自嘲一笑。

酒還沒喝幾口,怎麽就醉了。

她的妹妹, 絕對不會穿這種品味的裙子,看人的眼神更是很傲的, 怎的都不會像這個金發女人一樣,為了取悅那種油膩的中年男人,人還沒走到跟前, 腰就扭成水蛇了。

雲枝收回視線。

站在人後的楊月一直盯著雲枝,發現她沒認出來簡熙,說不出是什麽心情,松口氣的同時,暗暗有些小失落。

其實還蠻想看看雲枝見到這樣的簡熙, 會是什麽反應。

可能是簡熙一直沒給到正臉, 再加上分開這麽多年,這才沒認出來吧。

這位鬧事的張老板是這裏的vip客戶,哪次過來不得消費上至少六位數。

他是做煤炭生意的大老板, 財大氣粗, 快五十歲了, 辛苦腰間那條愛馬仕皮帶, 好不容易才在他鼓鼓的肚皮上纏住一圈,那把嗓子連DJ曲子都壓不住。

“這他媽什麽破酒, 兌他媽自來水了吧……”

不帶媽,不會說話。

剛才在包廂裏面,罵哭好幾個服務生。

明知他是沒事找事,無故滋生事端,從服務生到經理,還是得對他彎腰賠笑。

楊月好聲好氣地跟他道歉。

“張先生,這些小年輕們不懂事,您別跟他們一般計較,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這樣,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您今天的消費,我們給您打五折,您看怎麽樣?”

“老子差你們這仨瓜倆棗!”

張老板捏著褲腰帶,往上提提褲子,裝作不經意地四處張望,應該是在找什麽人。

楊月打量他兩眼,便知道這老家夥安得什麽心,這才打電話把簡熙喊下來。

果然,看到簡熙,張老板火氣全沒了,笑得滿臉褶子。

“雪姬啊,這幾天你都去哪了啊,我可算是把你等來了,你都不知道他們那些人,沒一個讓我順心的,誰都比不上你,誰都不如你貼心。”

雪姬,就是簡熙在這家酒吧作為頭牌的稱號。

簡熙輕輕一笑。

“張哥,您這話說的,真的太傷人家的心了,您想我,說的好像我不想您似的,您要是想我,您就常來,我就算再忙,也得抽時間來陪您。”

那語調,那裹了蜜的眼神,把張老板哄得一楞一楞的,眼睛都直了。

“好好好,雪姬啊,今晚好好陪哥,放心,哥有的是錢,絕對虧待不了你。”

於是,比簡熙矮半頭的張老板,摟著簡熙的腰,迫不及待地就往包廂走了。

在夜場混久的人,對類似的潛規則,早就見怪不怪了。

解決掉這個大麻煩,趕緊都各幹各的事。

楊月和簡熙一同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如今怎麽都稱得上是患難與共的摯友,眼睜睜地看著簡熙被那個老家夥帶走,居然一點反應都沒給,仿佛早就習慣了。

坐在散臺的兩個年輕小子點了兩杯最便宜的酒,吹了會兒豪情壯志的牛批,雖然兩個人兜裏連五百塊錢都湊不出來。

不知誰起了頭,他們議論起來剛才從頭到尾目睹的事。

——“可惜了,長得這麽漂亮,糟蹋在那個老東西手裏了。”

——“有什麽好可惜的,幹她們這行的,哪有幹凈的,都是婊子,一個比一個臟……”

就在這時,灰毛錫紙燙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右肩落了些許重量,隨之而來還有讓他鬼迷心竅的女人香。

他下意識仰起頭,看到女人那張美得讓他直咽口水的臉。

這不正是剛才那個老東西口中的“雪姬”。

他也就有點背後說人嫌話的能耐,真面碰面,立刻心虛地慫了,還以為她是來找他算賬的。

沒想到,女人居然把手從他的肩滑到下巴,冰涼的手心托著,笑得媚極了。

“弟弟,你剛才是在說我嗎?”

“不……不……不是。”

錫紙燙旁邊的紅毛嫉妒死了,憑什麽這服氣就沒被自己碰上,那小子憑什麽,他陰陽出口的話酸了吧唧的。

“男子漢就應該敢作敢當,說了就是說了,有什麽不敢承認的。”

錫紙燙瞪他一眼,“你……”

心裏其實怕極了,腿緊張地抖起來,常來這家酒吧的客人,誰不知道雪姬,她可是這裏的頭牌,惹她不高興了,她背後那些金主不得搶著替她出頭。

錫紙燙真以為今天就要折在這了,一口接一口地賠禮道歉。

自始至終,女人眼裏都沒有出現半點不悅,甚至有那麽一秒鐘,她沒能掩飾住那種興奮的情緒。

“弟弟,你又沒有做錯,為什麽要道歉呀?”

“不不不,我就是錯了,是我嘴欠,我再也不敢了。”

“姐姐怎麽可能怪你。”

錫紙燙被她的溫柔嚇哆嗦了,總有預感,接下來就該挨巴掌了。

女人彎下腰來,發尾掃過他的臉,更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再說一遍那兩個字,姐姐請你們喝酒。”

“我……”

女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移開和他之間的距離,看著他的溫柔眼神裏閃過一絲威脅意味。

“不聽話的弟弟,可是要挨打的哦。”

錫紙燙的目光掃過站在暗處那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瞧他們的站位,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知道他們護著的人是誰。

反正怎麽都免不了一頓收拾,不如痛快一點,錫紙燙捏著拳頭,閉緊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婊……婊子。”

“沒聽清,大點聲。”

錫紙燙眼皮顫得厲害,嚇到一側有眼淚滑出來,“婊子!”

“我是什麽?”

“婊子!你是婊子!”太害怕了,錫紙燙直接大聲喊出來。

他這一嗓子過後,周圍人都朝她們看過去,那兩個字是那麽清晰,被別人聽了去,自然少不了交頭接耳的議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笑得花枝爛顫的女人身上。

“兩位弟弟想喝什麽,想玩什麽,隨意,今晚你們的單,我來買。”

錫紙燙楞了,紅毛也楞了。

兩人對視一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哪有人被罵了,還請人喝酒的。

簡熙沒生氣,沒憤怒,她站在異樣的眼光裏,像沒有靈魂的神一樣,看著,笑著,輕浮的視線從每一個朝她看過來的人身上掃過,微仰起下巴,吐煙,然後咬唇,她在平等調戲這裏的每一個人,為的就是向所有人證明——是的,我就是一個婊子。

她叼著煙,扭著腰往包廂走,張老板還在等她。

煙從嘴裏拿出來,就剩個煙尾巴,最後一口,她不想抽,低頭想把煙在吧臺的煙灰缸裏摁滅。

這時,腳步一頓,身體輕微踉蹌一下,但她並未察覺。

藏在眼底深處的冷傲從蔓延得無邊無際的輕浮裏鉆出來,然後就像飄在半空的泡泡一樣,一秒鐘沒到,就沒了。

簡熙站在吧臺前端的陰影裏,看見一個人,一個讓她神色恍惚的人。

坐在中央卡座的女人獨自飲醉,垂放在桌面的手腕微微擡起一點,指尖夾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煙很久都沒再抽一口,煙灰脫落一截,而她,醉了,卻依然平靜、冷淡地坐在那裏。

年歲讓她變化很多,臉龐更有輪廓,眼角增添一絲淺淺的皺紋,時間褪去她身上很多青澀的東西,讓她成為一個更有質感的女人。

七年的分別,七秒鐘的心臟驟停。

簡熙從未想過,會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懷著怎樣的心情,再遇見雲枝,從她選擇離開那天,她就沒有期待過跟雲枝會有重逢的那天,從來都沒有。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站在簡熙身後的楊月開口。

簡熙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沒有拖泥帶水,抽了最後一口煙,煙頭摁滅在煙灰缸,沒有再多看那個落寞買醉的女人一眼,邁著更妖嬈的步子,去找張老板了。

楊月不想勸簡熙太多,簡熙這一路走來,付出過多少眼淚和心酸,才把自己從過去的感情裏解救出來,沒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人都是要往前走的,不停回頭看,那是傻子。

況且,如今簡熙身邊,像是方文瀟那樣的愛慕者,不計其數。

更有一位,當真是把簡熙疼到心尖上。

楊月仰頭,在這片紙醉金迷的喧囂裏,望向二樓那個安靜的地方,坐在輪椅上的殘腿女人,她默默守護著簡熙,七年,整整七年。

她叫江晚澄,開這家酒吧,完全是消遣。

江晚澄沒什麽愛好,每天最喜歡一件事,就是待在二樓,看著樓下的簡熙,撩男人也好,女人也罷,簡熙不管做什麽,她都不會去幹涉她,只是寵溺地看著她。

身邊助理看不過眼了,忍不住說道:“江總,您不是喜歡簡小姐嗎,她每天都這樣,您難道都不吃醋嗎?”

江晚澄搖搖頭,聲音溫柔得要命,“她開心就好,由著她鬧吧。”

這會兒,簡熙既已離開,江晚澄便也沒了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按下輪椅側邊按鈕,漸漸消失在楊月看不見的地方。

日子還算平穩,一天又一天地度過。

之後一周,楊月仔細觀察過,雲枝每晚都來,沒有隨行同伴,她總是坐在同樣的位置,喝酒喝到醉,要是有人來搭訕,她就會皺眉,然後亮一下中指的戒指。

雲枝看不到的地方,簡熙站在二樓,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楊月,她挺礙眼的,你想個法子,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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