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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誰會舍不得一個拖油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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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誰會舍不得一個拖油瓶呢

後天教育至關重要, 能夠讓一個天生膽小的孩子變得膽大,讓天生自卑的孩子變成人群裏最驕傲的那一個。

2000年左右,當地兩家小型廠子成了小鎮人們謀生的主要場所, 分別是宏運紡織廠和阿紅食品加工廠,女工和男工都招, 工資雖然不高, 但足夠一個普通的家庭維持基本生計,生活還算安逸, 吃飽穿暖是不成問題的,人們滿足於現狀, 為了能夠時常陪伴在家人身側,基本沒有幾個人外出打工。

小鎮教育資源有限,年年父母這輩兒的人, 能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已經很不錯了,大部分的人,選擇較早輟學,這就造成鎮裏的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傳統思維深深局限他們的眼界, 認為出去打工就是不務正業。男的出去久了就認為他是在外面有新的女人了, 暗地裏嚼舌根說守在家裏等他的婆娘真傻。女的出去久了就認為他是給家裏的老實男人戴綠腦子了,罵她不檢點。像簡中梅和雲學康那樣的,兩個人一起出去的, 他們又會換一種說法嚼舌根, 說這姐妹倆畢竟不是簡中梅和雲學康的親生孩子, 兩個還都是女孩, 帶著是拖累,留著是累贅, 要不怎麽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平時節假日也不回來看看孩子。

大人在家裏講,小孩去外面學。

小孩的天真無知常常是傷人最鈍也最痛的一把刀,他們可能也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只知道別的小朋友都笑話住在垃圾場旁邊筒子樓的那對姐妹沒爹沒娘,便跟著一起。每次碰到她們,就三五成群結伴跟在她們後面,唱她們沒爹又沒娘的童謠。

四歲的年年已經懂事了,第一次聽到那些嘲諷的聲音,她緊緊牽著姐姐的手,覺得很丟人,很沒面子,頭都擡不起來了。只想快點把這條胡同走完,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雲枝沒有配合她的腳步,反而越走越慢。

年年扯著她的胳膊想讓她走快點,“快走,姐姐。”

雲枝把已經甩開她好幾步的年年拉回來,捏捏她緊張的手指頭,“年年,不許低頭,把頭擡起來。”

年年不解地看著她。

雖然不是很有膽量,但姐姐說什麽,她跟著照做便是了。姐姐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姐姐要求她做什麽,希望她成為一個怎樣的小孩,她都會聽的。

欺軟怕硬是人的劣根性,小孩子也不例外,那群小孩跟著跟著,發現這姐妹倆根本就不理他們,尤其是小點的那個,小小年紀,就有了大人的範兒,一看就不是好脾氣的小女孩,萬一把她惹生氣了,說不定還得回頭反欺負他們呢,心慌了,本來唱得很齊的童謠越唱越碎,留下來的兩個小孩看著已經跑走把他們扔下來的那幾個精明小孩,臉一個比一個紅,端著胳膊,賽跑一樣,消失在胡同的轉角。

年年驚訝地張開嘴,“姐姐,他們怎麽都走了啊?”

雲枝對她說:“年年,以後不管碰到怎樣不友善的目光,都不許低頭,知道了嗎?”

“姐姐,不友善,是什麽意思啊?”

“就像剛才那樣。”

年年若有所思。

以前她一個人出來等姐姐放學,遇到那些壞小孩,他們實在人多,她就低著頭,希望他們能可憐可憐她,不要欺負她,但她越是低頭,那首童謠就編得越長。

——原來挺胸擡頭可以趕走那些壞小孩啊。

這是年年小朋友在雲枝小朋友那裏學到的第一課。

從此,年年就養成了不管遇到任何事情,不管內心出現多大波動,面上都不露怯的習慣。

自信驕傲的女孩,把愛自己掛在臉上的女孩,全世界都會為她讓路。

如果年年身上沒有這樣的氣質,簡中梅回來看到她的第一眼,應該也不會這麽喜歡她。

那次年年冷落雲枝三個月的事翻篇以後,簡中梅給年年買了最新款的遙控小火車,趁年年幼兒園的同班同學小魚來家裏玩,簡中梅把她們留在客廳,進了雲枝的房間。

“媽,您來了。”雲枝小小年紀說話就很得體了,把正看的書放到一邊,看著簡中梅。

簡中梅把藏在背後的粉紅色禮盒放到雲枝桌上,給年年買了小火車,給雲枝的那份禮物,自然也不會少。兩個都是她的女兒,她會盡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簡中梅坐到她旁邊,拉著她的手說:“枝枝,作業還剩多少呀?”

“已經寫完了,在預習後面的課程。”

“那……我們可以聊一聊嗎?”

“嗯。”

雲枝才十二歲,說話做事已現大人模樣。

簡中梅也不跟她說哄小孩的那些話了,直言不諱道:“枝枝呀,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沒有責任心,把年年丟給了你,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補償你了。”

她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坦白出口那一刻,還是流下了後悔的淚水。

“媽,我們是一家人。”雲枝認真道。

簡中梅連連點頭,“這段時間,年年那樣子對你,你受委屈了。”

雲枝安慰她說:“媽,年年是我的妹妹,我讓著她,是應該的。”

簡中 梅心中有愧,呢喃道:“年年真的很像我,很像很像,我小一點的時候,比她還要傲咧,我家是我們那裏最窮的一戶人家了,我媽不在了,我爸又窩囊,但他們都不敢欺負我……”

簡中梅眼裏堆滿對過往人生的懷念,和雲枝說了很多關於她以前的事,雲枝認真地聽,仔細看著簡中梅的臉,有那麽一瞬間她在想,如果我的親生母親也能這麽看著我就好了。

雲枝的親生母親叫李芬,她是一個淳樸的女人,長相普通,人也不算機敏,嘴很笨,對孩子的心是好的,但不會像簡中梅這樣直白地對孩子表達愛意。

李芬是隔壁鎮子的,當年和雲學康通過熟人介紹認識,只見過一回面就結婚了。

雲學康是鎮上為數不多讀過高中的年輕人,家裏實在供不起了,他就輟學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到了適婚的年齡,這個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越拖年齡越大,家裏人著急了,他自己也跟著著急了。和李芬見了一面,覺得她老實本分,適合娶回家當老婆。

雲學康從來就沒瞧得上李芬,婚後原形畢露,不管李芬做什麽,他都不滿意,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對她挑三揀四。

日子過得越來越窮,雲學康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把責任推給每天都要在廠子裏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的李芬,說都是因為她一臉苦相,壓了自己的財運。李芬對此不僅不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花錢求了所謂“大仙”,讓他給自己調了一下子。

李芬越是順從,雲學康越是看不上她。每次雲學康酗酒的第二天,雲枝都會看見李芬烏青的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以年為單位。

李芬懷孕了。可能是怕肚子裏的孩子被打死吧,她終於想開了,和雲學康提了離婚,雲學康求之不得,痛快地跟她把離婚證領了。

雲枝連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和媽媽一起離開了。

可是李芬跟她說:“枝枝,我和你爸,你想跟誰呢?”

她沒有說“枝枝,媽媽帶你走”,為什麽要讓雲枝自己選呢,因為她知道雲枝是個懂事的孩子,一定不會讓她為難。

雲枝低頭很久,默默摘下那雙小手指頭漏了洞的手套,小聲對她說:“我跟爸爸。”

李芬默默為她重新紮了辮子,也沒有說出什麽特別好聽的話。

雲枝理解她,體諒她,知道她嫁給雲學康這幾年,過得很慘,一直咬牙挺到現在,她其實挺不容易的。

雲枝心疼她,當然也不想埋怨她。

日子還得繼續,李芬還得為自己再謀一條活路,帶上她這個別人口中的“拖油瓶”,不好再嫁。

雲枝沒有去送李芬,因為李芬離開的時候,頭都沒有回。

——誰會舍不得一個拖油瓶呢。

雲枝這樣想。

離開小鎮的李芬果然再嫁了,除了知道那男的姓餘,其它的,雲枝一無所知。

母親為什麽把她帶到這個世界,為什麽又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雲枝整日整夜也想不明白。

她的認知裏,母親這個角色,是皺著眉頭的,是佝僂著背的,是以淚洗面的,最標志性特征,是腰上系著的那條洗不去油汙的圍裙。

那一天,雲枝仰頭看著站在雲學康身邊的陌生女人,她的眼睛被重新洗了一遍。

這女人便是簡中梅,準備和雲學康搭夥過日子的女人。

她的肚子裏和李芬一樣,有一個未出世的寶寶,可是她們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如果顏色可以形容人的話,那李芬就是壓抑的黑色,而簡中梅,她是張揚的紅色,是浪漫的藍色,是舒心的粉色,是任何顏色。

雲枝楞楞地看著她。

她摸了摸雲枝的頭,親熱口吻對她說:“枝枝真可愛呀。”

雲學康對雲枝使眼色,她磕磕絆絆地喊了聲,“簡阿姨。”

然後她就收到了簡中梅給她的一個大紅包,她雙手捏著紅包,看著簡中梅的笑臉,覺得心裏暖乎乎的。

一個缺失母愛的小女孩,在另一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女人身上,找到了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所以她願意好好照顧簡中梅留下來的孩子,承擔起做姐姐的責任。

怎麽可能沒有私心呢?

不過是癡心妄想一份飄渺的母愛,才會在一開始就盡心盡力照顧簡阿姨的孩子。

——我表現得更好一點,簡阿姨是不是就會更喜歡我一點了。

盡管後來,這份初始的私心在和妹妹朝夕相伴中隨風而去了,雲枝是真的發自內心去疼愛妹妹,但想要去討一份母愛的渴望一直都在。

她希望妹妹能夠成為麻木的人群裏不同的那個,要敢說話,要不懼別人的目光,要像簡阿姨一樣,被別人仰著頭去羨慕。

如果雲枝能夠問一問自己的心:

你那麽盡心盡力地把妹妹教成如今的模樣,曾經的私心真的半點都沒有了嗎?

當簡中梅拆開禮物盒,把那條精巧的手鏈往雲枝手腕戴時,雲枝心裏刻意回避了這個問題,那便是答案了。

“謝謝媽。”雲枝說。

餘欣隨繼父的姓,年年隨母親的姓,這就說明簡中梅和李芬之間巨大的差別。

簡中梅表達愛意的方式是絕對外放的,她抱住雲枝,溫柔地對她說:“乖女兒。”

雲枝滿足地靠在簡中梅肩頭,那幾年缺失的母愛,正一點一點被填補,她覺得自己很幸福。

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一條小縫,年年偷偷看著被媽媽抱在懷裏的姐姐,她沒有進去打擾她們,留給雲枝一份獨屬於她的母愛。

幸福著姐姐的幸福。

不知道為什麽,年年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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