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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見不得光,見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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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見不得光,見不得人

課間,外面天氣不錯,班級同學出去了大半。

趙晶從雲枝的辦公室回來,手裏多了兩個橘子,她把今天的數學作業抄到黑板上,回到座位,管後桌柳曉燕要了張濕紙巾擦手。

柳曉燕指著桌邊那倆橘子問:“哪來的橘子呀?”

“雲老師給的。”

“哇,果然是課代表啊,待遇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柳曉燕難掩羨慕,嘖嘖兩聲,“也是,你為雲老師出頭,她喜歡你,那也是人之常情,誰會不喜歡對自己好的人呢。”

“別說了。”趙晶壓著嗓子說,往後方看了一眼。

糟了。

簡熙沒走。

看她那表情,估計是聽見了。

趙晶不想惹事,也不想因為上午為雲枝出頭的事和簡熙結梁子,友好地朝簡熙一笑。

簡熙眼神銳利,像一把尖刀,柔軟不起來,都沒有回人家一個微笑。

留給別人的印象就是,這個人,真不懂人情世故,真不近人情,真不知好歹,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趙晶都主動示好了,簡熙竟就這麽晾著她,睜眼卻裝作看不見。

兩年多同學,趙晶多少也是了解簡熙一點的。

簡熙只是不屑於社交,她要是想,沒有她不會的事。為什麽不回應她的主動示好,還不是瞧不起她趙晶這個人。

這事兒讓趙晶不舒服了,在她心裏留下塊疙瘩。

不過簡熙真不是那樣的人,她要是看到了,怎的都不會讓趙晶尷尬,剛才完全是睜著眼睛走神,沒註意到趙晶對她笑了。

誤會就是這麽來的。

簡熙完全不知曉這就是趙晶對她產生若有若無敵意的開始,滿腦子都是那兩個橘子,還有腦補而來的,雲枝給趙晶塞橘子的畫面。

心塞得厲害。

從桌洞裏掏出手機,放在腿上,面容識別兩次都沒有解開鎖,耐心沒了,她煩躁地把垂到前面的頭發撥到後面。

起身時,弄出了很大的動靜。

她是在跟自己置氣。

落到趙晶眼裏就不是那回事了,簡熙那陰沈的臉色,那沒好氣的架勢,沒準就是在宣洩對她的不滿。

柳曉燕男朋友李壯是簡熙後桌,雖然已經確定關系了,但柳曉燕頂多跟他拉拉手,別的,李壯怎麽商量她都不願意做,時間長了,李壯就要跟她分手,她是真的喜歡李壯,舍不得,挽留了幾次,倆人這才沒分。可李壯心早就飄了,吃著碗裏的惦記著鍋裏的,他想著,只要追到簡熙,立刻就把柳曉燕甩了。

李壯那點小九九,瞞得過誰。

柳曉燕幾次看到李壯跟簡熙沒話找話,簡熙不理他,他還舔著臉繼續往上貼。

挺不應該的,可柳曉燕就是控制不住對簡熙的嫉妒心,她不喜歡簡熙,不喜歡她比自己漂亮得多,尤其不喜歡她那雙高傲的眼睛。

嫉妒悄無聲息地剝奪她的理智,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柳曉燕發現趙晶對簡熙有意見了,添油加醋地說:“晶晶,簡熙也太拽了吧,你跟她笑,她不回個笑就算了,挎著臉算怎麽回事啊,要我說,她就是沒把你放在眼裏。”

趙晶臉色微妙變化,她很聰明也很謹慎,究竟對簡熙是什麽看法,沒有跟柳曉燕詳細說。

“大家都是同學,沒什麽的。”

柳曉燕大咧咧道:“我就不行,要是她這麽對我,我指定得上去撓她。”

“撓?”趙晶笑。

“對啊。”

“真有你的。”

趙晶轉回去,不管身後柳曉燕嘰嘰喳喳絮叨什麽,就敷衍點點頭。

人的心理防線是很脆弱的,柳曉燕好多次挑撥離間過後,趙晶再看簡熙,就怎麽看都不順眼,怎麽看都討厭。

討厭一個人的時候,眼神藏不住。

發作業時,趙晶會跟發到的同學笑,或者說兩句話,等經過簡熙,笑容收得飛快,話更是沒有一句。

簡熙察覺到了,環抱胳膊靠住椅背,擡起眼眸看她。

趙晶同樣眼神和她對視。

帶著強烈挑釁的對峙,濃濃的火藥味散開,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要不是雲枝進教室,她們還不知要僵持到什麽時候。

趙晶轉頭,望向雲枝時,她的眼立刻從挑釁轉為沒有一絲攻擊性。

雲枝手裏拿著支筆,筆桿刻著好多小草莓,很有少女心。

這不是她會用的筆。

簡熙嘴唇一下子抿緊。

這筆是有次趙晶去雲枝辦公室,落在那裏的,雲枝正好來班級,就順便幫她帶過來了。

趙晶還沒走到雲枝身邊,雲枝就伸手把筆遞向她,等著她來接。

雲枝眼睛彎彎的,透著柔柔的光澤,和她對視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會被她明晃晃的善意滋潤,心底陰霾就不自覺被驅趕了。

趙晶從她手裏接過筆,“謝謝老師。”

雲枝眉眼彎開了,“不客氣。”

她身上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精神病人脫下病服,能讓惡人想做好人,能讓心緒起伏的女孩子,掀起把藏在青春困住自己的秘密全都說給她聽的欲望。

趙晶杵在雲枝面前,欲言又止地看她。

“怎麽……了?”

雲枝指尖隱隱一顫,下意識看向簡熙的方向。

簡熙一直在看她,不然兩個人的目光也不會這麽快地觸碰上。

雲枝是不是在心虛什麽,避開得迅速。

趙晶說:“老師,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嗯?”

“想跟你,談一談。”趙晶認真地重覆說。

作為副班主任,和學生談心的確是雲枝的分內之事,她點點頭,帶著趙晶出去了。

從前門經過幾扇窗再到經過後門,簡熙的視線一直跟著她們。

雲枝把碎發挽到耳後的手就沒有放下來過,常年悠哉悠哉墜下去的裙擺飄了起來,她走得有點急,頭也低下去了。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她的肩發出輕微的抖動。

——雲枝緊張了。

——雲枝害怕了。

因為她的妹妹在死死盯著她。

雲枝害怕簡熙會過來,就站在「尊師重道」的教誨前,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在這個最不應該的地方,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沒有章法地質問她一些問題。

一些,在只有她們兩個人時,才會問起的問題。

必須得回避所有人,必須得是黑天,是角落,是見不得光的地方。

見不得光。

見不得人。

到底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她們只是姐妹啊。

雲枝帶著趙晶逃離簡熙的視線,簡熙眼裏燒著怒火,她想追出去,可是,天太亮了,監控太清晰了,人太多了,憤怒的情緒已經灼燒她的心神,她的身體死死釘在椅子上,每當想要掙脫,朱庇特和宙斯的雷電就會爭相劈向她,懲戒她這個破壞天地間秩序的「神的罪人」。

她是希臘神話裏宙斯的罪人。

她是羅馬神話裏朱庇特的罪人。

她是觸怒神祇的罪人,是侵犯聖地的罪人,是繼續迷途不知返就會被施加更惡毒詛咒的罪人。

她和雲枝的牽扯,一輩子都得被象征道德和秩序的神祇監督。舉頭三尺有神明,神明時刻監察人間。

所以,簡熙就算憋紅了眼,也不能追出去。

雲枝和趙晶出去了很久,一堂課過半,趙晶回來了。

眼角濕濕的,像是哭過了。

簡熙心煩意亂,低頭玩起了手機。

「今晚約麽?」

給她發消息的人是楊月,簡熙在警察局認識的朋友。

簡熙剛來邊城的時候,脾氣蠻硬的,也蠻容易沖動。

楊月這人,不太正經,沒事就愛開一些帶顏色的玩笑,有次玩笑開到一個未成年女孩身上,被人家姐姐知道了,找人給她堵了。

當時簡熙路過,看她們以多欺少,上去幫了楊月兩下,然後就被弄去警察局了。

簡熙不喜歡主動交朋友,楊月總找她,時間長了,兩個人就成了搭夥吃飯的關系,再加上她們多少都有點不良嗜好,時間長了,就當作酒肉朋友聯系著。

楊月很小就不念書了,目前的工作是在夜店跳舞。

簡熙去過夜店,但沒去過楊月跳舞的那家。

她不知道楊月跳的是什麽舞。不知道楊月混跡夜店,都跟什麽人打交道。不知道楊月身上最新款的名牌包,是從哪裏來的。

簡熙對任何人都沒有太深的探索欲。

看人,看一層就夠了。

簡熙問了楊月在哪裏見面,擡頭活動下脖子,看見站在講臺的雲枝。

簡熙看著雲枝,雲枝就成了簡熙對任何人都沒有探索欲裏的「例外」,看一層不夠,千萬層也不夠。她真的很想,讓天快點黑,讓這裏的人都消失,讓寬敞的教室變成只能站下她和雲枝的狹隘之地,那樣就可以承認,她對雲枝有探索欲了。

從咿呀學語的嬰兒到日漸成熟的少女,從形影不離到形同陌路,從抱著躺在一張床到姐姐站在講臺目光卻不敢朝向她,從最愛姐姐到最恨姐姐,從小到大,從黑到白,簡熙對雲枝的探索欲,不似肢體行為的沖動隨著年齡增長思想沈穩那般好克制。

她克制不住。

她恨不得掐死雲枝,但她還是會想要問一問雲枝,為什麽不躲開,為什麽不喊疼。

為什麽。

為什麽忽然出現,為什麽要來打擾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為什麽要來撕開她漸漸愈合的傷疤。

為什麽,只是和趙晶出去了一趟,就開始躲避她的目光。

說好了一起,現在是想要留簡熙一個人做回不了頭的罪人了嗎?

簡熙好怨好恨。

大家埋頭學習時,她突然舉手。

雲枝看向她,封閉的唇線動了動。

簡熙舉起的手沒落,似乎只要雲枝不主動說什麽做什麽,她就會一直跟她這麽耗下去。

雲枝撐了下講桌,眼神裏都是求饒意味。

她沒出聲,用口型對簡熙服軟。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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