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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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浴室水霧繚繞,玻璃照不清人影,角落的浴缸水面上漂浮著一層黑色雜質。

鏡面的水霧被一只手胡亂擦幹,映出一張清秀臉龐和帶有薄肌的上半身。

時一柒聽從小七的指示,買了浴缸吞掉藥丸,工作時間巡邏跑步順便找個犄角旮旯練那把滿是銹跡的刀,晚上泡熱水澡。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當前健康的模樣,力氣變大體力變好,總之,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去。

只是,時一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這兩天每次去公司打卡,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偷摸打量他,偶爾李孟德會找他聊天遮住一些視線。

他分不太清那些視線的好壞,不像前公司同事明晃晃的排斥,也不像對他的喜愛。

但……

“時一柒,你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小七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來啦來啦。”時一柒拽下浴巾,不太熟練地裹住自己。

浴室門打開,霧氣跟著湧出,舔舐掛著水珠的腳踝,浴巾松松垮垮掛在腰間半掉不掉。

往常時一柒獨自在家,擦幹凈身體穿著內-褲就能出來,現在還要裹上點,自己都覺得別扭。

“這麽慢。”小七嫌棄地說,幽深的視線卻落在時一柒水痕劃過的薄肌。

時一柒紅了臉,靦腆地笑笑:“我擦了擦洗漱臺。”

只一眼,小七心知肚明,時一柒在裏面絕對是在欣賞自己的肌肉變化,不過現在拆穿沒意思,小七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要等下次把人抓個正著。

中午休息時間泡完澡吃飯,接著就要繼續進行下午的巡邏任務,白龍街一條街時一柒都逛熟了,他記性一般,但小七可是閉著眼都能帶他走到想去的地方。

又去過一次白臻的雜貨鋪,他說烈陽草不急用,小七卻告訴時一柒,那是因為白臻在青菜裏找到了想要的藥材,一株烈陽草已經可有可無了。

巡邏的任務比較輕松,肯定是袁梅組長看他是新人,才會派出這種輕松的活計,比預想中每天都奔赴戰場殺惡體要好太多了。

街上路人稀少,時一柒後背背著春刀,大搖大擺地從東邊走到西邊,一點都不覺得累,他幹勁十足,恨不得現在去搬一百塊磚證明自己變得很厲害。

“救…我……”

呻-吟聲從兩棟舊樓中間的縫隙中傳出,太陽照得很亮,能清晰看到綠色長方體形狀的垃圾箱。

時一柒面容凝滯,在垃圾箱旁邊臟兮兮的墻上竟然靠著一個半身是血的男人,肩膀紮把水果刀,血液浸濕衣服布料。

男人失血過多,頭擡都擡不起來,看不清樣貌。

來不及想太多,時一柒呼吸不穩,手上動作卻麻利,先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告訴醫生完整地址和受傷的情況後掛斷,又撥打報警電話。

隨後,他焦急地在口袋掏了掏,發現自己連張紙巾都沒帶,眼睛急得發紅,咬牙擡起胳膊從背後抽出生銹的春刀,卷起外套袖子,割斷裏面自己新買的衣服的袖子,滑嫩的胳膊暴露出來,冷風激起一串小疙瘩,他打了個冷顫,腦袋冷靜些,隔著幹凈的布料用力摁壓男人出血的位置。

男人已經氣息奄奄,一腳踏進鬼門關,時一柒只能做到這麽多,這白龍街又小又舊,連家藥店都沒有。

想到此,時一柒忽然扭頭看向自己肩膀的小七:“白臻有止血的藥嗎?幫幫我,向他買一點就好。”

那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上布滿冷漠,在他懇求的目光下,唇齒咬出兩個字:“不去。”

不可置信的視線和事不關己的冷淡視線相交又分開,時一柒質問不出口,咬咬牙,沒再看小七一眼,仔細關註眼前受傷男人的鼻息是否尚存。

小七坐到時一柒的頭頂,視線劃過垃圾箱後,又淡淡的收回。

急救車比時一柒想象中要到的更快,警車還沒來,男人已經被擔架擡上車,時一柒心下一松,才發現自己腿軟手軟,比沿著白龍街跑圈巡邏還要疲憊,背後已然附上一層冷汗,還有鼻腔充斥著垃圾桶的酸臭味。

太陽高高掛起,風卻從袖子割斷處往身體裏鉆,他不覺得冷,暗自慶幸路過的及時,學過一些急救的皮毛,負責在救護車上臨時醫救的醫生還誇他手法不錯,男人沒有生命危險。

京都醫院內,手術室外氣氛冷肅緊張,手術中的紅光跟血一個顏色,時一柒坐在冰涼的鐵長椅上等待,鼻尖縈繞消毒水的味道,他躊躇不決,最終決定給李孟德打電話。

嘟了一聲電話就被接通。

李孟德高昂散漫的聲音傳來:“餵?咋啦?頭一次打電話出啥事了?”

“孟德叔,”時一柒拘束地手蹭褲邊,“我的巡邏區出事了。”

“啊哎喲!什麽事啊?”電話那邊劈裏啪啦一頓響,聽著像是椅子撞到桌子的磕碰聲。

時一柒組織語言,把遇到有人被刀紮傷的事告訴他,最後問:“這件事歸公司管理嗎?是不是要寫一下報告。”

電話那邊的李孟德“害”了一聲道:“這事,主體受傷,伴生體應該會知道怎麽回事,你等手術做完問問。”

伴生體……

時一柒抓緊褲邊,聲線顫抖:“我、我好像沒有從他周圍看到他的伴生體。”

仔細回憶當時的情景,這個男人身邊除了垃圾箱和一大塊血跡,根本沒見到有類似伴生體的東西在!

而且,男人是自己呼救,他的伴生體根本沒有幫他求救!

越想心跳越快,跳的耳朵要聾了。不可能是這個男人沒有伴生體,時一柒回想到司機蔡洵,他的伴生體發狂後也消失不見了。

電話掛斷,李孟德知道這件事涉及到伴生體後,安撫時一柒要冷靜別害怕,他去跟組長定奪事件嚴重性。

和平維護公司除了消滅惡體,也要特別關註伴生體情況,從時一柒的描述來看,這很有可能是伴生體襲擊主體的惡劣事件,會對社會和平造成極大的影響。

李孟德很久沒有遇見這種案件,少見的親自給組長袁梅打電話。

“袁梅啊,手頭沒用的活先放一放,新來的那個遇到案件……”

冷清的長廊忽然出現幾道腳步聲,離時一柒越來越近,他茫然地扭頭,是三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他們的伴生體在制服左胸的口袋裏。

打頭的警察板著臉打量時一柒,白色外套下擺有血跡,袖子上卷,裏面長袖少了塊布料,他接著向時一柒出示證件,上面的名字是李茶,刑警一隊隊長。

等李茶收起證件,時一柒才從團團疑雲中抽回神,迅速站起身:“你好、你們好,我是時一柒,那個……”

他緊張的手心瘋狂冒汗,站起來後都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麽。

李茶公事公辦不客套:“不要害怕,我們是來詢問現場情況。請問具體是在什麽時間發現的傷者,周圍是否有遇到其他可疑人員?”

“……”時一柒憂心自己前言不搭後語,深吸一口氣,接著快速說道:“我是和平維護公司的職員,負責白龍街的巡邏工作,發現時間大概是在兩點三十九分,我聽到他的呼救就過去了,那個時間我在周圍沒有看到任何人。”

聽到時一柒報出的身份,三個刑警的眼神很快變得柔和,等他說完後,李茶語氣沒有剛剛那麽強硬:“原來是和維的員工,您說的我們已經記錄在案,您有問過受害人的伴生體嗎?”

時一柒搖頭:“沒有,它不見了。”

三個刑警互相對視一眼,李茶擰眉問:“這件事可能要拜托和維公司出手了,稍後我會去向局裏遞交報告。您辛苦一下照拂受害人,等他醒來。”

“好,我會的,麻煩您了。”時一柒鄭重答應。

李茶:“沒有沒有,還是麻煩您了,我們先去調查一次案發現場,整理現場可見的信息!”

三位條盤靚順的刑警背影大步遠去,時一柒松開呼吸,小臉都憋白了,他一下子癱在座椅上雙手大力搓搓臉頰,直到搓的泛紅,他才完全放松下來。

手術室的燈從紅變綠時,他靠在椅背昏昏欲睡,濃重的消毒水味襲擊他的鼻腔,讓他清醒不少,醫生戴著口罩,眉眼間沒有疲倦,眼睛微微發亮,聲音低沈道:“病人已經脫困,一會兒會送到觀察病房。”

時一柒站起來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謝謝您。”

醫生囑咐兩句就快速離開,等他走遠,時一柒才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四點多,手術足足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如果不是醫生用了伴生體能力,現在肯定不能健步如飛。

眼睛發亮就代表在使用能力,每個人使用能力發亮的地方不一樣。

走廊兩側一間間緊閉的病房,有病人住進去會在門口掛個牌子,有兩三個人正在一個病房門前窸窸窣窣地聊閑,偶爾指著病歷唉聲嘆氣。

時一柒從602病房木門小窗戶望進去,看到裏面病床上的受害人,他看起來比蔡洵要大,安靜的躺著就展現出一輩子的勞累苦相。

觀察期間需要保持無菌狀態,除了穿防護服的醫生護士,其他人最好不進去搗亂。

伴生體是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此刻,他卻被最重要的東西刺傷……

時一柒剛開始感秋傷悲,手機嗡嗡震動,他離病房門遠了兩步。

“餵!聽得到嗎?”

是李孟德的聲音。

時一柒捂住嘴,小聲應道:“聽得到的,孟德叔。”

“聽得到就行!那啥,袁……組長她去找負責人交涉了,你不用管,回家休息吧,今天早點讓你下班!”

“可是……”

時一柒遲疑道:“那個受害人還在病房躺著。”

他有些放心不下就這麽回家。

李孟德“害”了聲:“讓警察聯系他認識的人了,你在也幫不到什麽忙。”

“……”也是。

時一柒:“謝謝孟德叔,那我先回家了。”

“好好,那啥,出事的案件不能跟公司和警局以外的人說啊,這都屬於機密,被發現可是要扣錢扣績效的!”

時一柒連聲應好,又道完謝,電話就被李孟德掛斷了。

今天下班太早,坐公交車回來的路上一直胡思亂想晚上這麽多時間要做什麽,便想起自己的冰箱有些空。

富貴小區附近唯一的超市老板嘴很碎,他沒有伴生體被老板知道後,搞得全小區都知道。

時一柒很不想去他家超市,最不想看見超市老板刻薄的嘴臉,可現在他有伴生體,也就擁有一絲底氣,老板不能再用伴生體取笑他了。

超市門大開,掛著泛黃的塑料門簾,撩開時撞擊到金屬門框,發出霹靂乓啷的聲音,往往這時候超市老板會先投過來熱情的視線。

老板看來人,長得像那個沒伴生體的異類,滿臉褶子上瞬間擠滿嫌棄,即便已經看到時一柒的伴生體,大嘴另找刺挑:“喲,稀客啊,今天買點什麽?別又在哪兒猶豫半天擋了別人的路。”

時一柒剛來京都捉襟見肘的時候,買一袋調料都要挑揀半天,這事被老板記住,看到時一柒除了當著所有人的面挖苦他沒有伴生體,就是拿出這件事說。

老板也住在富貴小區,平常出門湊巧會遇見,一遇到就是各種指指點點。

平常他都會忍耐著不說話,裝啞巴買完就走,老板嘴不行,但東西便宜也不會刻意擡價。

可今天他聽到自己說:“猶豫半天那也是你家東西不行,我擔心買回去吃了拉肚子。”

“……”時一柒怔住,發現不是他想說的話,沒料到小七竟然能單獨支配他的嘴說話,腳步向後錯了錯。

老板臉色綠得跟剛吃了只死蒼蠅一樣,氣憤地用手指著時一柒:“你瞎說什麽?!我這都是正經進貨來的!你、你愛買不買!”

“營業執照看著像p的,正不正經你自己心裏知道。”不屑的話脫口而出。

時一柒瞳孔緊縮,也不想著買東西了,扭過身捂住自己的嘴,快步往出走。

在老板眼裏,就是這個年輕人故意來找茬,說完揮袖離開,留他在原地惴惴不安。

本來要買的東西就是些零食,想等晚上吃完飯犒勞一下自己今天成功救人,結果現在略顯狼狽的回家。

到家後把門關上,沈默一路的時一柒突然開口:“你不要讓我說出這樣的話了。”

既不禮貌,又沒證據。

小七扯他左臉一塊皮膚,戾聲道:“都欺負到頭上了,還幫他數錢呢?”

時一柒輕柔地拍開他:“不是,沒有幫他數錢,我們沒憑沒據說這樣的話是造謠……而且,你第二次不經過我的同意就隨便用我的身體了,很不好。”

兩人的相處氣氛又回到第一次面對面時的冰點。

對時一柒來說,他認為自己不止生氣小七用他的嘴說話,還有在白龍街時,小七那一聲拒絕也堵在心口。

接著,一聲不吭地去廚房煮了碗掛面,為了表揚自己勇敢救人,打了個荷包蛋在碗裏。

小七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他肩膀上靠在脖子看他吃飯,獨自跑去客廳沙發上待著,估摸是在鬧脾氣。

一口熱湯伴著碎面下肚,碗裏空空如也,時一柒擦完嘴進廚房洗碗。

水流嘩嘩作響,碗裏臟汙被水一點點沖散。

小七太像主體了,也就是特別像一個人類,做事情不管不顧,不跟他商量也不會尋求他的意見,時一柒莫名升起一絲挫敗感,果然,即便擁有了伴生體,他也管不住。

洗好的碗放在壁櫥裏,跟其他餐具擺在一起。

他沒有怪小七不去白臻那裏買藥,只是很疑惑小七為什麽不去,小七對他一直很好,也就是說話直言直語,不應該會拒絕救人……

時一柒扒著廚房門,偷偷看客廳沙發上隱隱綽綽不明顯的小影子。

他看不透小七在想什麽,想要做什麽,讓他幫忙找的碎片有什麽用。

可是……

時一柒摳摳門框,他其實挺喜歡小七用他的身體,剛開始的恐慌是因為太突然了,如果小七在用之前問問他就好了。

剛剛那個老板被“他”懟得說不出話時,他到現在還有些小雀躍。

……小七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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