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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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命運走向◎

燕兒沒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她擦擦眼淚,到水塘邊用冷水洗了洗臉,看眼眶紅得不明顯了,這才擠出一個笑容回院裏。

她不敢在外面喪著臉,只等回了靜竹院才能好好傷心一場。她從沒有覺得自己如此脆弱,明明做了好些日子的心理建設,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些困難了。

結果風雨襲來,她發現自己毫無反抗的力量,主子們想怎麽揉-捏她都可以,她以為自己有選擇,但其實沒選擇。

她如果現在說自己只想要做一個單純的小丫鬟,到了年紀把她放出去就好。或許一直保護她的少爺,就會變臉,成為她的風雨。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可以這樣呢……

她一直覺得她跟少爺是兩情相悅,可哪有一方必須愛,另一方可愛可不愛的兩情相悅呢。

怪不得朱砂姐姐曾經說過:“你是喜歡少爺的,就更適合在徐府生活了。”她不解,她不知道或者說她選擇性忽略了,姨娘丫鬟們也是有喜好的,並不是人人都想攀龍附鳳,並不是每一個被老爺少爺看上的姑娘都是自願的。

若是遇到那不願意的,困在這宅院裏,不是更悲哀嗎?

燕兒坐在房間裏,狠狠哭了一場,還好現在她是一個人住的,還有一個地方可以發洩一下情緒。

哭過了,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紅腫的雙眼,打了些熱水用帕子敷眼睛。下午,她葵水來了,她第一次慶幸這好事,來的真巧。

夜裏,燕兒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角還有一些濕潤。

徐允洄果然問起:“不舒服?”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自然能發現她似乎有些哭過的痕跡。

燕兒不是第一次來葵水,徐允洄是知道這事的。

因而她只是暗示了一下,說可能是前些日子洗衣服有些受涼,有些不舒服。

“少爺,明日我想回家,可以嗎?”燕兒已不想去管明日寧家小姐來的事情,她現在連自己的事情都沒有想清楚,更沒心思去關註後來的人。

更何況,她留不留在徐府跟寧小姐嫁不嫁來徐家,根本就是兩件事。

“那你便回家休息兩天吧。”徐允洄見她嘴唇都是白的,有些心疼。他知道對燕兒來說,誰的照顧都不如親娘的照顧,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燕兒失眠了。她很少會睡不著,但她今天可能是事情太多,她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全是彩金:她突起的肚子、她忍耐著不適的神色,還有那個媽媽滿含惡意的話。

她躺在腳踏上,睜著眼睛,哪怕盡力去望,也望不到徐允洄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身體輪廓。她想起昨天他那麽堅定的說,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她以為這句話會一直讓她覺得甜蜜,可是才過了一天,她竟然會覺得讓她害怕得打顫。若是她真的決心想走,他會放她走嗎?

她知道不能怪少爺,他生來就是這樣的,他已經對她很好了。但他跟她永遠不平等,他給的所有東西都是他願意給。有一天,他不願意了,他不給了,燕兒到那時又怎麽辦呢?

**

燕兒提著小包袱回到家裏,包袱裏裝著她的全部身家。

因為燕兒不是在平常回家的日子到家,她拿著鑰匙進了家門,卻沒有看見娘,估摸著周氏剛好出門了。

她坐在梨樹下,看著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家。在八歲以前,她清晰的知道這個家裏所有東西的擺放,甚至連桌子上有幾條裂,她都知道。

可是一晃六年過去,她再沒有時間細細打量過她的家,墻角擺放著幾只舊簸箕,她不知道周氏是何時買的。

屋內放著未做完的衣服,她笑了笑,她前幾年就叫周氏不要再做繡活了。但周氏心疼銀錢,日常的衣服還是她自己做的。

跟家裏的院子比起來,靜竹院好像更像是她的家,她熟悉每一個物件、熟悉每一個人。可是,那裏永遠不會是她的家。

她現在心裏亂亂的,拿起這未做完的衣服,一股腦都拿到外面去,這會天光大亮了,她就先做一會衣服打發時間吧。

一邊做,她一邊想著怎麽跟周氏說。她記得,她進府是簽了長契的,既然是活契,只要周氏願意,她就能夠離開。

她嘆了一口氣,可她還沒有下定決定要走或者是不走。燕兒雖然不貪圖富貴,但她還有娘親要奉養,不能頭腦一熱就胡亂下決定。

但她現在明白了,選擇,應該是左邊有一條路右邊有一條路,這才叫選。如果她怎麽掙-紮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不叫選擇,那只是她認命了。

她現在左邊有了一條路,就是安安分分等著少爺納她。另一條路,她還在跟娘爭取……總之,哪一條路都不會好走。

周氏一進門就見自家已然出落得跟大姑娘似的女兒回家了,心裏先是一喜,畢竟哪有當娘的不想孩子的。

而後算了算日子,不對啊,這不到她休假的時候,那喜悅的神情就淡了下來:“回來了?今天不是旬日啊。”

燕兒只說自己身體不適,少爺許她早點回來。周氏便沒有多問,聞言點點頭:“我瞧,六少爺還是個會心疼人的。”

說到這裏周氏想起來一件要緊的事情,她先起身看了看大門關好沒有,又拉著凳子坐到了燕兒身旁,小聲問:“六少爺也十六歲了吧,二太太那邊還沒有安排?”一邊說,周氏還左右環視了一番,看有沒有哪家的調皮小子趴在墻上。

燕兒知道娘是在問通房的事兒,她的態度一直是很願意她進徐府的。燕兒也明白,其實在徐府的日子已經不算難熬了,至少不愁吃喝、不被打罵。

對周氏這等挨過餓受過窮的人來說,吃飯就是第一等的大事,丟舍一些尊嚴又算什麽大事。

她已經預感到娘不會輕易答應,但她必須要過這一關,娘不同意她肯定沒法走的,她也沒能力一個人獨自在外生存。

總不能一股腦的逃走了,把自己變成逃奴,連累娘和朱砂等人都要替自己的行為買單。那得多蠢啊……

“娘,我昨天看見了彩金姐姐……”燕兒沒有一上來就說寧家的事情,她跟娘只能打感情牌,她得一點點的說。

“打什麽岔呢,沒聽懂我在問什麽?”周氏覆又想起:“彩金?那不是以前六少爺的大丫鬟嘛,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她被三少爺納了吧。”

“娘你別著急,慢慢聽。昨天我偶然遇到了彩金姐姐出門,她懷孕了……”

“哎喲,這可是好事,生下孩子就立穩腳跟了。”周氏拿了一件衣服,跟燕兒對坐著繡,很難得的跟女兒可以閑話家常。

“可是,三少太太安排了一個媽媽跟著她。我見彩金姐姐臉色不好,那媽媽一個勁兒的讓她多走走,彩金姐姐不舒服她還說她矯情。”

周氏熟練的嘆口氣,但沒過心,女人遇到這種事兒太正常了。這巷子裏,哪個老婆婆小媳婦沒受過一點磋磨:“遇到心眼小的太太,做小的可不得受點氣嘛。”

“那我……我會不會以後也這樣呢?”燕兒心裏是著實擔憂的,她不敢賭新太太是否寬容,不敢賭六少爺是否長情。

周氏多了解燕兒,一下就聽出癥結所在了:“就因為這事,你就跑回家來跟我訴苦了?”

她恨鐵不成鋼的點點女兒額頭:“我真是不知道怎麽說你。六少爺已經對你夠好了,以後就算有正妻,也不會忘記你的。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跟他自小的情分,你怕什麽?”

“娘,可是我見著徐府的那些姨娘就想到自己,就難過。我為什麽非要在徐府做小呢?難道我的人生便只有這一種選擇?”燕兒問出自己長久以來的疑惑,她想知道自己明明會寫字、會算賬,怎麽娘總說得像她離開徐府就無法生存一樣。

周氏嘆口氣,並不驚訝,年輕人總以為自己有很多選擇,這也是他們的可愛之處。但周氏不得不做這個打破幻想的人:“那你告訴我,你能做什麽?”

燕兒並不是第一次想到這些,只是從前她不敢將真正的想法說出口。在所有丫鬟都在幻想繼續在徐府幹到老、幹到死的時候,她想,她的人生是否還有別的選擇。

“我可以去當賬房,我問過了,徐府的賬房先生只需要會寫字會算賬就行。我的算盤也打得不錯呢……”

周氏並未多說,只用一個問題就截住了燕兒的話頭:“你聽過賬房先生,可有聽過賬房媽媽?”

燕兒沈默:“好像是這樣。但太太們的嫁妝是陪嫁媽媽幫忙一起打理的,她們的嫁妝可是好大一筆說明媽媽們都是極有能力的,可她們為什麽不算賬房?”

周氏沒念過多少書,但她絕不是愚婦,她有種天生的觀察力,很擅長總結:“因為,女人不能出內院。她們的能力,是不被外界看見的。”

周氏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種同感的悲涼,這種悲涼,是燕兒也能感受到的。是女人們不得志的哀傷,別管她有多少能力,只能在內院這一畝三分地上使勁。

而男人,看似從不在這些方面計較,因為除此之外的天地,全然是他們的。讓一處落腳之地給女人就好,她們自己就會為了這男人漏出來的一點,機關算盡。

作者有話說:

卡文卡的厲害,寫燕兒慢慢覺醒的心路,在做重要決定之前,人總是會搖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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