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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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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阿初已經回到雲城葛石鎮整整一個月,魏招娣在女兒陪伴之下逐漸接受了雙重喪親的事實,鎮上的人因為羅五俊與阿男的死對魏招娣分外憐憫,阿姨婆婆們時不時地自發來旅館找她聊天解悶。

葛石鎮的老百姓如今大多因為旅游業發展迅速脫貧致富,即便生活條件變好,鎮民們依舊改不掉湊在一起聊各家八卦的習慣。阿初小學放學後經常一邊趴在桌上寫作業,一邊聽鎮裏姨姨婆婆們七嘴八舌聊家長裏短,她也因此得知了許多親戚鄰裏之間的新鮮事兒,那些新鮮事兒在過去四年裏都被她一件不落地轉述給了秋水。

那天阿初正坐在旅館一樓大廳凝神聆聽窗外鳥兒啾鳴,葛石鎮銀行的工作人員提著手提包落座在對面。銀行工作人員告訴阿初,羅五俊和魏招娣目前在銀行還有三百六十萬貸款尚未還清,阿初聽到這個數額身子猛地一顫,差點從椅子上跌坐到地面。

“媽,咱們家裏什麽時候欠下這麽大一筆貸款?”阿初等銀行工作人員離開之後轉過頭問魏招娣。

“阿初,你在國外務工七年攏共寄回家裏一百八十萬,那時物價低旅館蓋下來花費總計一百六十萬,我和你繼父蓋好房子沒錢裝修只好去銀行貸了一百五十萬,六年前你繼父為了提高旅館住宿條件又重新升級了一次裝修,我倆又去銀行貸回一百五十萬,那多出的六十萬是你繼父買車,阿男上學、旅游、爺爺奶奶生病住院欠下的貸款。”魏招娣當著阿初的面把家裏貸款一筆一筆全部捋清。

“我們現在欠銀行貸款本金總計三百六十萬,雲城財政部門給葛石鎮商戶百分之五十貼息,今年仍舊需要支付八萬七千三百元的利息,如果按照旅館人員精簡後預計的四十萬年收入計算,我們在不吃不喝的情況下可能得需要十一二年才能還清這筆貸款。”阿初不得不用具體的數字提醒魏招娣正視這筆巨額貸款。

“阿初,你繼父五年前貸那一百五十萬也是為了提高旅館住宿環境,葛石鎮那幾年每到旅游旺季滿地都是密密麻麻的游客,我和你繼父誰也沒有想到會趕上疫情……三年啊,阿初,我和你繼父這三年頂著天大的壓力在經營旅館……葛石鎮開放的時候,游客居住地封控,游客居住地開放的時候,葛石鎮封控……你說我和你繼父能拿疫情怎麽辦?”魏招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女兒阿初訴苦。

“除了慢慢還還能怎麽辦?”阿初重重嘆了一口氣反問母親。

“阿初啊,你媽我一想到身上背的這三百六十萬貸款,每天都焦慮得睡不著覺……你繼父在時我感覺還能喘口氣,現在我每天都覺得胸口壓著一座大山,夜裏一睜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寫著幾個明晃晃的大字——三百六十萬……還好有你在,你在縣城上過學也在國外見過世面,媽媽現在只能依靠你這個寶貝女兒,媽媽含辛茹苦養育了你十八年,你一定不會在這種時候拋棄媽媽不管。”魏招娣言語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診斷書。

“媽,你生病了嗎?”阿初打魏招娣手裏接過那張疊成四折的診斷書。

“你繼父前陣子開玩笑說我的脖子像樹根一樣粗,我心中生疑就去縣醫院做了幾項檢查,醫生說我得了甲亢病,平時得註意不能過度疲勞,不能情緒受刺激,甲亢控制不好會引發眼病,貧血,肝損傷,糖尿病,心衰……導致器官功能紊亂。”魏招娣掏出手機轉發給阿初一則甲亢並發癥科普視頻。

“那你以後就得多註意一下情緒問題,別老像我小時候那樣總是動不動就發脾氣。”阿初一邊囑咐一邊把診斷書重新交還給魏招娣。

“醫生說家人一定要全力配合病人治療,甲亢病人需要盡量減少情緒波動。”魏招娣又轉發給阿初一則醫生發布的甲亢病情緒問題科普視頻。

“媽,我知道了,咱們家裏如今就剩下爺爺奶奶和我倆,你好好養病吧,我們都不惹你。”阿初從頭到尾看完那兩則科普視頻後安撫母親。

“我的好女兒,媽媽能生出你這麽懂事的孩子真是上輩子積德,如果沒有你媽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你這趟要是沒回葛石鎮,媽媽恐怕早就一頭撞死在村頭橋墩……”魏招娣哽咽著別過臉擡手胡亂抹掉眼淚。

魏招娣的頻頻示弱一次又一次擊潰阿初心理防線,阿初從未想過母親這輩子居然會向自己這個在家裏最不受待見的丫頭低頭,她亦從未想過母親會放下長輩高高在上的架子主動請求女兒幫助,她更未想過母親竟然有一天會面對面向她袒露脆弱尋找慰藉。

阿初年幼時多麽希望得到母親的一句誇獎啊,她還記得小學時候自己喜氣洋洋地把獎狀遞給母親,母親接過獎狀三兩下搓成一團扔進竈坑。她罵阿初,瞧你這個嘚瑟樣,你得個獎狀至於飄成這樣嗎?你親爹白大康小時候次次考第一名,你親奶奶家黃橙橙的獎狀糊滿了一墻,他這輩子最後還不是只開了間五金店?你當他有什麽大出息?

阿初還記得她七八歲時在田地裏遭蛇咬,鎮上好心的阿姨將她背起送到醫院,羅五俊在麻將桌上得到消息騎摩托車去醫院接她回家,母親看見她在摩托車後座雙手抱著羅五俊的腰揚手就是一耳光,她插著腰站在家門口大罵阿初是個不要臉的狐貍精,她告訴阿初女人碰男人不要臉,女人碰女人也不要臉。

阿初至今仍記得二姨帶她的兒子家寬來家裏做客,繼父去院子裏水井旁殺了一只雞,母親去食雜店買來許多零食和汽水。阿初姐,你吃,你吃……家寬捧著一大堆零食笑嘻嘻地往阿初嘴裏塞進一只雞腿面包,母親脫下布鞋沖過來用千層底一下又一下地猛抽她的臉,那只雞腿面包掉在地上滾落到雞食槽旁邊。

“你當你自己是什麽人,你這種賤骨頭也配吃雞腿面包?”魏招娣掐著阿初頸子將她的頭按進散落麥麩、雜草、菜葉的雞食槽,家寬被眼前這場景嚇得雙腿打顫哭破了嗓子,家寬自那以後無論如何都不肯再來阿初家中做客。

阿初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像密集雨點掉落一樣毫無間歇的打法,阿初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萬千細針穿刺面頰的痛感,阿初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肌膚在抽打中燃燒的灼熱,那之後阿初每每在食雜店裏看到雞腿面包便會面頰刺痛,雙腿發軟。

阿初一回想起童年的種種便覺得眼前的魏招娣分外陌生,難道惡毒的人真的會有一天變得善良嗎,難道偏心的家長真的有一天會突然喜歡家裏最不受待見的那個孩子嗎?阿初無論怎樣冥思苦想都得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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