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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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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阿初,你媽尋短見了……”爺爺敲鼓似的咚咚咚地在阿初房間門板一通猛錘。

阿初連件衣服都來不急披光著腳沖到母親臥房,臥房門半敞著,裏面空無一人。爺爺在背後喊她快快去旅館一樓大廳,阿初氣喘籲籲地跑到大廳,魏招娣聽到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便雙目緊閉,嘴巴微張探出舌尖。

阿初看到屋頂水晶吊燈旁垂下來一根系成繩套的麻繩,麻繩下方是一張狼狽傾倒的木椅。母親被姑姑抱在懷裏歪著頭癱坐在冰涼的地面,她脖頸上印著一道被麻繩繩套勒出的淺淺紅痕,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姑姑的黑色花襯衫衣袖被洇濕了一大灘。

“阿初,你可千萬不能走啊,如果你走了,咱們這個家就廢了,爺爺奶奶求求你!”

“阿初,我們的寶貝外孫女,外公外婆也求求你!”

阿初聞言繃緊脊背猛地一回頭,她的雙腳仿佛被釘子釘到地面,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無一例外直挺挺地跪在自己身後,那一瞬她的心痛得仿佛被人一把從中間撕裂,即便她的心再冷硬無比也經受不起四個七八十歲老人一起跪拜。

“外公外婆,爺爺奶奶,你們現在這是做什麽……唉,你們都起來好不好,我一個晚輩哪裏經受得起……好好好,我……我不走就是了……你們安心,我不走……”

“阿初,你姑姑姑父人在外地,家裏三個子女六個孫兒,兩人平時自己在家都忙得團團轉,哪裏顧得上我們這兩個老東西,我和爺爺人生尾巴尖兒這幾年就只能依靠你了。”奶奶跪在地上一邊抹眼淚一邊請求阿初。

“阿初,爺爺今年七十幾歲,我們兩個老東西滿打滿算也再活不了幾年……給你添麻煩了。”爺爺一邊從口袋裏往外掏手絹,一邊抽抽搭搭地雙手合十向阿初作揖。

“阿初,你不會趕爺爺奶奶走的吧?”奶奶向前膝行兩步緊緊拽住阿初西裝袖口。

“我不趕,我不趕,您二老想留就留吧。”阿初眼角一酸答應把爺爺奶奶繼續留在旅館,姑姑姑父聽到這話在一旁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爺爺奶奶外婆外公見阿初答應留在葛石鎮這才在姑姑姑父攙扶下紛紛起身,戲曲裏都少見的場景如今正在現實中上演,那倒反天罡的一幕令阿初像見鬼似的驚魂未定。白發人跪黑發人,何其造孽,阿初不等旁人來譴責便覺自己數典忘祖著實可惡。

母親起身到浴室裏洗漱一番牽著阿初來到一樓大廳,阿初被母親包在掌心裏的手不自覺微微顫抖,那是她懂事之後第一次在肢體上與母親如此親密,母親的手從前於她而言只是用來打耳光的工具,和雞毛撣子、藤條、鞭子、皮帶無異。

阿初活到三十二歲才第一次發現原來母親的掌心居然如此柔軟,她不懂那麽柔軟的手怎麽可能會揮舞出那麽大的力氣,她不懂那麽柔軟的手怎麽可能會把自己的嘴角一次次打出血,打到視網膜脫落,打到暫時性耳聾。

阿初還是個五六歲懵懂小孩的時候,母親每每抽打阿初的臉,從頭發絲到腳趾甲都寫滿了鄙夷,她鄙視阿初生而為女的性別,她鄙視這個拖累自己的拖油瓶,她鄙視阿初與前夫生得一模一樣的鼻梁……

等到阿初十幾歲時,她又開始鄙視阿初小學六年級就來月經,鄙視她開始呈現第二性征的身體,她明顯高於同齡人的聰慧,她像萬花筒一樣五彩斑斕的青春,她天生勾人魂魄的柔和嗓音,所以她不得不千遍萬遍地惡狠狠提醒阿初,你別自命清高,也別把自己太當回事兒,這世間所有來自旁人口中的誇獎都是目的不純的捧殺……你得到肯定並不意味你真正優秀,那幫人都是為了占你便宜對你撒謊。

你生來就註定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你這輩子別妄想自己能夠做成什麽事,你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以及所有祖輩都是茶農菜農、小商小販,你要永遠記得……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今生今世註定就是一只陰溝裏永遠無法翻身的老鼠,永遠也不要妄想成龍成鳳。

“大家集合,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大女兒白蘭初,她從今天開始就是這家旅館的主人,你們以後可以尊稱她一聲白老板。旅館裏的所有大事小事我今後一概撒手不管,你們但凡遇到什麽事兒記得向白老板請示。”母親清了清嗓子站在二十幾名旅館員工面前鄭重宣布,彼時她脖子上的那道淡紅色勒痕已經消融在膚色裏,仿佛從未出現,從未存在。

“白老板,您以後多多關照呀。”旅館員工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同阿初打招呼,母親在一旁抱著雙肩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阿初偷偷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掐了一下自己的側腰,她清楚地感覺到腰間傳來的疼痛,這一切居然不是離奇的幻夢。

即便這間旅館建成全憑她在國外務工五年的薪水,阿初也從不認為它和自己有半點關系,葛石鎮女孩們出嫁前所有收入理所應當補貼家用上交父母。每個人都這樣做,阿初本身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阿初默認母親、羅五俊、羅鐵南理所應當享受她賺取的一切,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問上一句為什麽,葛石鎮的其他女孩也從來沒有想過問上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葛石鎮家家戶戶的男孩都是寶貝?

為什麽葛石鎮家家戶戶的女孩都天生低人一等?

為什麽葛石鎮的男孩可以讀高中,可以讀大學?

為什麽葛石鎮的女孩無論成績多好都要輟學供哥哥弟弟上學?

為什麽葛石鎮的女孩生下就被當做別人的媳婦,家中的外人?

為什麽葛石鎮的女孩結婚所得禮金要給兄弟娶媳婦?

為什麽她們一分錢禮金都拿不到手,還要擔負物質與現實的罵名?

為什麽葛石鎮的父親們會將養育女兒視為一種交換,一筆買賣?

為什麽葛石鎮的母親們自己身為女人還要輕視女兒的性別

……

“我親愛的乖乖,你在做什麽?”那晚阿初臨睡前忽然很是想念千裏之外的秋水。

“我在聽你的《青城夜談》,家裏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一切還順利嗎?”

“家裏喪事已經辦妥,我近幾天在處理家中旅館的事情……媽媽和老人們目前情緒都極其不穩定,我這根定海神針恐怕得在葛石鎮多留些時日。”

“那你記得要照顧好自己。”

“我會照顧好自己,只是有些擔心你,我不在的這幾天,你有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嗎?”

“我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千萬別為我分心,我保證等你回家看到我時人不會變瘦,我保證按照你在家時的標準好好打掃房間。”

“你會在家中乖乖等我回來的,對嗎?”

“當然,我會一直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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