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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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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花言十分稀罕地打量四周。

這家店面積不大,卻十分有韻味。青石條磚,四白落地,墻上掛著花鳥字畫,窗戶是木格子鑲嵌彩色玻璃。

她不禁嘖嘖稱奇:“這裏好漂亮哦!”

向懷謙矜持點頭。

點心和茶水一起送了上來。

大大的薄胎瓷盤上放著精細雕琢的小小點心。每一盤各有主題,一盤是小兔、小鴨、青蛙的樣子,一盤是花生、白菜、桃子的樣子……

花言驚呼:“哇!好可愛!都舍不得吃了……”

她伸手拿起一個花生樣子的,一口吞下,面露驚喜:“是花生味的!”

向懷謙笑道:“你嘗嘗兔子,是兔肉味的。”

花言的眼睛立刻睜得圓溜溜:“真的嗎?”

她輕輕拿起一只小兔子,扔進嘴裏,小心品味。

“你騙人,是奶味的……”

向懷謙笑出聲,“我也沒想到你會信。”

花言:……

向懷謙提起茶壺,斟出兩杯。

花言捧起杯子,細細品了一口。

“好香,這茶好好喝。”

向懷謙看著女孩什麽都滿意的樣子,差點張嘴說出“下次再帶你來”這樣的話。

還好沒說出口。

畢竟,已經沒有下次了。

鈴聲響起。

是花言的手機。

她看一眼屏幕,伸手關掉手機聲音,屏幕向下扣在桌上。

又看一眼向懷謙,主動解釋:“是我媽媽。她肯定是專門來罵我的。我不想接。”

向懷謙:“沒關系嗎?”

“沒關系。我媽記性不好。今天沒罵到我,過幾天就忘記有這回事了。”

向懷謙沒說話。

花言自己忍不住追加解釋。

“我其實很不喜歡我舅舅。小時候不懂事,覺得舅舅很帥很有趣,去舅舅家特別好玩。長大了才慢慢發現,舅舅這個人太自私了,好處他全要占,輪到他出力的時候,比如說阿公阿婆生病住院……他就裝傻。然後我媽媽是真傻,每次都自己一個人把擔子挑起來。我媽媽每次都跟我說,你舅舅人不壞,就是有點不懂事。不懂事?不懂事?我舅舅都五十好幾的人了,你跟我說他不懂事?”

一大片篇話說完,花言突然心虛。

揮舞的手收回來,肩膀也縮起來。

這些話,她只對李思說過。辦公室裏的同事相處了三年,她只談工作與吃喝,自家的事從來不提。

怎麽就滔滔不絕跟向懷謙說起來了呢?

花言撓撓臉頰,“其實我舅舅確實不算壞人啦。他說話很有趣,每次聚餐,大家都被他逗得哈哈笑……但我就是感覺不爽……唉,是我的錯。我這個人太愛計較。”

“你沒有錯。”

花言擡眼去看對面的人。

他的臉很硬朗,五官線條很淩厲……可是他的眼神,卻那麽柔和。

他說“你沒有錯”的時候,語氣那麽天經地義,安撫人心。

花言悄悄捏了捏發熱的耳朵。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馬路慢慢走。

這條街格外繁華,SUV只能停在比較遠的地方。

寒潮似乎已經過去了。

幾天前那場小雪之後,氣溫明顯上升了一些。

花言有些雀躍:“春天要來了呢。”

“嗯。”

兩個人無聲地向前走了一段。

向懷謙略有些猶豫地開口:“阿婆的骨灰……我已經按照她的意願安置了。就在今天上午。”

花言驚訝轉頭看他:“真的?啊,真好。”

“阿婆說她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死後世界,所以不要香火,不要祭拜。她只想把骨灰撒在她出生的地方。所以我去了她出生的村子,把骨灰撒在那裏了。”

花言驚嘆:“哇,唯物主義者,好少見,好酷。”

一個事實突然閃過腦海。

“啊,那,這件事就是你來這裏的目的吧。現在完成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向懷謙一時沒說話。

花言只覺得世界暫停了一瞬。

一股酸澀從肚子裏向上湧,一直湧到嗓子眼,連帶著嘴裏都發苦了。

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他只是暫時在這裏,很快就會離開。

沒想到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竟然這麽難受。

兩人一時陷入沈默。

爭點氣啊!不要讓氣氛變得奇怪!

花言努力給自己打氣,強撐出一個笑容,張口就要說話:“那個——”

誰知向懷謙也正要說話,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啊,你先說。”

兩道聲音再度重疊。

向懷謙:“你先說吧。”

花言點點頭。

“那個,我其實在店裏就想跟你說來著……下周我生日……哈哈,其實我往年過生日很簡單的啦,一般就是叫上李思,兩個人慶祝一下……但是這次不是你在嘛,我就想著,要不多叫幾個同學出來熱鬧一下?生日會兼同學會兼送別會,哈哈哈,是不是還挺棒的?同學們也都好多年沒見過面了,大家見到你,一定會很——”

向懷謙突然打斷:“我明天就走了。明天上午的飛機。”

花言張開的嘴一時沒能閉上。

“啊……哦……”她緩緩發出茫然的聲音。

突然之間,毫無預兆,豆大的眼淚湧出來。

向懷謙嚇了一大跳,聲音難得混亂:“你怎麽了?”

花言捂住臉,想要說話,卻無法令話語成型,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向懷謙手足無措,站在一旁。

兩個女中學生從旁邊路過,咬著耳朵嘻嘻笑:“看,渣男在甩人呢。”

花言猛轉頭,一邊打嗝一邊喊:“你,你們,呃!不要,呃!亂說!”

兩個女生又是一陣嘻嘻笑,快步跑遠了。

花言氣得要爆炸。

現在的中學生怎麽這樣?當著人家的面就胡說八道!

她用袖子狠狠擦臉,深呼吸好幾次,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精神壓力太大了。”

向懷謙默默點頭,接受了這種解釋。

“你的生日……我會寄禮物給你。”

花言擠出個笑容,“真的嗎?好期待。啊,你不會讓秘書什麽的去買吧。”

向懷謙走到SUV旁邊,拉開副駕駛的門,“我會親自去買。”

花言勉強笑了一下,上了車。

周日。

千裏之外的首都,向國邦正在開會。

向國邦是一個傳奇。

他出身草根,是著名的拼命三郎,在業界有“三十年不休假”的傳說。

向國邦的字典裏沒有休息這個詞,每天每分每秒,他都在工作。

毫無疑問,這份拼命得到了豐厚回報。

向國邦的生意越做越大,從老家擴展到全國,從一支工程隊發展到橫跨房產、商場、酒店、影視眾多領域的巨無霸集團。

說是開會,其實只有三個人。

向國邦,秘書丁艷,集團副總裁王啟明。

現場寂靜無聲,空氣幾乎凝成實質。

向國邦嗤笑一聲。

“四次了。你四次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都被拒絕了。”

王啟明哆嗦了一下。

“我四年前就說過吧,金地商場擴展速度太快了,市民消費總量就在那裏,吃不下那麽多商場。你被早期發展迷昏了頭,聽不進我的話。你一意孤行,連續引入十多家投資機構,簽下對賭協議——”

向國邦連續笑了好幾聲。

“好了,現在協議到期,上市失敗。也就是說,對賭失敗。說吧,接下來怎麽辦?”

王啟明哆嗦著不敢說話。

向國邦一拍桌子:“說話!”

王啟明聲音變調:“接,接下來,回,回購股權!”

“回購的錢呢,你準備好了嗎?”

王啟明不敢說話,深深佝僂著腰,試圖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向國邦靠在椅背上,手指點著桌子。

嗒,嗒,嗒,嗒。

他瞇著眼睛打量王啟明,看到汗珠從那個中年男人的額頭滲出來,向下滑落,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向大老板站起身,走到副總裁面前,拍拍他的肩。

“你說說看,有什麽想法?”

中年男人的肩膀不斷顫動著。

“變賣……一部分……資產……”

向國邦微笑:“我辛苦三十年積累起來的資產,要在你手裏開始變賣了。”

王啟明一個哆嗦,再也扛不住壓力,咕咚一下,跪在了地上。

向大老板終於露出滿意微笑。

他伸手去拉對方。

“瞧你,也太誇張了,讓別人看了怎麽想?還以為我是什麽暴君呢。”

王啟明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向大老板嘆氣。

“事已至此,只能共度時艱。要變賣哪些部分,你回去先做一個計劃書吧。”

王啟明狠狠吐出一口氣,點頭如搗蒜。

“好的好的,我馬上回去開始做。”

說完,他一骨碌爬起來,跑出總裁辦公室。

向國邦笑了一聲,坐會椅子裏,擡手看了一眼時間。

“懷謙應該已經起飛了吧?把我的午餐推遲,我要等他一起吃。”

丁秘書神色微變,推推眼鏡,“機組沒接到小向總,已經空機返回了。”

“打給他。”

丁秘書照辦。

手機內傳來重覆電音,在安靜的辦公室內清晰可聞。

“小向總不接電話……也許是在開車,不方便。”

向國邦嗤笑出聲,臉色陰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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