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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模糊 比任何人都理解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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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模糊 比任何人都理解這種感覺

窗外降下蒙蒙的小雨, 師兄聲音洪亮地在臺上匯報近半個月的工作內容,坐在會議桌最靠前的莊教授時不時地點頭。

林杳眠低頭瞄一眼手表上的時間,估摸著還得半個小時才能結束。她想偷偷在桌下拿出手機給宋淮靳發條消息, 讓他先回家。

房間裏響起的掌聲很快打斷了這個想法。

林杳眠抽回思緒,趕緊跟著拍手。她擡頭的時候碰上旁邊江向陽的目光, 對方友好地笑了笑。

組會一結束,林杳眠給師兄打了個招呼, 背著包下樓直接往學校的足球場跑。

她今天答應了宋淮靳去球場接他。

“我明天和同學有球賽。我接過你那麽多次,該你來接我一次了。”他箍住她的腰說。

京市夏末秋初的小雨最惹人煩, 細細綿綿得跟絲線似的, 撐傘覺得小雨太過吝嗇, 沒有傘又吹得一陣涼意。

足球場上沒有預想中的熱鬧, 偌大的綠茵場上只有一個人在跑動,還有不斷落下的細雨。

射門,撿球, 再一次射門,周而覆始的無聊循環。

宋淮靳的頭發被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半濕的布料勾勒出曲線分明的肩胛骨, 球衣下擺隨著動作往上翻, 隱隱約約露出腰際的腹肌線條。

林杳眠忽然出聲叫他的名字。

宋淮靳穩穩當當地停下動作, 抱起腳下的足球走過來。

“你不是和同學踢球嗎?”林杳眠看著他身後空無一人的球場。

“下雨,大家提前散場了。”宋淮靳淡淡地說。他背過去撿起球場邊上的雙肩包。

“我們開會, 教授多講了十分鐘。我想給你發消息叫你先回去的...”

宋淮靳轉過身, 從包裏抖出黑色的飛行夾克, 攏在她的頭上,然後揚起一抹明亮的笑容:“沒關系,本來我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時間點結束。”

耀眼的笑和雨水混在一起。

林杳眠下意識想拉下外套還給他, 宋淮靳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讓你蓋著就蓋著,我淋點雨無所謂。”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杳眠側頭悄悄看了眼比她高不少的宋淮靳。

他長長的睫毛壓在漂亮的眼睛上,讓人看不出來在想什麽。

晚飯時間,林杳眠糾結再三,還是把組會上宣布的另外一件事告訴了宋淮靳:“我手裏的項目馬上完成了。莊教授說之後我可以參與到江向陽那個項目裏面去,因為我對這個模塊很了解了,完全有自己出成果的能力,師兄也鼓勵我試試,成功的話可以作為第一作者發表論文。”

對於一名普通本科生來說,十分難得的機會,會為她在來年的申請季增添很大的競爭力。

宋淮靳在她說話的過程中始終低著頭,他剛被吹幹的黑發像刺猬一樣短刺立起來。

“是嗎?”他擡起下巴,卻倏地笑了笑,看起來一臉輕松,“那應該是個好消息。”

笑容持續了不到五秒鐘,宋淮靳的嘴角重新耷下去,恢覆平整。然後他眼神漆黑,安靜地凝視著她。

李阿姨特地在雨天做了暖胃的燉雞湯,熱騰騰的水汽繚繞在兩個人之間,還有漫漫的沈默。

宋淮靳長久沒有說話,顯然在等她開口,但林杳眠握勺的手越來越緊。

天花板頂部的吊燈照得他的表情細節一覽無餘,沒有一絲生氣的痕跡。從狹窄的裂縫中,她窺見奔湧而出的難過。

林杳眠還不能理解宋淮靳身上的這種難過從何而來。她本能地安慰他:“我和他只是正常的工作上的交集。”

宋淮靳平靜地放下筷子,說:“我知道。”

他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她的世界也不是圍著他轉的,每一次她談起學業或者工作上的事總是眼睛熠熠發光。他已經有過一次經歷,按理應該可以更好地接受這個現實,何況兩個人每天還能夠見面。但是宋淮靳覺得這一次,遠比當時被告知他必須一個人留在瑞士的時候,還要難過成千上萬倍。

林杳眠怔怔地看著他,影影綽綽之間她有種預感,這是離答案最近的一次,白紙下面的答案呼之欲出,只要她一路問到底。

機會轉瞬即逝。

宋淮靳在她開口提問之前,淺淺地笑起來:“你吃完了嗎?吃完了的話,我和你討論下我們假期的旅行計劃。”

書房裏,宋淮靳把一張表格攤在林杳眠面前,往她手裏塞了一支筆,指著最下方:“你只需要在這裏簽字就好了。”

一張日本簽證的申請表格,需要本人簽名。

宋淮靳見她遲遲沒有落筆,又說:“我有一些在港島的朋友也想去,如果你喜歡熱鬧的話,我們就一起。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兩個人去。”

林杳眠一楞:“我以為你在港島沒有什麽朋友。”

宋淮靳不在意似地笑了笑:“總有那麽幾個認識的。”

來自父母的朋友的孩子。

他催促道:“快點簽吧,簽完以後剩下的事情別人會去辦理。”

秀氣的字跡落款在簽字欄。

宋淮靳半倚在桌邊,把申請表收進文件袋扔到一邊,垂下眼眸,笑意不減地問:“你明天還要去實驗室嗎?”

林杳眠覺得這事又要沒完沒了,洩氣一般地說:“你鬧脾氣的話可以直接表達。”

笑裏藏刀最為致命。

宋淮靳盯著她看了幾秒,說:“你怎麽這麽想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脾氣跟小孩子有什麽區別。林杳眠沒有把這句心底話說出來。

宋淮靳默了兩秒,突然開口:“我能理解你。”

林杳眠一時恍惚住。她擡起頭對上他漆黑的眼睛,一如昏暗的天色,燈光從他琥珀色的瞳孔反射而出,仿佛墜落的星光點點。

宋淮靳安靜地微笑著,轉頭凝視窗外林林立立的建築物,像森林一般沒有邊際地恣意蔓延。

“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特別想成為一名足球運動員。”哪怕在公學裏很多學生看不起這種需要激烈身體碰撞的運動。

“我在校隊裏踢了四年。我的學弟比我小兩屆,我們一起踢球,我永遠沒辦法像他那樣帶球過人。我練過很多次,訓練時間比其他所有人都長,但沒有什麽用,因為有些天賦是與生俱來的。”

“他現在在為英超豪門踢球,而我連進二級聯賽的水平都不夠。這是一項愛好,永遠只是一項愛好。”

宋淮靳口氣平淡地敘述。

林杳眠放在書桌下的手卻逐漸收緊。她比任何人都理解這種感覺,無論再怎麽努力都沒辦法越過那道門檻的痛楚和挫敗。

只能站在外面看著裏面的人越走越遠,而自己不是其中之一,也無能為力。

宋淮靳重新收回眺望的視線,和她靜靜地對視。他的手覆在她臉上,指腹撫摸過她小扇子一樣煽動的睫毛。

林杳眠的眼睫一陣癢,視線被完全遮擋住。這一刻聽覺變得尤為敏感,她聽見他沈郁的聲音。

“你說起論文的時候都特別高興,你還有機會去追求想要的東西。”

“雖然我踢球水平很一般,但我家裏很支持我,當時我爸爸甚至說要專門為我請一個足球教練。”

“所以我也應該要支持你,而不是當個攔路石,盡管我真的很討厭你和別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我多。”

宋淮靳的手指輕輕往下壓,濕漉漉的睫毛從下面掃過去。

他挪開了手。

林杳眠的眼前失去遮擋物,但她仍然視線模糊。

*

十一黃金周開始前,林杳眠一看手機APP上羅列的飛機計劃就頭皮發麻,雖然是她自己規劃的。

她需要先飛回蕪川呆兩天,陪陪外婆,然後飛往港島和宋淮靳匯合,再飛往日本東京,度過剩下的假期。

但她的手機上沒有最後一段行程的機票。

宋淮靳這樣給她解釋:“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大家一起走。”

林杳眠半信半疑地回了蕪川。

蔣悅已經知道女兒的旅行計劃,特意給了她一張信用卡,說:“第一次和朋友出國好好玩,看到什麽想買的就刷卡買,能退稅比較劃算。但也別買太多不實用的東西。”

林杳眠心虛地點頭,因為她給蔣悅說的是幾個朋友約著一起去日本玩,有男有女。

真相是所有人裏面她只認識宋淮靳一個人。

第二天,林杳眠照常起了個大早。她剛把門推開一條縫,聽見蔣悅在客廳踱步打電話的聲音。

“老林說的,再過幾年。這不是杳杳上大學,畢業還不知道去向嘛。萬一她想留在京市,或者去其他大城市,到時候買房怎麽辦?”

“那一下好幾百萬,當父母的不得準備準備?她以後還要結婚,不能讓男方看不起不是?”

“老林一回來,跟半退休也沒區別,工資降一大截。所以他才說在非洲接著幹,他多辛苦幾年,杳杳以後就輕松點。”

...

後面的內容林杳眠聽不清了,她僵硬地把門把手輕輕往下一按,重新關上門。門板隔絕了蔣悅的聲音,但剛才的話還一個勁兒地回蕩在林杳眠的腦海裏,震得嗡嗡響。

那句打小聽到大的話不受控制地鉆進腦子裏,壓在她的每一根神經上。

蔣悅一直這麽說:“爸爸去這麽遠的地方,是為了家裏好。”

蔣悅還說:“爸爸多辛苦幾年,你以後就輕松點。”

是為了家裏好,實際上大部分是為了她好。

林杳眠忘了自己是怎麽重新躺回床上,然後蓋上棉被,裝作自己正在睡覺。

直到蔣悅敲響她的臥室門,責怪道:“怎麽這次放假就一覺睡到十二點?趕緊起,難不成你想起床直接吃午飯?”

林杳眠低低地應了聲,從床上爬起來吃午飯。在餐桌上,她幾次欲言又止地想問,但最後未能開口。

臨走前,蔣悅又囑咐女兒:“出去玩要註意安全,隨時看著錢包和護照證件,別弄丟了。和朋友一起行動,不要一個人單獨走丟了。下飛機記得報平安。別走神,聽到剛剛媽媽說的沒有?”

最後一句是典型的班主任口氣。

林杳眠無奈地點點頭:“知道了。”

就這樣,她渾渾噩噩地坐上了前往港島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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