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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今夜不必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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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今夜不必留門。”

大魏永熙六年, 庚辰七月廿九,乃此歲三大黃道吉日之一。值神天德,宜:祭祀、沐浴、祈福、冠笄、嫁娶、納采、出行、會友等, 五行皆利,百無禁忌。

不止於永寧侯府選了這個日子為世子加冠, 前世之時, 隴右邊城一件喜事亦定於同天。

肅州府紅幔蔽天,賓客雲來。李辭盈怎會不記得大婚之日, 十數載貧賤淒涼與芙蓉團扇一同卻下,她再見著裴聽寒那份貴乎天然的誠摯時, 自己是如何春風得意的?

可惜她之心機手段於波湧雲亂的長安城無用武之地,此生回溯已近半載,身世、昏事, 皆落不到實處,怎讓人不覺得惘然?

更有西京夜雨擾夢,她連著三宿沒睡得著,倚西窗瞧天幕黯淡,月影西移, 又一夜聽檐下潺潺水聲至天明。

恍然之間, 聞得巷尾有人打馬走過,蹄聲一淺一深踩在濕漉的水窪處,而後慢慢靜於後罩房的墻邊——

為早些回隴西去, 裴聽寒整日為都督府的事忙忙碌碌, 只有這一刻清凈回了落英巷子, 就在巷尾的樹影下望她的宅子一眼罷了。

不多時, 又聽得陸暇打著哈欠勸他,“郡守, 三娘貪懶,這會子肯定還睡著呢,咱們今日要往南郊查證水渠之事,不若早些回去,還得兩刻鐘歇息。”

裴聽寒“嗯”一聲,那蹄聲便隨著天光漸行漸遠去。

她哪裏又“貪懶”了?李辭盈沒好氣哼了聲,抻抻酸麻的腿腳,便得有院子裏悉悉索索一陣響動,煙霧重重中闖出個影子來。

除了梁術還有誰?

李辭盈就沒想過蕭世子的人會有一日懂得這宅子仍有個正門能敲的道理,懶懶盯了一眼他手上幾只錦盒,招呼了他一句,“梁校尉。”

梁術此來,正為兩日後的宴會,“日子將近了,世子瞧著您好似還沒預備好衣裳、飾物,這不吩咐纖羅閣趕制了些,令某送來給您挑選。”

世子之宴,來往者非富即貴,她若穿著平日的衣裳去,不得讓他覺著丟份麽?李辭盈忖度片刻,便點頭說了句客套話,“有勞您跑這一趟呢,替妾謝過了世子吧。”

這一句不該說,梁術聽得了,不懷好意“嘿嘿”笑了聲,靠近些,提議道,“李娘子要謝世子的好意,何不親往永寧侯府去一趟,只讓某傳句話,可算不得誠心啊。”

也是他們熟得了能開這玩笑,李辭盈橫他一眼,只道,“妾有沒有誠心,您莫非不曉得?”

雖是嗔怒,美人嬌波卻柔似秋水,流盼間層層瀲灩,秀色亂人心。

梁術忙移了視線,又結巴了一句,“那、那、那上回您借給世子紙傘,可、可能讓他親自來還?”

真想還傘,不該讓梁術一同帶來麽?說來說去,仍是想要來見她。李辭盈覺著煩,搖頭隨口道,“一柄紙傘罷了,世子就留用罷,不必還了。”

梁術聞言一喜,李娘子雖拒了世子的面子,但有她這一句話,他回去了便能與世子說,是李娘子願送傘給他。

而李辭盈呢,見得梁術如此神情,哪能不曉得他在打什麽鬼主意,主仆兩個一個賽一個狡猾!她兩手往窗欞上撐退一寸,口不擇言,“你讓蕭憑意把它折做兩半兒,扔到街上去罷!”

“怎就要折兩半了?”梁術哀嚎一聲,“這多不吉利啊……您行行好,改個主意讓讓某今日平安覆命罷!”

一句下去,覷得李辭盈不為所動,才無奈將東西隔窗一個個擱到她榻上小幾。

“您老看看?”

李辭盈沒有興致看,隨手在那錦布上邊撫了兩下,懶懶說句,“世子既親自吩咐,下邊辦事的人還能出什麽差錯不成?”見梁術欲言又止,她只補充一句,“到那日了再穿戴不遲。”

沒等人回答,她又瞪眼道,“不許再胡亂傳話。”

這不把人家後路都堵死了麽,梁術又嘆一聲,想了想,還是勸說道,“您這何必呢,祭祀之事世子早自省過了,前日大雨,您喊片玉過來——”他咳一聲,放低聲音,“世子正忙著呢,不一樣立即冒著雨來見您?”

梁術瞅她一眼,意有所指,“可有些人啊,仰仗他人鼻息過活,有了這加官進祿的機會,可就不把您放在心上了,您跟了他,往後日子可不得辛苦百倍?”

嫁給裴聽寒辛不辛苦用不著別人來猜,李辭盈早體會過了,她盯他一眼,篤定道,“世子授意你這樣說?”

豈敢?!梁術忙呸三聲,自個打了嘴巴,“姑奶奶,這話要事傳到世子耳中,您猜某還活不活得了,就當我今日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說。”

李辭盈笑一聲,“那好。”

梁術沒法子,只得怏怏說道,“世子只怕那日娘子獨往仍覺著不便,已請沈帥主領了莊沖同去,可安您的心了?”

領莊沖同去?這倒讓李辭盈有了幾分心思,能往這場合參宴,非得是不良帥的左膀右臂不可,莊沖能去,對之後仕途也有益處。

梁術一嘆,世子果然了解李娘子,這麽的趁著她神色松動,他才敢又將那盒子往前邊推了推,笑道,“您拆來看看,如何?”

蕭應問鬼謀心竅,到這個份上,她能不領這份好意可算是不知好歹了,李辭盈咬咬牙,抱住最大那只盒子移到身前,垂眸將蓋兒掀解了。

時年雖庶人只可著麻、葛等,然麻葛之中仍有多類文章可做。葛衣並非皆是粗糙的植皮造;麻者,則兼有蘆麻、黃麻,以及質地更為光滑柔和的夏布等。

錦盒之中幾件衣裳便以夏布、白苧為主,再瞧這件婀娜多姿的七破間裙——多破裙本屬靡麗,哪有用夏布縫紉、花瓣染色來的,想是為世子囑咐過,讓李辭盈穿著五色繡裙而合制,不至於在宴席之上露怯。

“……”拿來手上細細瞧瞧,針線細膩,紋樣精致,裙間以赤繩串上珍珠為飾,顆顆圓潤,並非凡品。

人既貪婪,見著好東西真是忍不得半點,這樣質色的白珠,有一顆已是難得,更何況是足足一串,李辭盈睜睜發亮的眼睛,瞅了好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抿唇去看第二個盒子。

其餘幾件衣裳飾品亦如這般的,初看平平無奇,細品之下才覺出匠心獨運,無論著哪一樣去往永寧侯府,都是極其合適的。

拿人手短,能不說幾句好話麽,梁術眼巴巴地望了會兒,才開口催促這吝於言語的女郎,“這裏頭每一件可都經咱們世子再三挑選,您覺著如何?”

如何?可讓蕭應問曉得了她的軟肋,這樣好的珠子,拿到手裏如何舍得再推開?李辭盈嘴角壓不下去,可裝不了樣了,只得悶悶說了句,“甚好。”

梁術心中大石落地,也展個笑容,活著回去覆命了。

既莊沖要隨沈臨風同往,那麽的沈帥主自就邀李家兄妹乘他的車駕一起去,午時一刻馬車停在巷子口,只等片玉給李辭盈梳妝好便出發。

人在中堂候著了,李辭盈仍是坐在鏡臺前發楞,明鏡清影,玄發朱顏,片玉今日給梳了她平日不太喜愛的倭墮髻不算稀奇,只是不知為何巧手短短幾筆輕描,鏡中女郎就好似變了個模樣。

紅脂雙滿,人面如春。李辭盈之美本在纖柔,畫上這般氣旺骨強的妝容,顯就幾分與往日不同的風雲莊重來,她看了又看,總覺得有些不合適。

片玉似不解,“娘子是否對今日之妝容不滿?”她拿了面藥起來,又問,“距吉時還有兩刻,娘子若是不喜歡,奴伺候您重整。”

罷了,雖還有些時間,但李辭盈不願沈臨風多等,她思忖片刻,是了,去那邊赴宴,或就是要畫上莊重之妝容才好呢,且這樣一來,她與莊沖就更不相似。

萬一宴上有意外時刻需不良人解下飛狐面具,那麽也無人從面貌中瞧出她與莊沖的貓膩來。

李辭盈對她笑笑,“這樣很好。”

沈帥主難得客氣,自個坐外頭駕車,將內廂留給了李家兄妹。

李辭盈受寵若驚,哪有上峰在外頭駕車,莊沖卻坦然端坐在裏頭的,再三勸了來,沈臨風卻只笑笑,“不必客氣,這些時日你二哥隨著不良人巡查流民等,可幫了某不少忙。”

莊沖的功力屬是半路出家,沒有好師父教著,這些年能橫行沙海,不過憑借李家人天生之神力。

“三娘不知,前日裏有流民聚在明德門外鬧事,險些把嚴大學士的車駕驚著了,多虧莊沖奮勇直上,兩只手腕硬生生勒停了那匹紫燕騮,才免得了一場浩蕩。可惜他自個背上受了蹄踏,吐了不少血。”

莊沖聞言驟然一驚,這事他沒和家裏頭說,只道事務忙碌,宿在外頭療傷,哪裏想到此刻沈臨風口無遮攔。

想捂嘴也已遲了,他不敢看李辭盈的臉色,只搓搓手,望著外頭景色,道,“小傷,好得差不多了。”

能為落英巷子的李家盡這一分力氣,莊沖怎有怨言,只怕是恨不能以身殉國給妹妹一個安穩。

李辭盈自然是此刻得知的,冷冷打量他,“哦,鬧市驚馬,此事可大可小,好在是有二哥這樣不要命的在呢,竟是有驚無險。”

莊沖一聽直冒汗,哪裏還敢說話。

沈臨風倒不曉得李家治家這樣嚴格,笑一聲,岔開了話題,道,“三娘你道那嚴大學士是誰?三朝元老,退隱深山,官家年年遣人去往洛陽拜會他也不肯回京,如今為著永寧侯世子之冠禮才來一趟,官家還等著過幾日與他相談呢,這會子要是出了事兒,不得問咱們個死罪?”

問死罪倒不會,但不良帥與長安令都免不了下臺。罷了,李辭盈瞪了莊沖一眼,“日日往慈雲堂跑,今夜你也不許回家,就住在那邊罷。”

莊沖嘆了聲,“我這都好了——”鋒利一個眼刀砍過來,他立即轉了話峰,“是了我正要往慈雲堂覆診,今夜不必留門了。”

這麽說話間,永寧侯府也就到了。

他們來得不早不晚,可坊間已落滿了車駕,衣香鬢影,迎來送往,長安城權貴齊聚此間,那金絲楠木的門檻上多少名貴的白地軟錦靴從容踏過,可沒有人會稀奇著低頭瞧上一瞧。

以清源公主之尊,自不必親自站在影壁前迎客,李辭盈隨著小廝進了那朱門,便見得蕭應問與一人並立在素馨茉莉花叢左側,以其服飾觀,當是永寧侯爺。

沈臨風等當往左側去,女郎們自有右側的縣主娘娘接待。

三人在此處分道,李辭盈仍是止不住往素馨花那邊瞧了好幾眼。

前世之時李辭盈也曾與永寧侯爺有過一面之緣,隱隱記得是一位相貌出眾的男子,可此刻見得他爺倆個並肩而立——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於醉仙樓聽得“良俗案”有感——怎麽瞅也覺著蕭應問與永寧侯長得不很像。

這想法可把李辭盈驚了個倒噎,且看且行著,忽覺著影壁那邊一道如霜雪淩厲的目光勁射而來,刺得她背脊陣陣發疼。

再一回首,便見得裴聽寒與裴啟真兩人突兀停在青徑道上,後者薄唇緊抿,冷漠沈穩的眸中落滿鋒利的寒意。

而李辭盈腦中仍想著那件良俗案,瞧瞧蕭應問與永寧侯爺,又瞧瞧裴聽寒與裴啟真,心裏嘀咕著,這爺倆可還沒有兩個姓裴的那般像父子呢——

莫非,蕭應問竟會是裴啟真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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