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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跪在膝下討好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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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跪在膝下討好於她。”

長安炎夏七月, 天兒可不同於隴西的,白日裏街巷之間除卻蟬鳴,悶得一絲活氣兒也沒有。夜裏呢, 又總驟雨狂風,帶不來多少陰涼便罷了, 雨後潮濕的熱氣卷進冰輪裏頭, “呼呼”轉一夜,可真讓她額上平白無故長了粒紅點兒。

這日李辭盈方醒便覺著額上刺刺在痛, 伸手摸摸,好著呢, 一顆紅梅正正發在眉心處,攬銅鏡照了半晌,蛾眉緊蹙難舒。

怪誰呀, 昨日家中存冰用罄,梁術奉命來送些新的,可她只怕與蕭應問糾葛不斷,忍痛讓他又端回去。

梁術怎敢,這要原樣再送回侯府, 世子不舍得怪罪李娘子, 最後還不得遷怒他梁術辦事不力?!

他只得擱院中好聲好氣地勸說,烈日當頭,直至冰塊都曬融了, 李辭盈也沒肯點頭。

這會子報應不爽, 她總算是遭罪了。李辭盈沖天翻了眼白, 悻悻是丟開了銅鏡, 餘光下落不慎瞥見八角桌上的白玉臥爐,一腔煩悶更甚。

慣了幾日冰輪涼爽, 更難忍耐片刻悶滯。可蕭應問的好意她無福消受,這般貴重的爐子,也不適合擺在落英巷的屋子裏。

思前想後,還是攏了衣衫下來將那白玉爐子小心收拾幹凈了,預備著放回盒子裏邊。

連城之寶握在手上,但撫質地溫潤和澤,那爐身更是流光重華,美不勝收。李辭盈拿來把玩好一會兒,越瞧越覺得喜愛。

罷了,裴聽寒拘於禮數,已不會隨意來她的閨房,如今就是擺在這兒,她獨自欣賞又如何?

用細布好好地擦拭了,照原樣擱好。

做了這點子事,鬢間額上又染了輕汗,李辭盈自嘆一聲,昨夜下的暴雨只怕是沸鍋之中澆下的勾芡,越熬得久來,越是灼熱難忍。

不止長安城,中原各州皆是如此。近日更有不少金州、梁州百姓流離至西京邊郊,不良人日日打十二分精神氣巡往兩縣,只怕流民生事擾了此處安寧。

不良人忙碌,莊沖亦在其中,是以午時一刻,李辭盈便預備著與梅娘子一同往衙廨送吃食去。

她倆個如今是最熟識的,哪裏用得著多客套,李辭盈仍吃著呢,梅娘子已挎了竹籃自個走到中堂來了。

“三娘你慢些吃,我可不是來催你的。”梅娘子將手裏的東西擱好,不客氣就落座在院中那一張竹篾躺椅上。

她仰頭瞧瞧腦袋上郁郁蔥蔥的老槐,嘖嘖稱讚道,“實在是多虧了這棵大樹,三娘的院子才要比外頭涼爽得多,我來這兒等你,可恰當得很。”

她院子涼爽些麽?李辭盈亦昂首去瞧那樹。

老槐翠蔓,繁枝茂葉如張開的傘蓋般將她的屋院遮在了濃蔭之下,但見外頭熱浪如潮波,這兒卻被密匝匝的葉潑得像一幅墨綠的靜畫。

“可不麽?”梅娘子一面拿了蒲扇搖著,一面佯裝無意說了句,“還是三娘有先見之明,曉得移栽這樣一棵樹到院中來,有了它,西京烈烈炎夏就不難捱了,是不是?”

李辭盈不曉得從前這兒沒有樹,聞言頓頓筷箸,面上也沒露出多少吃驚的神情。

可梅娘子瞧著真切呢,果真的!李娘子不知情!按她的猜想也是,此槐樹怕有百年之齡,單單住在落英巷子的諸位,哪個有權勢、財力能移了它來!

八成都是“那位”做的!梅娘子恨鐵不成鋼一拍手,大嘆,“做好事不留名兒,裴九郎這個模樣,可什麽時候才能討得到女郎的歡心?”

李辭盈“啊”了一聲,也不明白她為何覺著這樹與裴聽寒有關,要說做出這事兒的人,或許該是蕭應問,也或許,仍是“六郎的主意”?

梅娘子見她茫然,卻神神秘秘“嘿”了聲,一擺手,“都是街坊鄰裏的,三娘可就別瞞我了!上回在茶寮來尋你的那位陸小郎君,不正是裴九郎的隨行呀?”

她慢慢說道,“那日我回去一想,可不麽,三娘是西邊來的人,裴九郎又在肅州做過郡守,你們——”她轉轉眼珠,撐著肘兒傾近屋中,笑道,“是舊相識?”

這話也不好在外邊說得太過了,李辭盈“唔”了聲,又端碗吃了兩口菜,才斟酌了回答,“陸小郎君乃是我自小的玩伴,本就在肅州營歷練著呢,後頭裴郡守來就任,他才得機緣做了郡守副尉。”她頓一下,“裴郡守為人和善,與我這樣的人也做點頭之交。”

“可——”可梅娘子多回見著了裴九郎夜半歸宅,都要刻意從巷尾繞那麽一圈,那人見著李娘子家中仍點著燈,便癡兒似的在人家窗邊站一會兒……

一張口,梅娘子忽又止了話語,垂眸笑笑便將此事做罷了。

她是過來人,怎不曉得男女之事在於相互試探拉扯?若兒郎沒個準信,她這局外人萬是不能說得太多、太過,萬一撩動了李娘子春心,兒郎那邊又歇停了心思,可不得害得人家女子空歡喜一場?

裴九郎家良位高,長相又俊朗,誰人瞧了心裏邊不亂跳呀,梅娘子好好思索番來,還怕李辭盈上了他的當呢。

這麽的嘴巴捂得更緊,可不敢再在她這裏打聽閑事頑了。

不良人的衙廨位在太平坊,從家中過去也要些時候,李娘子真是怕曬,遮了帷帽兒不說,仍是抹了好些面藥在臉兒上。

梅娘子見得她流汗水,可算沒忍住問道,“三娘家中不是有兩名奴仆麽,何必親自來送,這天兒熱的,我瞧著你白受罪來。”

片玉和崔媽媽到底是蕭應問的人,這會子想與他斷得幹凈,李辭盈已很少吩咐她們做分外之事,她笑了聲,不答反問,“二娘家中不也有個婆子麽,怎也親自送去。”

梅娘子笑,“那怎麽能一樣?”

李辭盈也笑,隨口打趣她,“怎麽不一樣?莫非鄭郎君吃著你送來的飯便覺著更香些?”

這倒不是,梅娘子想,李娘子是閨中女郎,可不得對昏姻事仍抱有願得一心人,白首不分離的無邊遐想?

可惜可惜,柴米油鹽、雞毛蒜皮才是婦人分不離的“白首”,鄭家非榮盛之家,婆子不過是他族外一吃懶好惰的親戚,真要喊來做了額外事,免不了反要傳她不事夫君的罪名。

想到這些糟心事兒,梅娘子輕嘆,喃語了一句,“從前做姑娘時,總想著早些尋著如意郎君,生個孩子、有個小家才好,真是做了他家婦人,才知何處也沒有自個娘家輕松自在。”

李辭盈如何不曉得呢,可這世道哪裏容得女子逍遙,大魏女不可立戶,就算夫家死絕了,她仍是冠有夫家姓,刻在墓碑上邊裴李氏三個字,一個是夫姓,一個是父姓,何處容得她存名?

貧家女子昏嫁更如閉著眼睛摸瞎,樣貌得體些、家中又有弟兄的,可少不了要被送到富貴人家換一筆聘財,是生是死全憑運道。

正因如此,李辭盈才更不能再賭——以生在邊城、父母雙亡的運道,前世竟能嫁給裴聽寒,真是瞎貓碰見死耗子了。

這麽的往外邊轉了一圈實在熱得腦袋發昏,她兩個舍了大道,沿長安城各坊間鱗次櫛比的屋檐往永和坊回去。

十分恰巧,正正好錯過了朱雀街上迎面往去的一架七寶鳳尾翟車,此翟車以赤金質,駕三匹健壯的白玉驄,轅上鳳紋亦鑲嵌金箔,青竹帳上更纏朱絲絡網,華美非常。

其旁並轡六位著緋紫衣衫的兒郎,人人佩有一柄漆黑唐刀,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雖朱雀街寬廣如此,過往行人仍恭敬停下,待它先行。

李辭盈沒這個眼福,耐了炎熱回屋子,首件要務便是將那件白玉山石臥爐好好又放回了盒子裏邊,碧紗櫥裏騰出塊地兒,小心翼翼塞齊整了,才如脫力般地摔回榻上。

好一會兒,她側臉望向門扉上邊落著的樹影,自嘲地笑了一聲。

李辭盈沒法子不承認,與蕭應問糾纏,見得他為她癡迷、失神,再有萬人之上的天驕壓抑欲想跪在膝下討好著,她心裏是覺得暢意痛快的。

自然,更是永寧侯府上光景在她腦中擱了段不切的遐想,她才會久久地遺憾——永寧侯爺沒有弟兄、蕭應問亦是獨子的事兒。

其實無關痛癢,她根本從來信不過少年人飄渺不定的愛慕,也絕不會用命去賭可能不會到來的錦繡明日。

想得入了神,沒聽著外頭片玉正敲門呢,回神時候聽得她覆近了門扉,輕聲細語地問,“娘子,您仍睡著麽?”

此刻她懶處理任何事務,“嗯”了聲,問,“怎麽了?”

片玉道,“娘子,方才清源公主遣人來咱們這兒下了金帖,邀您七月廿九往永寧侯府與宴。”

“……”李辭盈疑心自個是受了暑熱神志不清了,怎得片玉字字吐得清晰分明,她卻好似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誰人的帖子?!”

身不由己地走了幾步,她茫茫然拉開門扉。

價值不菲的金泥紙上仍留有一絲淡漠的茉香,封上鐵畫銀鉤,正寫有“李家三娘子啟”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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