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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昭昭可別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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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昭昭可別心疼。”

驟雨過一刻而歇, 夜裏只聽碎珠落蕉葉,一聲聲催人入好眠,李辭盈側臉伏壓在那人手臂上, 慢慢是昏睡過去了。

再醒來時候,片玉已將梁術送來的衣物擱在衣桁架上——依舊就是上回她穿過的那套鶴紋飛翎服, 配上一條黑巾將長發束上, 待將蛾眉描得豐粗後對鏡自攬,十分俊朗艷秾的長安子弟模樣。

這般穿著也不便自正門出去, 要真是碰上梅娘子或是其他鄰裏,真要惹些麻煩。

等梁術交代完差事跳到院中來接人, 就見得那白墻內側搭著一把木梯。李娘子身輕如燕,沿階三兩下就爬到了墻頭,坐好了探個腦袋左顧右盼, 確定無人見著她的狂悖之舉,才好自墻上縱下來。

這一飛縱可把梁術驚得心裏頭七上八下,李娘子瞧著嬌怯怯的,可手下幹凈利落得很,這般落在地上輕似羽, 拍拍灰塵站起身, 再將覆面一蓋,哪裏還有半點嬌氣模樣。

梁術一邊在前頭領路,一邊心有餘悸地與她說道, “下回您想越墻跨籬, 一定讓某在下邊接著才好, 若真是磕著碰著了, 世子再問詢起來,可不得剝了我的皮?”

哪裏就有這樣嚴重了, 李辭盈可不信蕭應問要為她問梁術的罪,可聽罷此言仍是耳朵一動,昂頭問他道,“這樣說來,世子一柄薄刃從不離身,得是經常用它剝人家的皮了?”

梁術一楞,這血腥事兒他哪裏敢隨意對李娘子說,若把人嚇著了怎麽辦,回首看她一眼,笑了聲,搖頭道,“怎會,世子一向執法為公,他的脾性您還不了解麽?”

前後矛盾,慣是為他主子說好話呢,李辭盈哼一聲,可不想理會了。

愈接近崇仁坊,街巷間就愈是寂靜,籬墻隔開良貴之天墜,凡間的喧囂也落不進深宅獨院。莊嚴的竦肅之中,每一步都似格格不入的別扭。

李辭盈本以為禁中宮殿之繁美已是世間之最,萬是料不到永寧侯府如此張揚奢美。其朱門高近九尺,上邊懸木掛了六架金鈴花簇燈籠,晨間清風拂了,陣陣悠揚浮動光影之間,雲旋切割出無數細小璀璨的斑斕。

再低頭一瞧,連日日要踩的門檻都是金絲楠木所造,紋理縱橫錯落,十分瑰美。

李辭盈吃了一驚,連跨兩步越過它去。

自正門而入,繞過影壁周遭繁盛的灌木,再至曲折回廊,滿地皆鋪著齊整的零陵石地墁——這用材得從幽州遠道特運而來,其所花費,與金石滿地又有何區別?!

回廊亭臺一步一景,前邊垂柳槐樟似香雲霭霭,再回首萬花如繡,一派是裊裊娟娟好風光。這還是長安城內麽,李辭盈怔怔然,竟是有些不知自個身在何處。

默然跟著梁術過了垂花拱門,望之無際的碧綠湖泊荷香和融水煙重重,遠山浮晴嵐,日光花上綺,江南之美皆括在此情此景之內了。

此時再想起蕭應問口中所謂“再無第二人”諸類雲雲,李辭盈心中才真正是激蕩難平——若真能做了這兒的主子,可不知多少愜意快活。

“李娘子,世子在前邊呢。”

身旁一聲低語打斷了思緒,原是他們已經走到水榭外了。

水天碧色,湖心坐落閑雲八椽亭,赤漆楠木,輕幔翻飛半遮,隱隱是有個身影負手等在那兒。

行過九曲八彎的水廊,李辭盈腳步慢慢遲疑起來。

蕭應問似乎方從禁中回來,身上依舊著著朝服,襟口袖角整片兒精美的孔雀紋刺繡,金線游走花葉狀的尾羽,那斑駁一照,別樣風流。

風林簌簌間,他聞聲回首,色相瑰麗一張面上分明帶有笑意,“來了?”

蕭應問沖她伸了手,“過來。”

此刻潑天榮華沖昏頭腦,李辭盈重重頷首,毫無猶豫上前,纖手輕擡抱住他的手臂,睇了柔情似水的一眼,“等很久了呀?”

久是難得溫柔,蕭應問不自覺去望天,日照可仍是東邊正升,沒見著什麽異常。

等回過神曉得自己做了什麽,只失笑一聲,挽了她並肩往後院兒慢慢行去,“今日過來,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眼前富貴壓垮了李辭盈從來沒拾過的臉面尊格,笑眼盈盈地說道,“崔媽媽伺候很用心,算著妾差不多時要醒,便備下了餺飥與蒸餅,拎到面前來,還是軟熱的。”

蕭應問笑了聲,“吃得可好?”

李辭盈摸摸肚子,一挺背脊,答道,“很好!妾吃了兩碗呢。”想了想,又晃晃人家手臂,問道,“您吃過了麽,這樣早往禁中去,您怕是沒有空閑吃東西呢。”

哪裏會,蕭應問每日卯時起身,一應吃穿行也有奴仆伺候著,也就是與她宿在蘭州那幾日怠懶罷了,哪會記不得要進食。

他瞅她一眼,“吃了兩碗?那昭昭待會兒怕吃不進冰酪了。”

近來炎熱,李辭盈正想著這一口呢,難道蕭應問這樣湊巧與她買來了?她一眨眼睛,“急著來見您妾才進的兩碗,實則肚子裏還是空的,再吃三碗冰酪也不在話下。”

吃三碗怕要壞了齒腑,蕭應問無奈道,“能吃是福,然這東西每日至多是一碗,給您冰著呢,等走兩圈回來咱們再吃。”

“喔!”李辭盈心道蕭應問整日忙差事,怕沒空隙管她每日吃幾回冰酪呢,她笑一聲,只問,“侯府裏頭是不是還鑿著冰窖?”

裴聽寒以身為正,鄯州府裏可沒有逾制鑿冰窖呢,每回差遣人要往驛館裏去取,雖不麻煩,但所用總歸是要登冊的,沒有在府裏邊便利。

蕭應問“嗯”了聲,想想又道,“天兒熱起來,明日空了讓人送個七葉冰輪去你那邊,再記起什麽遺漏的,便吩咐了片玉來取。”

長廊將盡,永寧侯府的後罩房終於到了。

這會子劍眉星眸的皇親宗室也分不走一分神智,李辭盈緊緊攥住了蕭應問遞過來那一串兒沈重的魚尾花柄匙,此刻心跳如鼓,她真是比裴聽寒移走她的卻扇之時還要緊張。

天老爺!這可是永寧侯府的庫房匙柄!

雖裏邊的寶物與她是沒有半分幹系,但拿著介個,可忍不住暢想,若此物真歸了她所有,就算蕭應問再如何的喜怒無常,她也未必是不能忍受呢。

偌大一間重檐館,幔簾輕影,明燈熠耀,左廂收集各類書籍名著自不提了,右廂壘堆好幾列金平脫梨花櫃,再有近百紫檀柳的箱子分門別類積在側邊。

“……”真是見識到什麽叫呆若木雞,蕭應問回首把門兒合上了,走幾步拾了案上兩本冊子,慢慢說道,“這兩冊中登的是今歲才收來的玩意兒,式樣也要新鮮些,昭昭可先從這兒開始選。”

李辭盈接了一瞧,密密麻麻的墨跡直攪得人眼前發黑,恍恍惚惚見著什麽“天青釉春壺”“邢窯雲紋臥爐”,個個字她看得清楚,就是有些不清楚意思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又親自往那箱子裏取出來一一對應來選,愛不釋手只覺每一件都好得不得了,為難看蕭應問一眼,重覆了一句,“這可教人如何抉擇呀……”

意思蕭應問聽得懂,李昭昭之貪婪庸俗可直白得讓人發笑,他“哦”了聲,唬她道,“選不出來可以不選,沒說一定讓昭昭左右為難呢。”

李辭盈一下就決定了答案,把那案上一只白玉山石臥爐抱進懷中,說道,“近來缺眠少食,妾正缺這樣一個爐子來熏安神香呢,就要這個罷。”

說出這話心也滴血似的揪起來,李辭盈不敢分心神再去瞧別的寶物,否則可真拔不開眼睛,要溺死在這永寧侯府萬貫家財之中了。

“好罷,那咱們吃冰酪去。”蕭應問聳聳肩,順手將那紫檀柳木箱蓋兒合上了,李辭盈深深吸一口氣,啊,關上了,再聞不著寶物間縈繞的香氣了。

“財迷心竅。”蕭應問沖她一伸手,李辭盈立即警惕看了他一眼。

“……”蕭應問忍得額角輕蹦,他給她把拿爐子所用裝盒推過去,“裝好了,磕著碰著了,昭昭可別心疼死。”

哦,原是要給它裝盒。

冰酪雖好,可到底沒有她新得寶物誘人,此時此刻她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將那爐子帶回落英巷子,好好把玩鑒賞,再請片玉去東市買兩只上好的新香回來熏。

坐在亭中心不在焉吃了半盞,蕭世子竟還有興致邀請她游湖,李辭盈不情不願“嗯”了聲,還是盼來了救星——

梁術自外邊匆匆趕來,湊到蕭應問耳邊說了句什麽,後者臉色一下就沈得徹底,而後再沒空閑照顧李辭盈了,匆匆吩咐了句,“某有事要進禁中去,喊梁術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自然是好啊!李辭盈懂事點頭,柔柔地笑一聲,“好,等您得了空閑,咱們再游玩罷。”

哼,做作,蕭應問好歹緩和了臉色,捧著她臉親了親,再不多說什麽,撩袍邁了步子離開。

李辭盈呢,只抱著那赤漆盒子目送那人遠去,回頭一瞧,梁術滿面通紅,手也不知往哪裏放。

世子啊世子,你怎完全不管人家的死活,他梁術還活著呢,就這樣熟視無睹嗎!

這麽一想,他忽又覺得此刻正好——查了一圈,那張蛺蝶布袋毫無線索,梁術尋思著還沒問過李娘子,指不定就是她不慎丟失的呢。

於是他抖了抖折袖,將那布袋取了出來展開,說道,“對了,李娘子,你瞧這個是不是您的東西?”

只擡頭的間隙,那女郎已是滿臉蒼白。

那日她自飛馳而走的馬車上丟出去那枚用來裝玉芙蓉澡豆子的蝴蝶布袋,怎會又幹幹凈凈出現在梁術手中?!

當然,心驚膽戰之際,李辭盈沒忘記摟緊了懷中的寶物,只顫聲問道,“不是,這是哪裏來的?”

“這應是昨夜光顧落英巷子的賊人落下的東西。”梁術也奇怪呢,“按理說長安城不該還有人輕功勝過了我,怎得就一點蹤跡沒有?”

他摸摸腦袋,自言自語,“莫非真是見鬼了?”

聽了這鬼言鬼語,李辭盈腦袋頓時天旋地轉,腳軟得支撐不住,她依在梁柱側邊慢慢滑到地上,手中之物越箍越緊,指節都扣得發了白。

“李娘子?!”梁術大吃一驚,忙躬身要去扶她起來,可李辭盈此刻軟得像一攤泥巴,根本沒處著手。

沒來由一陣湖風陰陰,李辭盈忽然渾身發冷。是了……昨日便是裴聽寒的生辰,他們早說定了要一同慶賀的。

是以,昨夜孤魂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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