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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郎君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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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郎君且慢……”

營外有人求見!?這話怎聽得就覺不對勁, 前些年在州牧府中常有裴聽寒下屬方來稟報,一句話之間就得將來者何人說清楚的,怎能以“有人”二字模棱兩可?

除非, 來者之身份不便讓在場第三人知曉。

李辭盈慢下了咀嚼,側耳想聽聽他倆個繼續說, 可那邊蕭應問似乎已經知道“有人”是“何人”了, 淡淡“嗯”了聲,抻整衣擺就要往外頭去。

這下滿桌珍饈也沒法子鎮定人心, 李辭盈急急拉住了他,“郎君且慢……”擡頭瞧一眼, 那人目光幽幽地壓在頭頂,她強咽下緊張,沖梁術道, “何人這樣不懂事在此時求見,莫非要郎君為見他連飯也不能吃了?”

梁術可不敢亂搭話,遲疑片刻,才聽得裏頭蕭應問一聲輕笑,遂順了李辭盈的意問他道, “何人、為何事求見?”

梁術這才措辭道, “回郎君,來者乃是嘉昌縣主府上丘平丘長史,正為前些時日公子弦密信清河郡之事, 百裏催急趕來隴西的。”

一聽是嘉昌縣主的人, 李辭盈堵在喉嚨裏這口氣頃刻就順下去了, 還好還好, 她險些以為自個前日央陸二娘轉送的信件沒能及時送到裴聽寒手中,以至於後者這回又犯了倔強趕到此處來。

掀了簾兒瞧瞧, 落日催得旌旗半卷,外邊平原白帳連綿遮住了暮色,正是殘霞將盡的此時,李辭盈遙遙望得了弱河邊那方擱置了界石的卷棚長亭。

此地已在肅州地界之外。

荒原圓日雲盡鳥還,她也終是倉促離家,往更多未知與茫然中撲身而去了。明知於長安城掙不著任何前程,可此時蕭應問一分意氣便左右了她滿腔不情不願……

思及此處難免黯然——人微言輕,身不由己,她此生所願不就是要破開這兩個必死的局麽?

李辭盈長嘆一聲,到嘴的畢羅好似也失了滋味,垂手擱置一旁,可此刻不吃冷了又得幹巴了,猶猶豫豫拿到嘴邊啃下一口,連咀嚼的心情也沒有。

“昭昭不想吃,又何必勉強自個。”

“妾哪有說不想吃了?”李辭盈沒好氣昂首望他一眼,又心灰意懶垂了腦袋,嘀咕道,“郎君有正事兒還不去辦?您管得妾吃幾碗飯?”

那人霎時就是生了氣了,冷冷睨她一眼,“某豈能管得了你。”

話畢了也不耽擱,拂袖自顧自邁出去了。

當然,惹了蕭世子下場堪憂,李辭盈仍沈浸在索然寡味中,外頭那人就已涼聲在吩咐梁術,“收了東西,領她回帳子歇息去。”

“……”行,他不仁她不義!李辭盈立即跪行兩步爬到蕭應問的書匣旁,掀了蓋兒胡亂翻找一番,將那冊《異聞錄》藏進了袖中。

好歹梁術還算有點良心,雖奉令即刻帶人回帳子,卻仍是將食盒蓋好一並帶上了。

他拎了東西在前頭領路,還回首與她玩笑,“這可算不得某不遵郎君之令,嘿嘿,郎君分明說的就是收了東西送您回帳子去。”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您也是的,就算心情不佳也不得當著郎君的面兒使性子麽,這一整盒子吃食,可是郎君特意吩咐下來的。”

李辭盈心道,蕭應問要這點子東西不過一句話功夫,著急忙慌的可都是下邊的人,他又費了什麽事兒?

勉強扯了個假笑,客氣道了一句,“倒真是我不夠領情了。”

這般無言回了自個的帳子,她也實在沒心思再多進食,草草吃個囫圇飽,預備著把剛才沒看完的那則案子給讀完。

書冊剛摸出來,忽得油燈輕影一陣亂晃,她正詫異呢,帳子蓋得好好的,內間還擱了扇三碟君子蘭屏風擋著,沒由來哪裏透進來的風兒呢?

擱了書冊,李辭盈踩著軟履四處瞧了瞧,也沒見著什麽動靜呢。

疑犯們隨在輜重節級中,距此處可有些距離,想來不會有其他人敢在這兒放肆,李辭盈疑惑著回首,下一刻眼前風雲變幻,忽就多出個黑影來。

“阿盈!”那黑衣人只怕嚇著了李辭盈,搶在她一聲尖喊之前及時摘下了覆面,低聲道,“是我。”

裴聽寒!!!李辭盈只覺這一刻比真遇了刺客還天昏地暗,她沒管那人急急要走過來,只轉身疾步走向了燈盞。

拿到蓋兒那一刻才曉得自己手抖得有多厲害,可李辭盈心中只想著萬不能讓外頭的人瞧著裴聽寒的影子,她壓低了顫抖的聲音,呵斥道,“此處已非肅州地界,若讓人發覺州官私出,按律當杖責一百,裴郎自問此番重杖之下,您還有命能活麽?”

鎮下心神將油燈蓋滅了,此間一瞬浸進了夜色,她也在下一刻被裴聽寒擁回懷中,他哽咽了聲音,“對不住,阿盈,實在對不住……”

可想而知,匆忙中寫下的信果真沒及時送到裴聽寒手中,反倒是裴聽寒先從李少府家書中得知了蘭州之變故。

雖叔伯出爾反爾之事無人能料,可到底讓阿盈空歡喜一場,裴聽寒深覺愧疚,而後聽說她已隨蕭應問回京,他再顧不上別的,只想跟來問個明白。

“若阿盈真要斷了咱們兩人的緣分,或者再尋別的兒郎,那——”裴聽寒一頓,下邊的話再也說不出口,收了幾分力氣將人家擁得嚴絲合縫,賭氣道,“那就讓‘那人’下令杖我一百罷,至少阿盈往後還能記得某一分。”

怎麽的,斷緣了他就真連命兒也不要了?可沒有這樣傻的人。

李辭盈覺又好氣又好笑,嘆氣摸了摸那人淚得濕潤潤的臉,說道,“跟了這樣久,裴郎當曉得並沒有人捆著妾。”她往外間揚了揚下巴,說道,“妾在這兒好吃好住,您還問得出人家是否自願回長安去呢。”

裴聽寒垂了腦袋,低低“哦”了聲,自欺欺人道,“可某不覺著阿盈是自願的,否則那檀木盒裏怎會剩那麽些東西。”他輕輕吻了她的鬢發,柔聲道,“阿盈是不開心了。”

聲線尚且溫和的,可滾燙炙熱的淚珠就在無聲中連綿於她頸側,李辭盈撫了撫他忍得發顫的背脊,嘆了口氣,又將往長安之緣由挑揀著與他說了。

“果真?!”裴聽寒沒想到事出有因,往長安做輔證?他如何不知其中有多少是蕭應問以權謀私的緣故。

可事已至此,他也沒法子讓李辭盈此刻就隨他回去,想著她大概還介意著他丟下正事過來,又將瓜州此時的情況與之說明,“西三州邊防之事大致布置完畢,之後只待吐蕃七王子自投羅網,等咱們人贓並獲了,才好和那邊談條件。”

李辭盈吃了一驚,忙問道,“那你這時候來——”她又一頓,覆問道,“公子弦呢?”

裴聽寒輕笑一聲,“那小子急功心切,前幾日追著疑犯從馬上摔下來,這會子擱屋子裏養傷,哪兒也去不了。”

哦,傅弦摔斷腿了,自是不能與裴聽寒搶功勞,李辭盈放下心來。可此刻不適合啰嗦太多,她只得安撫摸摸他的發,溫聲說道,“此地不宜久留,裴郎早些回了罷,等長安之事了了,妾自就回肅州來了。”

她取了帕子來給他揩眼睛,又低聲承諾道,“君心若不移,妾當永不相負。”

永不相負……這一句輕語若春風拂柳,連日疲憊低迷也一掃而空,裴聽寒淪陷其中又怎會不信,壓了嘴角“嗯”聲答應著,又道,“蘭州之事雖夭折了,但吾對阿盈之心永不會變,這兒不行,某會再尋別家,總會讓咱們的事名正言順。”

李辭盈意味深長“哦”了聲,打趣道,“妾本以為蘭州之事是您偶然聽來的,這會子說著怎像有人蓄意求來的。”

裴聽寒沒想到這會子說漏嘴了,“啊”了聲,一下耳根紅得像滴了血,支吾兩下,恨恨是在她耳上輕輕咬了一口,“某有意為之,阿盈就不肯了麽?”

李辭盈笑一聲,又催他走。

放她在這兒到底不放心,裴聽寒想了想,還是解了身上的一只香袋系在了她的腰間。

李辭盈明知那是什麽,仍是問了一句,“這是?”

裴聽寒垂眸答道,“裏頭有一些金錁子,還有一枚早年某於洛陽白馬寺求來的平安符。”他頓了頓,又道,“此去路途遙遠,你又是初次離了隴西——”

“阿盈——”再昂首時,少年眼尾已被淚水染做嫣紅,“這枚靈符跟某良久,也屢次保我渡過難關,你且將它佩在身側罷,某其他的都不奢求,只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李辭盈怎不知他的意思,裴聽寒如今勢弱,她也不可能拋下一切與他遠走,蕭應問心思深沈,前者只怕她為違背他的意思想不開。

可有些話也不必說得太明白,李辭盈心下稍黯,只收了那香袋,低眸不語。

裴聽寒見那女郎垂眉斂意,只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心中是陣陣刺疼。按他的意思此刻就應一槍挑了蕭憑意首級,自己孑然一身無所謂,可阿盈仍有一家老小要體諒,如此不顧一切,實非她之所願。

含淚惜別將人送走了,李辭盈不想再讀勞什子案子,悵悵然頹坐良久,才摸黑走到了屏風後頭。

靜夜沈沈,一點暗香侵襟袖,如今李辭盈對何時何地見著蕭應問都不覺得稀奇了,她對著虛無的黑暗冷笑一聲,“怎麽的,堂堂西京北衙上將軍也如此清貧,連一張自己的帳子都要不起?”

“當然。”蕭應問涼聲道,“若早早去了自個帳子,某又怎麽能見得到此間感人肺腑一場離別戲?不過好在昭昭足夠識時務,否則如今與他兩個就不止天各一方這般輕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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