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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娘坐到某身上來也不是第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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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娘坐到某身上來也不是第一回了。”

薄雲散盡, 碧清晚晴,李辭盈清晰聽得了飛箭沒於血肉之中的“噗噗”輕響,而後墜地之聲猶若驚雷於耳, 她不自禁打了寒顫——真是奇了,歷千難萬阻也未損分毫的人, 竟真敗於區區俘虜暗手之下?

周遭一切聲響似銷聲匿跡, 李辭盈倏然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撩了袍子要跳下車去, 一松開車架的依仗,她才曉得自己腿腳發軟, 莊沖在耳邊喊她她也聽不見了,只邁步子要往蕭應問那邊去。

那邊早亂作一團了,袖箭出手的下一刻, 戚柯就已揮劍擊殺了那名偽裝為馬匪的死士,可惜他們距離太近了,近到或許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見著蕭應問被那股巨大的推力帶倒好幾步,昂面摔開寶椅,“轟”一聲倒在沙地中, 灰塵漫天飛揚又再落下, 他卻臥在那兒再不動彈。

“表哥!”這一聲肝膽寸斷的呼喊,直將李辭盈最後希冀也擊得粉碎,未等她靠過去, 飛翎與傅弦已將人擡上了架子, 匆匆就往馬車這邊趕。

那群人愈走愈近, 虛空中濃腥的血霧也隨風撲到上卷睫, 壓得重了,她顫顫眨眨眼, 鹹稠的赤紅滾過眼角,立即與眸中欲落未落的水光凝作緋色圓珠——

護衛們圍得太緊了,她只於縫隙間見到那只仍在震顫的毒箭,以及順著蕭應問那對臂鞲金紋垂垂潑在沙地上的鮮血……

好多血……蒼天無眼,永寧侯世子真就死在肅州地界了!!裴聽寒這輩子也別想往上升了!

哦,也沒人能再保住莊沖,李辭盈一抽噎,腹中竟還不爭氣咕嚕嚕喊起餓來,是了,那碗粥被蕭應問喝了,匆忙忙趕到這裏,她已很久不曾進食。

一切成空!連肚子也是空的,李辭盈氣得嗆出一聲哀哭,使勁揩了揩發癢的眼睛,嗚嗚嘖嘖哭得快要暈過去。

怎麽回到肅州驛館她也不知曉,等了回神,只於廊間瞧著戚柯陰沈著臉戍守在他的屋子附近,侍從一盆盆汙黑的血往外頭潑。

好容易抓住一人問問莊沖的狀況,那人卻答道,“公子弦令人將迷津寨一眾都看管起來了,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得靠近。”

而傅弦已親往城內遍尋名醫,此時並不在驛館內。

肅州出了這事兒,郡守等人少不得來看望,李辭盈剛放開那人,就瞧著門外穩步趕來幾個熟悉的身影——裴聽寒、李少府、唐明府攜幾位醫者前來探看情況。

她驚得連退了好幾步,一摸臉上,還好覆面仍蓋著。

在廊柱後頭立了一刻不到,戚柯便送了那三人出來,裴聽寒垂目聽得醫者絮絮在言,臉上神色比隴西的天兒還要沈得快。

李辭盈的心也一寸寸冷為灰燼,連肅州僅有的幾位神醫也束手無策,看來蕭應問這回是真的沒救了……

至此三日驛館完全封閉,任何人想要出入都需公子弦手令,而其人忙碌奔波於各方之間,找不著任何空閑與她說話。

至第四日戌正,戚柯這樣的壯漢也熬不住染了風寒,李辭盈取了東西從客屋前經過,聽得有人勸他去休息。

戚柯聲音低靡,“弟兄們盡折於無界砂海,如今郎君身邊只某一人而已,某不在這兒守著,豈非辜負了郎君信任?”

飛翎衛也搖頭嘆氣,“可縱使鐵打的身子也受不起這日日夜夜熬著,且歇了這幾個時辰吧,若這邊有事,咱們即刻就去喊您過來。”

見著戚柯仍然要倔強,飛翎只好拍拍他肩膀,勸說道,“戚兄忠心仰不愧天,只是如今郎君正是虛弱時候,您又染了風寒,實不好再守在四周。”

戚柯聞言猝然一驚,他甚少染著什麽病痛,這一層還真是沒有想到,他忙捂住口鼻退了幾步,“王兄弟言之有理,是某疏忽了。”

轉身幾步要找醫者開藥,錯眼一望,卻見著了隱在廊燈下的女郎——李三娘手中三張胡麻餅烤得金黃酥脆,翕鼻輕嗅,面油香氣繞梁,或她已忍不得這一時半刻,其中一張餅上頭缺了兩角,還印著個小小牙印。

李三娘的確冷心冷肺,這邊兩弟兄於淒風寒雨腹心相照,她躲在後頭聽便罷了,竟看戲似的還能嚼得進一口消夜(註1)。

戚柯重重哼了聲,囑咐飛翎一定守好此間,“萬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進去打擾郎君休養。”話畢看也不看李辭盈一眼,昂首繞過她,快步離開了。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蕭應問是他戚柯的主子,又不是全天下所有人的主子,難道他死了,其他人就不會餓、不會困、不會累了?

李辭盈莫名就挨了他一個冷臉,立即打消了去看望蕭應問究竟如何的念頭。

拎了夜食回屋子去,恨恨吃得囫圇飽不作數,又搖鈴喊人燒上熱湯,她今夜非要睡個愜意清爽不可!

肅州驛館雖比不得瓜州驛館雕梁畫棟,但好歹是各宗國使者暫居之地,朝廷每歲都付了銀子來修繕的,凈室裏頭浴桶木料厚實寬大,熱湯泡上大半個時辰也半點沒涼下去的征兆。

這下可把人的腿腳都泡得酥軟了,李辭盈不再想那些煩心事,只懶懶側趴在木桶檐邊,舒舒服服嘆了好一會兒,又剝了小幾上的冰好的特貢櫻桃來吃。

為人,與為人上人全然天差地別,若非是——李辭盈長嘆一聲,情不自禁撫上緋燙的臉頰——若非是這樣一張臉,她不論在塵土之中爬滾多久,都決計吃不上這樣的好東西。

嫁與裴聽寒之後,少不得有人在背後說她以狐媚上位,可惜李辭盈覺著自己所為並無不妥,幾句流言蜚語罷了,比之餓著肚子熬寒夜又當如何?

莫非博得賢良淑德的好名聲,就能讓她不覺餓、不覺冷?

也不知泡了多久,她暈暈沈沈似是有些乏了,撐手慢慢步到外頭來,沒有侍女伺候著,她只得自個去夠雪衫。

垂眸系好帶子,眼睛也快睜不開了。為著沒有開窗的緣故,此刻梁木間縈繞層層白霧,她揉著眼睛行到榻間,一步步也像踏在雲上。

掩手打個哈欠,正待扶手坐下,忽得手指觸到什麽冰涼的物什。怪哉,她沒把什麽玩意兒擱在榻間呢……

掀了眼睛一瞧,李辭盈悚然退了兩步——本該半只腳踩進閻羅殿的那人就好端端坐在她的榻上,這教人簡直比見了鬼還害怕,她又猛退一大步,掐了嗓子就要失聲喊出響動來。

蕭應問倒沒料到她反應這樣大,搶前邁了一步上去,反手捂了她那張毫無遮攔的嘴,低聲道,“喊什麽?!”

喊什麽?!這都見了鬼誰能不喊?!李辭盈嚇得手腳發軟,“唔唔”掙紮幾聲未果,倚著那人手臂就往地上倒。

“某松手了,你別喊。”

見她點頭如搗蒜,蕭應問才慢慢移開手掌,方將她那張嘴巴放出來,卻又是半句,“救——”

這聲尖喊於寂夜之中不知多少突兀,蕭應問兩眼一黑,又撈她一把,把人緊緊扣回身前,氣道,“究竟做什麽要這樣雞貓子喊叫!?”他捏了人家下巴把她腦袋轉向自個,又靠近半寸,低聲道,“看清楚,是我。”

李辭盈怎得不曉得是他,就是因為是他她才怕的啊。且說她這一世不知做了多少虧心事,單就蕭世子不幸離世她立即胡吃海喝來看,的確值得他來算上一賬。

悔不當初,她嗚咽一聲,炯炯清眸頃刻泣下漣漣,圓潤的水珠若泉湧奔流,哭得那一個上氣不接下氣。

“……三娘?”蕭應問吃了一驚,握了她肩膀把人轉過來,垂眸仔細地瞧,“你究竟怎麽了?”

那女郎卻顫顫難開口,淚珠千點自她熏得紅透的臉頰垂落,又順著柔美輪廓一路洇進薄薄雪衫,蕭應問低頭瞧了一眼,立即昂首抽離了視線。

來得匆忙,他也沒有帶上帕子,只得折了衣袖胡亂在人家臉上抹了兩圈,好好一件袍衫涕淚交錯,他嫌棄嘆一聲,抖抖袖子又折向另一邊,眼不見為凈。

做了鬼也這麽講究?李辭盈這才從迷蒙中緩過神來,欸,他沒死啊?!可那日分明見著毒箭戳在他額間,怎得如今還是個全乎人呢?

李辭盈倒不信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光滑溫熱的,她大驚失色,開口道,“您還活著呢?”

“……”蕭應問以十數年之規矩教養極力忍下了喉嚨中滾滾而來的一口惡氣,冷哼出聲,“敢情三娘是以為自己見著鬼了,怕得哭成這副模樣?”

那可不,李辭盈訕訕扯了個笑,搖頭否認,“怎會呢……”她垂眼瞧瞧自己,又沒忍住怒氣,“屋子裏霧氣漫漫,您莫非不知道妾在做什麽,怎就能莽撞闖進來?”

蕭應問笑了聲,“某坐在那沒挪過地兒,不是三娘一步步走到某面前來的?”

李辭盈只道自己困迷糊了,嗔他一眼,斥道,“見著我過來,您莫非不會躲開?非要驚人家一跳,險是魂飛魄散了。”

蕭應問好笑“哦”了聲,“三娘坐到某身上來也不是頭一回了,某還倒您是有意為之。”

李辭盈懶與他啰嗦,“郎君此來,可是找著了新線索?”

“若我說沒有呢?”

好笑,沒有線索他哪裏會紆尊潛到這兒來?李辭盈思索片刻,問道,“雖說那死士並未真正帶著那張憑帖,但要請得動這樣一個人,必定也花費不少銀錢,莫非——”她眼睛一亮,“這幾日您遣人往各州櫃坊查驗過了?”

與聰慧人說話省下多少唇舌,蕭應問讚許點頭,“三娘料得不錯。”他話鋒一轉,又問,“你對安西縣地形是否熟悉?”

這個自然,李辭盈點頭,“那邊的櫃坊有大筆支出?還是找著了光明特使的蹤跡?”

蕭應問闔眼稱“都有”,“演了這幾日,也足夠讓楚州牧以為某重傷未愈,你既熟悉地形,便領某往安西縣一行,如何?”

李辭盈自是願意的,能找著光明特使,就有可能找到莊沖所中蠱毒之解藥,不過說起這個,她又問道,“那日您沒有受傷?”

蕭應問哼了聲,“袖箭雖快,但好在三娘所誤贈的那對臂鞲實用,鞲上新革卸下他半數氣力。”縱使卸下五分攻勢,那箭依舊給他戳了個對穿,取出箭頭好幾日,臂上傷口仍隱隱作痛,他長嘆道,“但無大的妨害。”

而李辭盈呢,在他咬重那個“誤”字的時候,兩只眼睛已忙得不知往哪裏飄了,她“唔”了聲,又討好沖他笑了笑,“既然這樣實用,那妾再給您織一雙新的,就是不知您想要什麽樣的紋案呢?”

他稀罕麽,蕭應問哼聲道,“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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