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一覽無餘。”

關燈
第24章  “一覽無餘。”

熬了幾個晝夜,李辭盈不得不認命——量衣裁布這事兒極需天分,較她從前織絲造絹那般埋頭踩機杼更難十倍不止。

那夜淩雲壯志在裁損一小塊皮料後徹底隕落,最終她仍是按照蕭應問給的尺碼在成衣鋪子選定樣案,有了這個,她得以在十日內趕工完畢。

回了南樓,日子便不再清閑,晨起往南郊槐林摘葉子,順便覆面去一趟集市,以好布換了些許米糧和半塊羊肉一同藏在袋中帶回家來。

孩兒們已去義塾讀書了,李辭盈便先將羊肉切作碎末熬進粥中,好等他兩個午晌同吃——幸得南門兩家酒樓也燃了炊煙,否則肉香飄到左鄰右舍,難免惹人生疑眼紅。

饒是如此,李辭盈仍連鍋帶爐一並挪回了西屋,之後再往前邊攤子去換姑母休息。

算算日子,裴聽寒該在前日就回了肅州的,前世他不過在府上略做了修整,很快就到南門來尋人。

可這三日她左等右等,卻連裴聽寒的影子都沒見著。

昨日倒是李少府帶著衙役來吃過一回面,臨走了見到她出來,好歹停下來問候,而後又神色匆匆領人出城辦差去了。

從前可沒有這一遭,莫非事情還真出了什麽變故?

李辭盈越想越心慌,她可沒忘記當時為了保命,自己是如何在迷津寨眾人眼前唱戲,說裴聽寒“強迫民女”“趕盡殺絕”雲雲……

莫非這渾話也傳到裴聽寒耳中了?

世家子弟多少在意自己的名望,裴聽寒雖桀驁,也決計聽不得這些的。

另還有她迫不得已與那姓蕭的共處一室的事——

“怎麽還沒好!”

突兀一聲呼喊打斷了思緒,李辭盈回過神,才曉得自己握著長勺半晌未下湯,客人等得不耐煩,又來催促。

到了黃昏,她再沒心思靜待,決心要親往郡守府走一趟。

要知曉裴聽寒如今是否就在府中其實不難——他自洛陽遠來此處時起就是孤身一人,這一載半來,也從未與任何女郎有過瓜葛,郡守府沒有娘子管事,平日暮氣沈沈的,裴聽寒不在時奴仆們更是無所忌憚,朱門一閉,夜裏連燈籠都懶點。

北風侵寒入骨,李辭盈楞楞望著飛檐上盞盞霽華繁燈,只覺渾身好似都在發顫——裴聽寒果真是回城了,怎得卻沒有來找她?!

那日在丘山辭別,他分明還與從前一樣,短短數日過去,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李辭盈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境地,若是此時一步踏錯,她此生就再無翻身之日了——

她還有法子讓裴聽寒回頭麽,或是立即再想辦法往傅弦那邊,再多費點力氣罷了,遠好過潦倒一生——不行,真是昏了頭了,傅弦如今不過是個孩子,三年後也只是小小校尉,根本沒法子和隴西司馬相較。

她想得入了迷,就那般長久地立在街角一棵新芽的榆樹下邊,杏眸怔怔,連裴聽寒走到眼前都不曉得。

“盈娘?!”

裴聽寒端得是大吃一驚。他與李少府送客出門來,方拱手要道兩句寒暄,不經意一瞥,竟見著李辭盈扶在他府門外頭那棵樹下。

繁燈照得纖影伶仃,那女郎只一身淡素薄衫佇立蕭索,風霜中鴉睫顫顫,波光水霧的眸子好似怔怔看著他,又好似已縹緲到更遠處。

這一眼直把人看得肝腸寸斷,裴聽寒心中霎時驚濤駭浪,也都忘了自己正與客問別,步下生風,不由自主地向她而去。

直走到面前,李辭盈好似才回了神,幽幽的眼珠輕轉,慢慢移回他的臉上,不冷不熱說了句,“你回來了。”

回來了?

好一句無厘頭的話,聽著好似她已在家中等他良久,裴聽寒沒明白,點點頭,看她冷得發顫,不由自主想握她手臂瞧瞧冷暖。

可人家一閃手躲開了他。

裴聽寒微微皺眉,又橫一眼府門前探頭探腦在看的李少府,垂下腦袋好聲地哄她,“怎麽了,又是誰膽大包天惹著咱們盈娘了,和某好好說說,定為你出了這口氣。”

後頭李少府一聽,只恨不能把在場賓客的耳朵統統捂上,裴郡守方才在前廳運籌帷幄,不過片刻之間,怎就一副為美不惜赴湯蹈火的模樣!

他忙不疊地將賓客送走,又攏袖躲在廊柱後邊,笑得意味深長。

而那邊李辭盈一腔哀郁梗在喉中,只恨恨瞪裴聽寒一眼。

既嬌也嗔,盯得人心尖又麻又酸,裴聽寒愛的就是她這般嬌蠻的模樣,可人瞧著氣得不輕,他實不敢再招惹,揚手命人速去照夜閣點地龍,又回首對李辭盈道,“某還與李少府有幾句話要交待,盈娘且在書房稍候片刻,如何?”

在這個時刻請人到府上去做客是有些不符規矩,但裴聽寒隱隱約約領悟到李辭盈當是特意來見他的,雖一會兒還有要事,可裴聽寒又怎忍再傷她的心。

書房?李辭盈不知想起了什麽,眸底忽閃過一絲暗光,隨後她不假思索“嗯”了聲,難得垂眉給了個好臉兒,“時辰不早了,您可快些過來。”拽拽人家衣擺,“好不好?”

若是太遲了,他人見了難免閑話。

裴聽寒抿住上揚的唇角,用力點點頭,“某盡快!”急促的腳步邁開來,回頭看那女郎掖袖跟在後頭,裴聽寒一挑眉,得意到只差一兩寸就要蹦到天上去了。

這幢府邸還是上任郡守入住時修葺過一次,遠比不得他們在鄯州的宅子華美,李辭盈跟著指路仆從自游廊慢行望去,卻憶起初次來到此處的那日——

當年裴聽寒在南街縱馬疾行,急蹄踩飛一顆石子,那石子在空中急旋兩圈,險些直撞到面哥兒腦袋上。

李辭盈又氣又急,她根本沒看清那飛馳而過的人是何模樣,更不曉得去哪裏討說法,只得叉腰在街上怒罵。

誰曉得裴聽寒耳清目明,竟又驅馬折返回來,讓李辭盈自去郡守府拿銀子,算作一筆賠償賬。

裴聽寒生得太年輕,誰能料到他真真兒就是肅州新上任的郡守,李辭盈潑辣慣了,只當他在撒癔癥。

一爪子將人從馬兒上揪下來,非要他當場理清不可。

再不濟就把他那馬兒留下作抵再送銀來。

可惜裴聽寒沒帶著荷包,且他要事在身,自不多與她糾纏,輕易掙開來,丟下塊玉質令牌,飛身上馬沒了蹤跡。

撈起那沈甸甸令牌一瞧,上頭實打實刻有“大魏西境肅州郡令”幾個大字,當年的李家人哪裏見過這般景象,只當大難臨頭,抱作一團痛哭一整夜。

第五日清早,李辭盈才戰戰兢兢拿了令牌去郡守府還。

那門房早得了裴聽寒的口令,見了她很是客氣,一樣領人從游廊往賬房走。

最終,李辭盈捧了五兩銀子從這雕梁畫棟的宅子出來,從此再也不想回到南門樓子那間茅草屋。

“這就到了。”指路仆從沖著上頭牌匾一揚手,將她從久遠的回憶中打撈出來,李辭盈順著他的手勢向上看,“照夜閣”三字就在眼前了。

那仆從對李辭盈的身份再明白不過,訕笑兩聲,又說道,“這副字可是咱們郎主親自題的,取的正是前唐詩中‘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註1)一句,寓意咱們肅州的駿馬兒都如龍攜雷,意氣磅礴。”

他恭敬為她推開門,說道,“娘子您請進去稍候吧,奴就在外頭侯著,有什麽推門盡管吩咐就是。”

他對著李辭盈這樣的人本沒必要如此謙卑,當然是瞧著裴郡守為她的美色昏了頭,想提前在姨娘眼前露個臉罷了,要說真再使喚他,她還真別有這個心思。

他是奴仆不假,可仍郡守府的人!走到街上誰不高看一分。

李辭盈怎不知他心思,點頭答應著,“哪能讓您守在門外,我在此本分等待,您盡管忙去吧,郡守府家大業大,哪能離了您的打理?”

這話聽著舒坦,他也得了明話好去一旁躲懶,“嘿嘿”笑了聲,客氣擺手離開了。

等門兒一關上,李辭盈的笑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早知郡守府的下人們怠懶,是以去鄯州之時只挑了幾個路上使喚,其餘盡數就發賣了。

把她當姨娘看,區區賤奴夠讓人不順心的。

李辭盈身份雖低,但仍是良人,從未想過自降籍級要為奴為婢。

她靠在門上輕呼一口氣,才輕車熟路往那張黃楊木案幾走,愈走得近了,心裏愈是發慌。

聽著裴聽寒提起照夜閣,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他在鄯州的書房內做出的暗閣——那臺白玉鎮紙下邊刻著的饕紋樣案。

此紋樣為何會出現在鷓鴣山,佟季青又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為裴聽寒做事的?

手觸在花瓶裏的機關,卻遲遲不敢按下去,李辭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裴聽寒真的叛國失節——他對她自是極好的,可她更不想某日跟著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辭盈咬牙按下機關,案後“哢噠”一聲輕響,木璧中的暗格也因此現身,她小心看了一眼門口,才又繼續看向暗格。

裏邊的確有一枚白玉鎮紙,除此之外,還帶有一冊捆著紅繩的卷軸,李辭盈曉得的,這應是廨所之中帶回來的、被加上特令的密書。

她對這些機密文書毫無探究欲,只顫顫巍巍摸出了那枚鎮紙。

放在手中沈如泰山,她掀了半角,瞇著眼睛去看——那底部一點點表露出來,光滑透亮,是一絲圖案也沒有的。

與裴聽寒一般坦蕩、一覽無餘。

李辭盈大大松了一口氣。

正待關上暗格,忽覺著背後拂來一陣輕盈風涼,那一瞬間,袖裏暗香無聲覆在鼻尖,討人嫌的聲音又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頭冒出來,陰魂不散貼著她的耳朵在笑。

“李三娘,這麽巧,你也來這兒找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