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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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突如其來的重逢,結束是不歡而散。

在那種關鍵的時間點,還有律師在旁做證,何家浩什麽都顧不得了,堅持追問緣由,不出預料地觸碰到那層無形的、冰冷的外殼。

他寧願哥打他一頓,用屬於男人的方式解決。總之,不管怎樣都好過這樣的態度。

小時候,哥明明很在意他、呵護他。

如今,何家樹冷冰冰地告訴他:“欠你們何家的,原路返還而已。”

夜色已深,何家浩倚靠在床頭,仍是白天的穿著,鞋子都沒換過。

狹小的臥室黑魆魆的,彰顯著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位置了。

一束月光打在書桌上,僵硬的身軀微動。何家浩起身拉開抽屜,徑直抽出最下面的筆記本,裏面夾著一張照片,背面的字跡爛熟於心。

那是九歲的小浩和十四歲的哥的合照。

西樵河岸邊,哥穿著龍舟隊的紅色隊服,親密地攬著他的肩膀。他還是天真的小孩兒,足足比哥矮了一頭。

他們笑得那樣燦爛。

當年哥走後,家裏所有有關的照片都被父親撕毀了,就連他私藏的相冊都未能幸免。

在父親的怒火之下,他拼命保下來這一張照片,八年來每每泛起思念,都是靠這張相片懷戀的。

夏日的艷陽驅散陳年的黴斑,西樵村的每一塊磚瓦都是嶄新明亮的。八年前的西樵靜謐安寧,回憶無限美好。

龍舟隊都是和哥年紀相仿的少年。

紅色鮮明醒目,他總能率先註意到哥的身影。哥聆聽教練的講解,因刺眼的陽光而乜著雙眸,與今日所看到的疏離感很像,又不盡相同。

他常常去給哥送飯,少不了在大榕樹下等待片刻,那時覺得光陰漫長,如今卻在回味,恨它不夠漫長,為何不能像照片一樣定格。

訓練結束後,他陪哥一起吃飯。訓練辛苦,哥吃得很多,但總會先分給他一個雞腿,看他吃得滿嘴油光,還得分神幫他擦嘴。

他們對視,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教練湊過來跟哥打趣:“小樹,這就是你弟何家浩啊,總聽你提起,今天也是讓我瞧見了。文文靜靜、白白嫩嫩的,像個小姑娘,你怎麽就跟野猴似的?”

他局促不安,從禮貌上來說,應該做出回應,可他不擅長這些,下意識將目光移向哥哥。哥摟著他的肩膀安撫,游刃有餘地接話。

“我弟怕生,也就在你們面前這樣,在家可是不得了,天天跟我鬧,就差騎到我頭上了!”

“哥,我沒騎過你。”

他低聲反駁,一本正經的樣子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他這才意識到哥說的是玩笑話,不該較真的。

教練又問他:“家浩,你會劃龍舟吧?等會兒跟我們一起劃。”

隊友們也紛紛發出邀請,附和著。他只能尷尬地搖頭,羞於啟齒:“我……我不會劃。”

“你哥不教你?家裏人也沒讓你學?”

職業病作祟,教練刨根問底。他更加局促不安,哥幫他解釋。

“我弟跟我不一樣,從小我就護著他,哪兒舍得讓他劃船?風吹日曬的,太苦。”

十四歲的男生,講起話來最無邊無際,眾人因此話紛紛議論。

“你可別慣著他,該拉出來練練了啊!”

“就是,我們潮州的小子怎麽能不會劃龍舟?”

“哪家不都是兄弟一起上陣的?我們爸爸爺爺那輩都是這樣!”

“你可別藏著掖著,怕你弟超過你是不是?”

哥忙著應付他們的揶揄,而他低頭審視自己瘦弱白皙的身板,記事以來第一次生出自卑,目光游移到在岸邊停泊的龍舟。

它色彩斑斕,看似平靜地佇立在光影裏,仔細看才能發現船身隨著水波細微地晃動,像搖籃,引誘著他靠近。

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只剩下他和哥兩個人了。

哥看起來將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卻總是能第一時間關註到他的情緒。

飯菜已經吃光了,最後一口肉被送進他的嘴裏。他收回視線,分心咀嚼著。

“小浩,你記住,你有選擇的權利,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

他腦海裏的念頭仍在不安地雀躍,他緘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哥揉了揉他的腦袋,嘴角噙起得意又自信的笑:“你哥劃船不厲害嗎?”

“當然厲害,你可是最佳舵手。”這個問題他無需思考便能作答,滿眼都是崇拜。

“那不就得了。誰說一定要兄弟上陣?你哥我一個頂倆,把你的榮譽也掙出來,你不信?”

“我信!”

可他還是犯錯了。

龍舟劇烈翻騰,幽綠色的河水裹挾著夢魘,像海浪,將無憂的少年時光殘忍地掀翻。叫聲吵鬧,像預告災亂一般,充斥著整個世界。

“煲船啦!煲船啦!”

“有人煲船了!是個小孩兒!”

一扇門被重重關閉,隨之離去的是意氣風發的哥和風姿綽約的大伯母。

大雨傾盆,雨傘搖搖欲墜,伯母催促哥上車,他則拽著哥的衣角死死不放。

可他的手還是被狠狠地甩開了。

出租車啟動,提速駛遠,他跟在後面追,胡亂地大叫著:“哥,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走!”

全都亂了,他踩在雨中泥濘的路面上,像上了龍舟,搖搖晃晃,越發劇烈,直到徹底失控。

他追不上那輛車,什麽都握不住,只剩下滿腔的孤勇,不肯放棄。

他追了很久,分不清渾身掛滿的是雨水還是汗水,深陷於那個永不停歇的雨夜。

尖厲的鬧鈴聲響起,何家浩猛然驚醒,肌膚泛著淡淡的涼意,像夢中的雨侵蝕現實,呼吸之間還能嗅到淡淡的煙草味。

那支煙和相片同宿於筆記本中。

何家浩謹慎地放回到抽屜最下方,接著洗漱、換衣服,攜著一身涼意沖下樓梯時,晨霧還沒散去。

玲姐是住家保姆,剛從後院的菜園摘完青菜,還沒開始準備早飯,見狀招呼道:“浩浩,今天周六呀,不多睡一會兒?”

何家浩隨便尋了個借口:“不了,我去補課。”

玲姐瞧見他發絲上的水珠,嘮叨一句:“不要總用冷水洗澡,洗頭更不行,大清早的,多傷身體……”

“嗯,知道了。”

他敷衍地應和,胡亂揩了兩下頭發,跑出家門,直奔駿義龍武館。

雖是周末,但清早的武館並沒什麽人在。

拳擊臺上,何家樹聚精會神地拿著手靶,做警惕狀。

倏忽,一記猛拳襲來,何家樹立即擡手,穩穩接住,同時做出評價。

“來真的?火氣這麽大。”

“少廢話!”

一別八年,陳龍安的模樣倒是沒太大變化。

他小時候就有些娃娃臉,現在還帶著明顯的少年氣,常年穿背心的緣故,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此時面色嚴肅,眼神犀利,手臂鼓起明顯的肌肉,又是一拳即將送到他臉上。

何家樹挪動手靶,像是能猜到對方的出拳習慣似的,輕易化解:“我這不是一回來就找你了嗎?氣大傷身。”

“你還知道回來?!”

又是一記重拳落在手靶上,連帶著何家樹向後退了半步,陳龍安乘勝追擊,一拳接著一拳,毫不手軟,怒氣沖沖地罵他。

“說走就走,說來就來,把我這裏當什麽了?旅館啊?走了也沒個信,我當你死外面了呢!手機沒用就扔西樵河裏,別要了!你也用不明白……”

何家樹默默聽著、受著,眼看他打個沒完,也不知大清早哪兒來的那麽強的勁頭。

何家樹忽然放下手靶,戳在原地不動,擺出副令人宰割的樣子。

陳龍安大驚,陡然收住拳風,難免有些後怕,嘴上卻不肯放過他:“看不起我啊?何家樹,別以為我不敢打你!要不是看你這張臉長得還行,我肯定把你打成饅頭!”

何家樹露出無賴的笑,糾正道:“你就是舍不得,別裝了。”

“你小子!”陳龍安用力推了他一把,順勢擡起手臂,用胳膊肘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拳頭威脅地揮舞著,“你看我舍不舍得,今天就讓你見識龍哥的厲害!”

二人就在拳臺上打鬧起來。

何家樹雖然被他扣著,但還是能夠靈活地躲避,嘴上倒是賣了個乖:“行行行,你舍得。哥,這回是我理虧,我全責……”

“就會耍嘴皮子!還是得揍你一頓!”

何家浩艷羨地看著他們互動,明知自己的露面會終止愉悅的氛圍,邪惡的心思卻占據高地。

他向前邁了一步,正式進入武館,朗聲叫人,把他們打斷:“哥!”

陳龍安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何家樹直起腰板看向門口。糾纏的二人很快分開,室內爆發短暫的沈默。

見何家樹不回應,陳龍安不解地瞟了他一眼,很快轉向何家浩,熱情地打招呼:“浩浩?何家浩!”

他們也很多年沒正式見面了。

何家浩乖巧地回應,叫的仍是少時的稱呼:“是我,阿龍哥。”

陳龍安趕緊摘掉拳套,先一步跳下拳臺,不忘洗掉手上的汗水,走到飲水機旁:“你快坐,我給你接杯水。”

何家浩沒有坐下,而是直楞楞地走向哥哥。何家樹丟掉拳套,接下陳龍安一並遞過來的水,對他的態度比昨日更冷漠:“怎麽,想好了,來簽字?”

何家浩搖頭,語氣綿軟,缺乏威懾力,卻帶著格外的篤定:“我不會簽的。那些東西是你的,我不要。”

何家樹隨意揮兩下手:“不簽你來幹什麽?走吧,別在這礙眼。”

“我不走!”何家浩語氣堅持,定在原地不肯動。

“那你想怎樣?”

“我……我想……我想和你道歉……”

何家樹突然起身逼近,逼得何家浩步步後退,差點撞上身後的墻,何家樹面帶譏笑,重覆他的話:“道歉?”他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漫不經心地逼問,“怎麽道歉啊?”

離得那麽近,何家浩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呼吸打在了哥的臉上似的。他垂著頭,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我……我……”

半天說不出話來,垂著頭,支支吾吾的:“我……我……”

何家樹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他,看他這副樣子就起火。

足有三十秒,他甚至不敢擡頭跟自己對視,這點膽量怎麽敢找來武館的?

沒意思。何家樹轉身撿起地上的拳套,示意遠處的陳龍安:“阿龍,不用管他,再來一局。”

陳龍安手裏那一大杯水都喝光了,明顯看出局勢不對。

他又不傻,何必主動卷進這場情感糾紛?他的頭搖得像篩子似的:“不不不,我不打,誰愛打誰打,我不……”

何家樹白他一眼,正要將他的拳套丟掉洩憤,身旁忽然伸出一雙手,像在祈求他的恩賜似的。何家浩急切地說:“哥,我陪你打!”

這倒是出乎何家樹的預料。他俯視眼前斯文白凈的少年,個子倒是長高了,可還是太瘦弱,風一吹就會倒似的。

他不可置信似的反問道:“你?”

何家浩慎重地點了下頭,期望得到他的首肯。

“你打過嗎?長這麽大上過拳臺嗎?會出拳嗎?”

每一個問句都沖擊著何家浩,他已經不敢再點頭了,心臟好像要跳出喉嚨,緊張到手心冒出一層細汗。

他猶記得小時候哥雖然把他保護得過分仔細,但也會陪他一起嘗試新事物,引導他、鼓勵他,如今什麽都變了。

“不行就滾。”

“我行的。哥,給我個機會!”

陳龍安快步上前都沒能拉得住他,感嘆他這麽高的個子倒是沒白長。他接下何家樹手裏的拳套,機靈地爬上拳臺。可再往下看,他佩戴拳套的動作極其生疏笨拙,手似乎還在顫抖。

陳龍安從小喜歡運動,最清楚他眼下的心理狀況,心率絕對超出了正常範疇,這樣下去是有可能出事的。

“樹啊……家樹……”

陳龍安暗示地叫著,仰頭跟何家樹擠眉弄眼,希望他能手下留情。何家樹像沒瞧見似的,冷聲呵斥:“你閉嘴。”他又看向何家浩,勸誡的話缺乏溫度,像在蔑視對方似的:“手套都不會戴,你最好立刻下去。”

“我可以,相信我。”何家浩分外堅決地說,總算戴好拳套。

見他一臉天真倔強,何家樹挑了挑眉,做最後確認:“你確定?”

何家浩做出防守的姿態,再度點頭:“嗯!”

隨之而來的就是迎面一拳,“砰”的一聲。何家浩險些一頭栽倒,連連後退,直到碰到圍繩,倚靠著緩不過來。

“我靠,何家樹!你來真的?”陳龍安大叫,喚回何家浩的些許神智。

“還來嗎?”何家樹逼問道。

“我沒事,再來。”何家浩站穩腳步,重新舉起雙臂,護在自己面前,示意對方。

何家樹揮臂出拳,從側方襲來,過於明顯。何家浩這次有所反應,趕緊移開手臂防守,可拳頭落在身上之前轉換了位置,正面沖向他。

他毫無實戰經驗,來不及隨之做出改變,還是承受了,節節敗退。

何家樹則步步緊逼,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也沒什麽章法,很快把何家浩逼進拳臺一角。

何家浩蜷縮著身軀,下意識把雙拳擋在面前,緩解了一些,但更多的拳頭還是落在了身上。疼痛分外清晰,令他發出陣陣悶哼。

“出拳啊!”何家樹叫道,“不是要跟我打嗎?躲什麽?躲有用嗎?何家浩,我讓你出手,出手打我啊!”

他做不到對哥出手,承受又有何不可。

聲音開始變得模糊,何家浩發覺自己無法站穩腳步,恍然間覺得來到武館也是一場夢。他還陷在昨夜的夢魘裏無法脫困,每個畫面都那麽真實,怎麽也揮之不去。

他追了一整夜不肯放棄,眼下也並非放棄,不過是暫停抵抗而已。

於是,何家浩驟然垂下防護的雙臂。

發生得太突然,饒是何家樹都來不及收手,能做到的僅僅是收回幾分力氣,拳頭還是砸在了何家浩的臉上。

少年轟然倒地,鼻血濺到拳擊臺上,眼中的世界帶有模糊的虛影。

他看到頭頂老舊的風扇,看到紅黑相間的圍繩,看到陳龍安焦急叫著自己的名字,看到……看到哥冷漠又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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