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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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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爺爺這一支共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姑姑何宏娟尚未結婚生育;父親何宏光排行第二,與王麗華育有一子,便是他何家浩;

至於大伯,名為何宏霄,已逝,其名下方明顯有一塊塗抹的痕跡,欲蓋彌彰般,任誰都忽視不得,同樣是何家浩心中的一方頑疾,他的身畔已無人久矣。

何家浩拈起三根線香點燃,跪在大伯的牌位前,謙恭地拜了三拜,起身後,將那三根香插進香爐。

何宏娟無聲走近,停在何家浩身後,鮮有地露出憂傷的表情,低嘆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都八年了。”下一秒,她轉頭看向何家浩,投以鼓勵的目光,“家浩,跟你大伯說說話。”

何家浩點頭。他對這位和善的小姑素無意見,甚至從小到大得到過她的不少寵愛,可那柔和的目光何嘗不算一種壓力。

他認為真正赤誠的話語應該是放在心底的,而不是公之於眾的,像一場表演。

喉結微動,何家浩順暢地開口:“大伯,你放心,家裏一切都好。爺爺身體很硬朗,我們會照顧好他。大家都很想你,尤其是爸爸。你要是也記掛家裏,記得給爸爸托夢,他會很開心的。”

何宏娟露出滿意的笑,攬住何家浩的肩膀,安慰幾句:“別跟你爸計較,每年一到這幾天他脾氣就不好,都是因為你大伯,他心裏苦……”

熬夜過後的雙眸掛著血絲,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何家浩並沒有聽進去小姑的話,望向大伯的牌位,思緒悄然飄蕩。

與周圍的其他牌位略有不同,大伯去世時已有四十多歲,且有子嗣。

自古講究孝子賢孫為亡者立碑,大伯的牌位卻不見孝子之名,正因知曉緣由,何家浩許久無言,泛起一縷憂郁的思念。

祭拜過大伯後,何家浩如常前去上學。

西樵村只有一所中學,分為初中和高中兩個學部,也就代表著每個西樵村的孩子要被困在這裏六年。即便考上大學,家裏也多有限制,再遠也走不出潮南這片土地,好像早早地便能望見餘生。

不到二十分鐘他就抵達了校園。早自習有些吵鬧地度過,何家浩習以為常。雖然高三在即,但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有意識到嚴峻性。何家浩看起來沈穩得多——班主任老張是這麽說的。

殊不知他有自己掛心的事,即便高考就在明日,也無法阻止他的計劃。

上課鈴已經響了,同學仍在說個不停,直到老師走進教室才安靜下來。何家浩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伴著窗外傳來的蟬鳴聲,冥想心事。

時間過得確實很快,又一年夏日將至,哥離開西樵已經八年了。小姑說父親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就心情不好,因為大伯在這個時節去世。

大伯的離開是全家之痛,那哥哥的離開何嘗不是他一人之痛?

潮南省潮州市,何家浩反覆回味這個IP地址,沈寂已久的心臟像是終於開始跳動。

他早在昨夜就已經有了主意——從西樵到潮州往返只要兩個小時,他只要現在請假就去,祈福儀式之前剛好趕得回來。念頭越來越強烈,他恨不得立刻起身沖出教室……

“何家浩,老師叫你呢。”

同桌忽然用手肘搗了他一下,何家浩立即擡頭看向講臺,恍然大悟般。今天的第一節課是數學課,臺上站著年輕的實習老師邱秋,她遠遠註視著他。

邱秋讓他上臺解昨天留下的一道難題,何家浩照做。覆雜的公式中缺少一個關鍵的括號,由陳俊立補上。

他回到座位,順手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張紙,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心理調查問卷。何家浩沒有放在心上,折起來夾到書裏。

一堂課他安然無恙地度過。

邱秋年輕漂亮,深得同學們的喜歡。主要是她從不拖堂,下課鈴一響就走了。

何家浩猶豫片刻,猛然起身,打算追她到辦公室。班主任老張是個老油條。因為村裏要舉行龍舟祈福儀式,今天全校放半天假,清早第一節課又不是他的,老張照舊“摸魚”晚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只是同學之間心照不宣而已。

何家浩想著老張沒來最好,他跟邱秋請假,邱秋很好說話,又素來關照他這個數學課代表,一定不會拒絕。

如是想著,何家浩健步沖出教室,猝不及防撞上一個男生。他與之錯開,悶頭要走,對方故意擋在他的面前,他才看清對方是陳俊立。

陳俊立推了一下眼鏡,審視著他,態度高傲又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離我妹遠點,第……二……名。”

月考的成績單是昨天下來的,何家浩還沒看過,聞言拍了下陳俊立的肩膀,心不在焉地回應:“你又第二?下次加油。”

說完,他轉身就走,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陳俊立惱火的表情。還有他那個同班的堂弟陳阿福,對著何家浩的背影指指點點說個不停。

何家浩無暇顧慮這些無關人士,匆匆趕往辦公室,沒想到撞上老張訓斥陳若楠的場面。陳若楠正是陳俊立的雙胞胎妹妹。

上周她染了一頭粉發閃亮登場,可謂出了個大風頭,整個年級無人不知。老張震怒。

不到一周的時間,她就被迫把頭發染回來了,老張少不了還得說教她幾句。

情況變得有些麻煩,何家浩不能再跟邱秋請假了,硬著頭皮找上老張,沒想到老張也正想找他。他這才知道自己這次月考的成績下降了一名。原來陳俊立總算拿了一次第一,所以才在教室門口挑釁他。

何家浩沒有放在心上,借口家裏主辦祈福儀式忙不過來,他有心幫忙。老張趁機說起他的成績,不肯給他個痛快,還要打電話跟家長確認……

他能夠順利地拿到請假條倒是要感謝陳若楠——她舍身相助,“不經意”在老張面前暴露自己的黑發其實是假發。老張立即掉轉矛頭,把請假條一揮放過了他。

他向陳若楠投以感激的眼神,不再耽擱,當即就走。

走出校園,何家浩目的明確,打車前往客運站,買了一張前往潮州的車票。

大巴上的乘客並不多,司機或許會開得快些,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抵達潮州。他如此想著,惴惴不安的心也掛上一縷欣喜。

他找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旋即從書包裏翻出iPod,扯開耳機線,戴好耳機,按下播放鍵。

那是一首聽過很多遍的歌謠,怎麽聽也不會膩。

何家浩緩緩閉上雙眸,小憩片刻,伴隨著歌聲,回憶紛至沓來,湧上腦海。

那是九歲的夏天,一切都很美好,記憶是色彩斑斕的。他不慎摔破了膝蓋,走路就會痛,哥背他回家。

他哭累了,趴在哥的肩頭,呼吸之間盡是熱氣。他清晰地看到汗珠在少年的肌膚上緩緩下滑,像是美麗夢境裏的氣泡,讓人不忍戳破。

哥是龍舟隊的主力,歷經夏日磨礪,皮膚曬得有些黑,已展露出成年男人的輪廓,而他還只是個小孩兒。

他下意識想要減輕哥的負擔,掙紮著,雙腿在哥的臂彎裏亂動。哥察覺得很快,立即停下腳步,問他:“疼?”

他咬牙否定:“不疼。”

哥為此低聲發笑,勾起一側嘴角,像是壞笑,並不戳穿他的小小謊言。四目相對,他雙頰微紅,破涕為笑了。

他無限懷念那時的西樵河,他們坐在岸邊休息,石板上每一寸苔蘚都是可親可愛的。哥從褲兜裏掏出iPod,先把一只耳機塞進他的耳朵。旋律響起,吸引他的全部註意力,疼痛似乎就這樣輕易地消弭了。

風微微吹,吹花花天上飛。

小雨飛飛,找阿爺快快回。

月漫漫追,追阿嫲給吹吹。

小橋也睡崽崽累。

旋律快過車速,先一步抵達潮州,迫不及待似的。

桌面上,手機鈴聲響起,屋子裏略顯淩亂,唯一的身影高大、孤獨,正忙於收拾精簡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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