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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洞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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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洞房(一)

◎怨氣◎

門外熱鬧的聲音如潮水般不斷傳來,蓮花覺得眼前鮮紅一片,仿佛置身於一片絢爛的花海之中。燈火昏黃,朦朦朧朧的,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而她還有點頭暈,這一切倉促且不真實。

這時,一位氣質端莊、舉止優雅的女官緩步走出房間,沒過多久,便引領著新郎官緩緩步入。新郎官的步伐穩健而莊重,身上穿著一套九章親王冕服,彰顯出他高貴的身份與不凡的氣質。

蓮花端坐於房間中央,頭戴一頂鑲嵌著東珠九翚的蓮花鳳冠,璀璨奪目,華美異常。她以一把精致的象牙柄卻扇輕輕遮面,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嬌羞。新郎官李澄深情地望著新娘,緩緩吟誦起《卻扇詩》來,一連誦了三首,每一首都飽含深情,字字句句打動人心。

侍女們見新郎官如此深情,相視一笑,隨後奏請新娘輕輕移開手中的象牙柄卻扇。隨著扇子的緩緩移開,新娘的真容終於展露在眾人面前,她面容嬌美,肌膚勝雪,宛如畫中仙子一般,令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驚艷。

蓮花面前圍的人都是夏國皇族的女眷和宮中女官,她們身著華美的服飾,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憑前世的記憶,蓮花還能略認出幾個臉熟的。其中,有一位年紀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尚宮姓吳,她端莊大方,氣質非凡,穿著件圓領窄袖袍服,上面繡著精美的海棠紋樣,搭配著束帶、黑色履靴以及魚袋裝飾,顯得尤為尊貴。她的發髻梳成望仙髻,上面戴著三支璀璨的鳳釵,彰顯出她正三品的尊貴品階。

在吳尚宮手中的托盤上,放著桂圓、花生、棗、蓮子等以谷物驅邪的東西,剛才已經撒了幾把,為這場婚禮增添了幾分喜慶的氛圍。

全福人是魯國大長公主,她笑瞇瞇地站在一旁,眼神中充滿了對新人的祝福與期待。她輕聲細語地道:“新郎官可要站在新娘身邊去。”她的聲音柔和而親切,讓這場婚禮更添了幾分溫馨。

李澄微怔,魯國大長公主卻已經拉了他過來。

蓮花上輩子嫁給李澈是做側妃,沒有這麽繁覆的儀式,她不免覺得樣樣都很新鮮。

蓮花記得母親給她的《戊辰雜鈔》上記載,漢武帝迎娶李夫人時,宮人撒五色同心花果,以衣裾承接,寓意“得果多,得子多”。

魯國大長公主又抓了一把幹果灑下,嘴裏還唱著:“撒帳東,子孫繁昌如薛公;撒帳西,夫妻和睦似琴瑟;撒帳南,早生貴子耀門庭;撒帳北,福祿壽喜永相隨。”

禦賜“九龍杯”斟滿宮廷玉液,李澄和蓮花共飲合巹酒時,酒液在杯中形成雙龍戲珠圖案。

喝過合巹酒,一個銀線繡梅花桃紅宮裝的丫鬟捧了碗餃子上來。吳尚宮接過來遞給蓮花,餃子是半生的,蓮花不知道這餃子的寓意,把整個都吃下去了,還要吃第二個,李澄幾乎是用搶的,奪過了這碗餃子,低聲說道:“吃多了別人會笑話。”

魯國大長公主笑道:“新娘子,餃子怎麽樣?”

蓮花不明所以,道:“生的。”

魯國大長公主嗔道:“澄兒,你聽到沒有?”

李澄佯裝不好意思:“皇姑祖母休要取笑蓮花。”

洞房裏笑了一陣。

這些人未必會有人是真心祝賀,象征性的鬧了鬧洞房就退下去了。

一切雖然短暫,但是特別美好,蓮花馬上就要心滿意足了,卻聽李澄道:“三舅舅和幾個表兄弟還在等我喝酒,我去應酬一下。”

說完就出了新房,蓮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喜悅一掃而空,這些人都是元敏的娘家人。

拔步床外間傳來婆子們挪動子孫桶的響動,玫瑰檀香混著百合香在空氣中織就細密的網。

蓮花忽然憶起及笄那年,在母親妝奩最底層摸到那對法興先王賞賜給母親的羊脂玉鐲的剎那——徹骨涼意沁入指尖,如同握住了一捧終將消融的殘雪。而今腕間換作赤金環珠九轉玲瓏鐲,硌得血脈突突直跳,倒像是將宮墻朱漆化作了金箍,鎖住了蓮花重生後的命運。

不一會兒,門外便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隨後一名端莊的女官推門而入。她身後,一群丫頭們魚貫而入,手中端著各式各樣的佳肴,清燉金鉤翅晶瑩剔透,吉祥如意卷寓意美好,藕粉桂花糖糕香甜軟糯,龍井蝦仁清新可口,燕窩冬筍燴糟鴨子熱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這些精致的菜肴擺滿了一整張桌子,宛如一幅繁華的宮廷宴樂圖,但蓮花此刻覆雜的心境卻覺得這些都沒有意思。

舌尖上寡淡無味,即便是那象征著吉祥如意的蓮花卷,吃在口中也只是徒增一絲苦澀,讓蓮花只得無奈地枯坐於喜房之中。夜色如一位不速之客,悄然自窗欞上貼著的桃花紙縫隙中滲入,宛如一甕被打翻的陳年松煙墨,肆意揮灑,將滿室的雕花家具與繁覆的裝飾洇染成一幅流動的水墨長卷。

她端坐在黑漆描金的拔步床上,十二扇烏木屏風將喜房隔成一方天地,龍鳳喜燭在鎏金燭臺上爆出燈花,燭淚沿著赤金蟠龍紋蜿蜒而下,在紫檀床柱上凝成琥珀色的淚痕,恍若女媧補天時遺落的星子。

蓮花輕輕側首,向身邊的女官柔聲問道:“我的貼身丫鬟此刻在何處?為何遲遲不見她的身影?”女官聞言,竟還略微思索了一番,隨即恭敬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回稟王妃,奴婢確實不知。”

燭光搖曳,燭芯突然“劈啪”一聲炸開一朵璀璨的金花,將這靜謐的夜晚點綴得幾分生動。蓮花一驚,指尖不由自主地顫動,竟在精致的霞披上洇出一抹淺淺的月牙痕。

她微微垂眸,鳳冠上垂落的十二對珍珠流蘇在眼前輕輕晃動,在燭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宛如一片璀璨的星河。恍惚間,她的思緒飄回了及笄禮那日的銅鏡前,母親正將一支精美的點翠簪子緩緩簪入她烏雲般的鬢發,溫柔而慈愛。

然而,如今銅鏡中的倒影早已物是人非,那曾經的純真少女已化作盛裝的木偶。

那年,母親親手給蓮花塗上胭脂,道:“千萬不要做男人的提線木偶......”

夜風輕輕掀動了囍字紅綢,讓那輕盈的綢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落,灑下半闕殘夢。

霞帔上金線繡制的孔雀尾羽輕輕掃過腰間精致的螭龍紋玉帶,每根羽毛尖都墜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鴿血紅寶石,它們在燭火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仿佛被燒成了點點血痣,映襯著蓮花此刻覆雜的心境。

皇子們都回了各自的府邸,但酒席還在繼續。酒席設於肅王府承運殿,殿內鋪就西域進貢的猩紅地毯,十二盞鎏金銅燭臺將殿堂映得恍如白晝。殿外戲臺上,教坊司獻演《霓裳羽衣曲》,舞姬水袖甩動時,金線繡制的“肅王大婚”字樣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暮色如墨,漸漸浸透了承運殿高高懸掛的燈籠紙,昏黃的光暈透過薄薄的燈籠紙,投射出斑駁的光影。元家叔侄三人的身影在雕花槅扇上搖晃,宛如三團深邃的墨漬,在靜謐的夜晚中顯得格外醒目。

元俊才,元家二房的嫡長子,手中緊握著一只纏枝蓮紋銀酒註,重重磕在李澄面前的癭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琥珀色的酒漿在錯金蓮花盞中濺起幾點晶瑩,猶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又恰似元俊文鬢角那顆朱砂痣,在搖曳的燭火裏忽明忽暗,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殿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此乃人生兩大幸事。”元俊才的聲音因醉酒而模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然而皇上聖恩浩蕩,生生的將這兩大幸事變成了三大幸事,讓吾等凡人只能艷羨。

李澄的王妃元敏,乃是元俊才的堂姐,自幼便與元敏感情深厚,然而皇帝金口玉言,又將北陸那個貢女賜給了肅王為正妃,這無疑在元家人的心中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層層漣漪。在這燈火闌珊的夜晚,元家人的意見如同這酒漿般四濺,難以掩飾。

李澄端坐在案前,喉結滾動著咽下那烈如火燒的酒液,脖頸上的青筋在素白的中衣領口若隱若現,如同一只被縛在案上的白鹿,氣惱而又掙紮。他的眼神深邃而覆雜,仿佛在這短暫的沈默中,思考著關於權力、婚宴與親情的種種糾葛。

元周斜倚在那張精致的紫檀圈椅裏,手中握著一只鎏金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搖晃,神情顯得既悠閑又帶著幾分深思。龍腦香與濃郁的酒氣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的迷網,彌漫在整個廳堂之中。

他忽然將手中的酒盞重重一放,那清脆的聲響如同驚雷般炸響,驚得元俊文手中緊握的酒註險些傾翻而出,酒液在精致的瓷壺邊緣搖晃,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元周目光淩厲,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胡鬧!你身為臣子,怎可妄議皇恩!”

這話如同春冰墜入滾油,瞬間激起了元俊才心中的不滿與輕蔑。他喉間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帶著幾分嘲諷與不屑,仿佛是對元周話語的無言反駁。

而李澄則仿佛置身事外,他再次飲盡一盞美酒,酒液順著他堅毅的下頜緩緩滑進衣領,將月白色的中衣洇出一片片蜿蜒的墨痕,如同他內心深處那難以言說的情感,在這繁華與喧囂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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