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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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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

扶逐與長老們議事歸來,已是夜深。

離他啟程歸寰天的日子更近了,族中有許多事情還需要交代。更何況哪怕再青丘界內,也並不是這麽太平,

扶逐並不算特別擔心青丘,但終歸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青丘內的長老們都太年長了,沈睡閉關的就不說,尚且醒著的那一批,也都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他面色沈寂地去,面色沈寂地歸。雪色的袍也沾了疲憊的倦塵,深夜的月色似乎未在這個年輕的大祭司面頰上留下什麽筆觸,他依舊那般不沾凡塵似的緩步走著……但他確實也有些累了。

枕邊,長大了不少的白獸蜷縮在軟墊中,隨著呼吸,幼獸的身軀微微起伏著。歧白長得太快,這個原先剛好的墊子快要盛不下,是時候該換一個新的了。

倒不是長長了,而是更胖了。

幾乎是一日比一日圓上一圈。

扶逐收回目光,掀開錦被,準備合眼。

扶逐想到自己入被安眠的時候,最後竟然想的是這個,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覺得這崽子占據了他太多心神。

故人已逝、卻留給了他這麽多爛攤子。一個尚未處理完,另一個又鉆了出來。而歧白,就是最大的那一個。

憊倦過後,總是一夜好眠。

辛苦了一日的歧白是這般,扶逐倒沒有這麽好過了。

扶逐素來不做夢,今夜也是如此。

他醒的比旁日早些,因為身子不大爽利,熱出了一層薄汗,黏在身上,有些不適。連那床金繡薄被,也不知跑到了哪兒去,他甫一醒來,便覺得頭也是昏沈的。

——有東西壓住了他的頭發,當然,不止是頭發,還有他半年的身子,都被壓得有些發麻了。

扶逐撣了撣睫,微睜著眼,下意識地想撐著床鋪起身——可惜嘗試未果,青年的身子才擡起半截,就完全動彈不得了。

是什麽東西這麽重?

扶逐略遲緩地偏過頭,瞳孔驟縮一瞬。

一個面容姣好精致、張揚俊秀,單穿著件白色裏衣的纖細少年正緊緊貼在他的身側,睡得正香,胸膛隨著呼吸起伏,蓬松頭發亂著,帶了點小卷。

也許是貼的太緊了,少年像是有些呼喘不過來,嫩粉的唇微張,小聲地呼吸。

少年的身體太熾燙,像一團火,要自他身上汲一點冰雪的涼去。

扶逐真也就跟燙著了似的,眉梢一蹙,又很快松開,小心地、把胳膊從少年的桎梏中抽出來。

只可惜,這小妖哪怕睡死了,還是有著極強的胳膊咬合力,該他牢牢禁錮住,要叫他動彈不得。

扶逐啞然,只好叫醒他:“小白,醒一醒。”

少年像是在夢中聽到了這聲喚,砸吧砸吧嘴,摟得更緊了。

扶逐:“……”

青年沈默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捏住少年的上下兩半唇,又捏實了他的鼻尖。

沒幾秒,歧白頂著他那頭亂翹的毛、在窒息中掙紮著蘇醒,在他掙紮的過程中,桎梏也松了。

歧白要去拽扶逐他捏鼻的手腕。

他拽了兩下沒拽動,實在是憋得慌,這下是徹底驚醒了,眼也睜開了。

歧白那雙迷蒙的金瞳中還帶著一絲水氣,他有一張揚銳利的臉,在未盡散的困意中被中和了一些。

歧白很久沒說過話了,他嗓音有些沙啞,喃喃:“……怎麽了?”

少年甩了帥腦袋,坐起,稍稍睜著眼,又合上又睜開,他只覺眼皮千斤重。

歧白昏昏沈沈地跪坐在床榻上,他還沈浸於夢的餘韻,竟以為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對他來說不過是鏡花水月,夢過無痕。

——他在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屬於他一個人的,某個最初的地方。

直到他看見了半倚在塌上的扶逐。

兩人的黑發糾纏著,難辨歸屬於誰。蜿蜒的黑河交匯,將二人的氣息相融。

歧白沒來得及撥開頭發,木楞地坐著。恍惚間,他的目光,從那難分難舍的黑發轉移開,最後久久地留在了扶逐的臉上。

那只清冷出塵的大狐妖——一顰一蹙,一呼一吸,分明不帶情愛、分明目光清明,卻總勾得人向他靠近。

歧白是小白團的時候麽覺得扶逐的臉對他有著這麽大的沖擊力。

因為體型過於懸殊,哪怕覺得扶逐生得實在是俊美,也無法有別的念頭。可這下彼此都是人身,四目相對,呼吸勾纏,體溫相渡,倒是真切地體會到了。

他回過神時,被扶逐一指抵住了下巴。原是他在方才的恍惚間被蠱得不自禁靠近,兩人已然鼻尖相抵,近得快要吻上。

他更是全身血液翻湧,險些就在這被子裏出醜,忙夾緊了腿,往裏頭縮。

年輕的小妖怪哪見過這種場面,漲紅了臉,霞色攀在那張雪白的面頰上,像是雪中生臘梅,卻是海棠的艷色。

扶逐抵著他徐緩地推開,目光定定凝在他的臉上。他要平靜太多,只是輕飄飄道:“當貓兒的時候沒瞧出來,竟是已經成年了。”

歧白:“……”

他覺得自己是受到了狐妖的蠱惑,掌心一搓滾燙的面頰,連滾帶爬地往床下走,只是還沒有緩過神,腳底發軟地觸及地面,腿沒有來得及支起身體,暈乎地險些摔了一跤。

那個被他在心中誣告的狐妖,就靜靜地靠在榻上,氣定神閑,旁觀著這一切,也不曾出手攙一把。

扶逐突然開口詢問:“你先前不曾化過人身,是因為父母不曾告訴你應該修煉麽?”

這問題有些太過突然。

歧白怎麽知道,他沒什麽記憶,甫一睜開眼,就知道該怎麽吐納靈氣。倒是身體脈絡中靈氣磅礴,不曾凝練過,或許曾經他當真是個未開靈智的妖獸?

於是他糊弄著冒了幾聲哼音,閉著眼睛裝傻。

扶逐得到了答案,也沒再追問是真是假,慢條斯理地系著袍帶,起身整理著衣冠。

……

兩妖也算,彼此都冷靜了一會兒。

“小白。”

扶逐在遠處喚他,掌心捧著一盤靈果。這盤靈果似乎是新鮮摘的,剔透的果肉上還帶著露水。

他小步奔到扶逐面前,還殘存著一點獸體的本性,赤足踩在木板上,沒有丁點聲響,敏捷得在凡人眼中甚至捕捉不到身影,鬢側不知道什麽時候紮了個小辮,一晃一晃。

那少年有著一雙點了金的目,帶著晨光望著他。

扶逐對歧白這個模樣並不熟悉,見他少年意氣,玉骨秀橫秋,一時沒能挪開目光。他看得坦蕩,倒是歧白,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耳根子又燃了起來。

“謝謝,”歧白吞吞吐吐地從嘴裏蹦出來這一字句,和扶逐這般正經地面對面站著,讓他有些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我大名歧白,分歧的歧。”

對他這個姓氏,扶逐倒不是很意外——只是這小妖當真單名一個白,實在是……

“不必,”扶逐擋回去了那句感謝,坐下開始斟那碗早茶,“不用和我這麽客氣。”

似乎是為了平覆少年的心情,他說:“歧白,我欠你的父母人情。”

少年困惑地:“我的父母?”

扶逐也為他斟了一盞,像是隨口胡謅了一句,來糊弄這個小妖怪:“知遇之恩。”

“哦。”歧白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身份,這點在變回人身時更為明顯。

扶逐不想深談,他也沒興趣深問。他沒有記憶,睜眼就在青丘,躊躇仿徨,最終只憋出一句來,“那我還要和你一起去人間麽?”

扶逐偏頭看他一眼:“自然。”

歧白化人形之後,他的話詳盡不少,說的也直白:“你的族群特殊,如果妖身暴露,要你命的人太多……跟在我身邊,我才能護你周全。”

歧白在青丘待上這麽段時間,大概也了解了,青丘內似乎沒有比扶逐更厲害的妖怪坐鎮。

少年張了張嘴,還是決定問出口了:“我的族群?”

扶逐就這般簡單地一言,點到為止:“世有神獸……呼喘皆為修行。”

“世亦有邪術,剔骨融魂,鑄新神。”

歧白:“……”他一下子就聽懂了扶逐為什麽要帶著他走。

對於他的族群大概很厲害這件事,歧白並不意外。聽到“神獸”二字,雖心有些許波動,但也並不多。

左右只是個稱呼罷了,族人都死絕了,說明所謂神獸也並非無敵。

歧白倒對著這個比較好奇:“青丘也不安全?”

扶逐:“還算安全。”

“青丘境內有結界……只有狐妖才能順利通行。”

扶逐話語一轉:“但,還記得勻真麽?”

扶逐提醒完他,又開始將關於寰天的事。

寰天,是人間如今王朝的京師。

人間不同妖界,靈氣尚且充沛,妖族也能蹭些靈氣來修行。

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三族彼此深惡痛絕。在早些年,三族鼎力,割據一方……但時過境遷,如今也只剩人族一方獨大了。

在妖族幾乎斷代死絕,鬼修修行艱難的情況下,妖族避世不出,哪怕在人界修行,也會裝作凡人,小鬼則無法修行,幾乎沒有神智,禍害不斷,但也造作不起什麽大風大浪。

況且人間有天道眷顧,妖鬼修為都會被結界大幅度壓制,越是靠近京師,越是無法施展修為。

故而……除妖師所剩無幾,天師倒還沒斷代,只是沒幾個有正經本事,應付應付小鬼便差不多了。

正經的人族修士倒日漸變多,他們自詡要隔斷紅塵,只逢妖鬼作亂太過,才會派遣弟子匡扶天下。

歧白這般一聽,品出些味來。

對他而言。在人界,沒有除妖師桎梏,靈氣也多,能好好修行……雖說修為會被壓制,但唯獨能作為威脅的人修又不怎麽入凡塵,他只要不暴露妖身,確實能活得很自在。

“會擔心麽?興許有人鬼會惦念著你的妖骨。”

他走神的時候,扶逐突然出聲問了。

這句話說出來,就是想嚇人了。歧白心裏倒沒什麽波動,但也很配合睜圓了眼,很認真地望著扶逐:“——如今便有人惦念了麽?”

扶逐被那目光一燙,挪開了視線,去望遠邊的浮雲,沈默了一瞬:“沒幾人知道你活著。”

他收回目光來,還是不敢和歧白對視。

青年的掌心,慢慢地蓋在少年的眼前。平緩而溫和的語氣,似真是一位年輕的長輩,對子弟的關愛。

只是眼底的深色浮了又浮。

扶逐輕輕一嘆:“……他們不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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