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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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第二日晨光未透,姜靈收了訊鏡。

鏡面上的消息終於停止,一切就緒。

姜靈站起身,對修煉了一夜的翟不凡道,“銀澤先到了,和星璇在做最後的配合準備,我們去找他們。”

天璇宗內,翟不凡沈默地跟在姜靈身後。

姜靈在臺階上站住腳步。

身後人也跟著停下。

“翟不凡,我原本是一個隨性的人。”姜靈背著身說道,“是你告訴我,事在人為,天命可逆。”

姜靈回頭,對著翟不凡彎了彎眼睛,露出霧蒙蒙的笑容:“你從那天毀了白心月的神像以後就很反常,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翟不凡沒有動。

他道:“不,我們一開始就很像。”

他又道:“姜靈,相信我。”

姜靈試圖望進他被緞帶遮掩的面容,她忽然很想念翟不凡的眼睛。

片刻後。

姜靈道:“嗯,我們是很像。”

姜靈拉起翟不凡的手:“走吧。”

不遠處的山巔上,幾道身影已在等候,銀澤與星璇在一處調整著星盤,指尖星光流轉。

琳瑯最先擡眸,對姜靈輕輕頷首。

姜靈亦是對琳瑯以眼神示意。

“準備的如何了?”

銀澤一頭銀發泛著光澤,拍拍胸脯:“一切就緒,我與星璇配合天衣無縫。”

星璇卻有些擔憂:“黑耀他們已經在萬鬼宗附近著手布置陣法了,我們也快些過去吧。”

姜靈點點頭。

琳瑯道:“等等。”

她從袖中取出幾個玉瓶:“我要留在天璇宗坐鎮,沒什麽好幫忙的,給你們連夜準備了這個,是我天璇宗聖水所煉制的星丹,於受傷或回補靈力都是絕品。”

星璇道:“難怪師父昨夜連夜開爐,原來是……”

姜靈上前一步,接過琳瑯遞過來的玉瓶:“多謝琳瑯掌門,早聽聞天璇宗星丹妙處,幾十年來才得一爐。”

銀澤拔了瓶塞聞聞:“呀,果然與眾不同。”

星璇撞了下銀澤的肩膀:“這可是聖藥,別開瓶,留藥力。”

銀澤哦了一聲,把瓶塞按了回去。

琳瑯行了個修真界最簡單的抱手禮:“各位,我在天璇宗等你們回來。”

此禮用於平輩友人之間。

幾人向琳瑯回了一禮後禦劍而去。

萬鬼宗外,黑霧翻湧,柳輕顏和黑耀在四周布下陣法所必須的物品。

夜無殤仍是一襲紅衣,唇角含笑,飛至姜靈幾人身邊:“我會幫你們到見到白心月的那一步,之後我就愛莫能助了。”

姜靈道:“嗯。”

夜無殤在布陣準備完全後,祭出了一柄折扇,折扇一揮,赤紅色的流光直射向萬鬼宗的黑霧。

轟——

迷霧瞬間破碎,萬鬼宗真實內裏顯現出來,溟水如泥漿在其中翻滾,無數扭曲的身影自水中爬出。

姜靈眼神微瞇。

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曾經幽冥閣的弟子,看來是當時幽冥閣一戰後被白心月帶來此處,成為了溟水的養料。

他們面容扭曲,皮膚潰爛,宛如惡鬼,有的甚至四肢反折,胸腔洞開。

難以想象他們被浸入溟水前經歷了什麽。

這些人與自己一樣,都曾是幽冥閣中人,是曾經歷無數個痛苦日夜的人。

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正派反派。

都是人罷了。

可如今都成了鬼。

萬鬼宗內的萬鬼已名副其實。

黑霧散開,一道雪色的身影緩緩浮現。

白心月端坐在溟水凝聚成的王座之上,血肉模糊,呈肉瘤狀不斷變化。

她的身軀像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碎塊,隱約看得到其中蠕動的黑水。

她卻詭異地披著一身白衣,雪色翩躚,纖塵不染。

白心月道:“我等你們很久了。”

話音未落,夜無殤手中折扇一展,流光橫掃,翟不凡同時出手,霜天劍出鞘,與流光交替斬落。

溟水翻湧,傀儡在劍光和扇影中炸裂,黑水四濺。

柳輕顏立於陣法邊緣,蓬萊之力化作碧色靈紋,順著黑耀的陣法脈絡流淌。

大陣亮起。

姜靈落地,玄色小劍在傀儡中穿梭,操縱小劍的同時,她抽出兩柄黑武,不斷用子彈阻止傀儡的靠近。

星璇在她身側,星盤旋轉,幫助銀澤擴散精神力。

傀儡動作驟然凝滯,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所有力量交織成網,溟水傀儡一個接一個崩碎。

與此同時,溟水變得更加濃稠。

終於,最後一只傀儡在翟不凡的劍下灰飛煙滅,戰場短暫地陷入死寂。

白心月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夜無殤收扇退後,唇角帶笑:“接下來,交給你們了。”

星璇雙手結印,星辰與蓬萊之力輝映,沒入陣法之中。

整座萬鬼宗的地面亮起紋路,道道虛空鎖鏈沖著白心月捆縛而去。

白心月低低笑著,不成形的身體在王座上微微前傾:“就這點本事?”

姜靈握緊黑武,鳳凰火在周身燃燒,冷冷擡眸。

“那該我了。”白心月道。

溟水翻湧中,萬鬼宗下的大陣逐漸黯淡。

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迷霧。

銀澤向著姜靈靠近了幾步,下個瞬間,無限的黑暗仿佛連光都吞噬殆盡。

遮天蔽日的黑暗降臨。

所有人都被黑暗隔絕開,像是墜入了牢籠。

姜靈深呼吸了一口。

她在等。

原本她就沒有指望這所謂的陣法能囚禁住白心月,翟不凡似乎也在計劃著什麽。

翟不凡不願意跟她說出口的計劃,必然不是什麽她願意接受的計劃。

所以,她要先下手,用她自己兩世知識中成功率最高的辦法,徹底殺死白心月。

最適合和她演這場戲的人,是銀澤。

黑暗中,腳步聲漸漸接近。

銀澤的身影緩緩浮現,輪廓勾勒著淡藍色的微光。

這是被星辰之力加強精神控制能力狀態下的銀澤。

他的眼神冰冷,看著與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姜靈。”他開口道,“你們對付白心月,就是以卵擊石,跟我走吧,做她的肉身,你也能獲得永生。”

銀澤邊說著,邊微不可查地朝姜靈點點頭。

姜靈佯裝被銀澤的精神控制操縱,掙紮著說道:“銀澤,你究竟是誰的人?”

銀澤揚起下巴:“我不是任何的人的棋子,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

“我真是看錯了你。”

兩個曾經在昆侖宗當臥底的人,在這裏久違地演起了戲。

迷霧驟然分開,一條由溟水凝聚的道路在二人腳下延伸,直通深處。

迷霧之中,翟不凡也被徹底隔絕,甚至連他的神識都被困在其中無法出去。

他本就不能視物。

白心月,就算加上溟水,也不可能完全將他困在這裏。

幾乎是瞬間,翟不凡加快了腳步,放棄了一切靈力與神識,用最原始最簡單的,一個普通

盲人尋路的辦法,探查著周遭的環境。

還有人在幫白心月。

是誰?

霜天劍不受控制地蜂鳴。

姜靈有危險。

*

白心月支離破碎的身軀倚在王座上。

銀澤押著姜靈前來,白心月沙啞道:“銀澤,做的不錯,解藥我會給你。”

銀澤還未開口,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再次陷入黑暗中。

他手中多了一個儲物袋。

展開一看,其中有數枚解藥,數量多到……甚至可以堅持幾百年。

一股詭異的違和感在銀澤心頭升起。

白心月怎麽會給他這個數量的解藥?

她是這種人嗎?

可當他撚起一顆解藥查看時,又確實是真的解藥。

與此同時,姜靈站在白心月面前。

白心月從王座上走下來,白裙逶迤,裙擺不可避免地被地上的黑水侵染。

“多年前,你試過吞噬我的身體一次,這次你為何覺得你就能成功?”姜靈冷聲道。

白心月卻不回答,反而是繞到姜靈身後,按住姜靈的肩膀,以手為梳,緩緩梳開一縷縷烏發。

姜靈感到頭皮發麻。

“白心月,我知道你曾是昆侖宗大師姐,以前為救世才成為這副模樣。”

白心月梳頭的手頓了頓。

她道:“你的母親,從前很喜歡我這樣梳她的頭發。”

“她是我不再是昆侖宗大師姐後,唯一交過的朋友。”

姜靈皺了皺眉。

白心月接著說:“你的頭發長得很好,可以再留長一些。”

姜靈似乎聽到白心月嘆了口氣。

“你們本該更珍惜自己的性命,為什麽要涉險?”

白心月忽然的好心,和背後一下下梳理頭發的感覺,讓姜靈有了一瞬的疑惑。

可這疑惑很快被劇痛代替。

白心月的五指成爪,刺入了姜靈的後腦,然後源源不斷地以不成型肉塊狀爭先恐後地湧入了姜靈的身體,侵占她的肉身。

姜靈閉上了眼睛。

果然,還是為了她的肉身。

不過這正是她想要的。

或許是白心月在吞噬肉身的過程中沒有空出力量操縱迷霧,周遭的迷霧有所驅散。

星璇柳輕顏黑耀再次將力量註入大陣,大陣忽明忽暗,翟不凡兜兜轉轉,放棄了靈力尋路的他身上被溟水腐蝕地斑駁碎裂。

終於感受到了姜靈的氣息。

翟不凡面前的迷霧被一道劍氣劈開,銀澤持劍而立。

翟不凡冷聲道:“讓開。”

銀澤不語,只是劍尖挑起,一道幽藍水障隔在了翟不凡的身前。

“我最後說一次,讓開。”

銀澤道:“你不能過去。”

與此同時,姜靈的肉身正在被一寸寸吞噬。

白心月鉆入她的七竅,周身的鳳凰血正與黑水激烈對抗,每一寸皮膚都如同被千萬根毒針穿刺。

姜靈的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可神志卻異常清醒。

忽然,白心月發出一聲扭曲的悲鳴,原本纏繞在姜靈身上的肉塊劇烈震顫,竟開始退縮。

姜靈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浮現出道道血痕。

白心月意識到不對後,立刻強行撤出了她的身體。

“你……體內有什麽?”白心月半邊身體開始崩潰,像融化的蠟像般滴滴答答落下黑水,“這不是普通的毒……”

姜靈像是周身被打散一般,她方才正是強忍著被劇毒腐蝕的痛苦,被銀澤拖拽著來到白心月面前。

如今白心月吞噬了她體內幾乎所有的毒藥,她雖也受到重創。

但看到白心月再生速度正在無限減緩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賭贏了。

姜靈艱難地支起身子,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她從懷中掏出早已空了的瓶子,隨手一擲,瓶中剩餘的液體在地上滋滋作響,周圍的溟水竟都退避三分。

那瓶子,赫然是琳瑯大早給姜靈的裝星丹的瓶子。

“用化學的說法,這叫王水和氟銻酸,再用了些修真界的方法加強並融合,我拜托琳瑯專門為你準備的。”

姜靈擡手擦去嘴角的血跡:“這是為我母親,更是為我,被你用性命為刀淩遲數年的回報。”

水障外,翟不凡與銀澤的劍鋒相撞。

銀澤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卻並未追擊,只是沈默地退至一旁。

翟不凡沒有回頭,霜天劍歸鞘,他快步上前,在姜靈踉蹌跌倒的瞬間穩穩接住了她。

姜靈攥住了他的衣襟,扯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怎麽樣,不管你本來想做什麽,我先你一步,不需要你再冒險了。”

翟不凡垂頭,楞怔片刻。

他伸出指尖輕輕拂過姜靈額前的發絲,動作溫柔。

“我今早便說了。”翟不凡低聲道,“我們很像,都固執、都擅作主張,都想著……”

翟不凡頓了頓:“用自己的方式,給對方留一條萬無一失的路。”

姜靈瞳孔微縮,忽然意識到什麽:“你想做什麽?”

翟不凡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將她扶靠在一旁的斷壁上,掌心在她肩頭一按,一道溫厚的靈力護住她心脈。

姜靈還未開口,身後便傳來白心月瘋狂的笑聲。

“竟還是沒有用……”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破碎的身軀在溟水中蠕動,開始緩慢重組,“陣法壓不住我,毒也只是暫緩我的重生……姜靈,你真是你母親的好女兒,你舍不得她,我便今日讓整個修仙界陪葬。”

白心月糊爛的手捂住了似乎是頭部的地方:“好痛啊……我好痛啊……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樣……”

翟不凡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卻像是一柄逐漸出鞘的劍,每起身一寸,周身的氣勢便淩厲一分。

濃郁的靈力自他體內湧出,若不是翟不凡有意相護,姜靈幾乎要被這股靈力壓得喘不過氣。

這麽強大的靈力,姜靈從未見翟不凡使用過。

就像是……

把所有的靈力噴薄而出,為了引來什麽一樣……

姜靈被自己的想法驚得一凜。

當翟不凡完全站直時,整個萬鬼宗的空氣仿佛凝固,連翻湧的溟水都為之一滯。

“昆侖宗,翟不凡。”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劍鳴,“請戰昆侖大師姐,白心月。”

不是怪物,不是昆侖神女,而是昆侖大師姐。

“……很久沒人用這個稱呼叫過我了。”白心月的聲音有些顫抖,“究竟是誰……”

翟不凡沒有回答。

遠處的山峰上,舒子陵捏緊了自己的手臂。

一旁的夜無殤百無聊賴地用扇骨拍打著掌心:“緊張了?”

舒子陵道:“嗯。”

“我的老朋友,你為了今天這一幕,謀劃了這麽久,這不就是你想要的?你達成所願了不應該高興嗎?”

舒子陵望著遠方的黑霧,不知在想些什麽:“是啊,我應該高興才是。”

他喃喃道:“白師姐,我就快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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