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1 章

關燈
第 241 章

好一會,法庭陷入沈靜。

醫學聽證員雙眉緊蹙,嚴肅的神情同緊束領口的紫色女士領結一樣一絲不茍。

她似乎在斟酌用詞,看了好幾次自己記下的筆記,確保剛才的思考都考慮進了檢察官以及韓毅說的現場證據。

再三確認,她說:“很快會休克,如果不能有效止血,並且輸血,要不了幾分鐘就會斃命。”

說著看向靠著椅背端坐的葉風,“風少爺幾乎完好如初,如果沒推斷錯的話,五分鐘內就找到了血源。

古堡西郊位置偏遠,血庫無法及時調用血包。如果所推不錯,應該是采用了新鮮血源。”

“不錯,博士所說不錯。當時情況危急,只能活采。” 韓毅邊說邊看向認真聽的夏薇。

葉風忽然明白了什麽,楞楞看向身旁人。

“李坤沒和我說,”說話間眼淚大顆大顆掉,“他沒和我說……”

他也沒問,他一直以為是閻王可憐他還沒和妻兒幸福過,放他回來過往餘生。

他以為自己撐到了醫院,才輸的血。

他一直不知道她又一次救了他……

“薇薇……”這樣的好妻子,他要怎麽才能還她一次次的救命恩?

“已經沒事了,”夏薇伸手給葉風擦淚,有些靦腆,“我的剛好匹配,就用了我的。沒用多少,思源也出了力。”

低頭看一眼踢動了一下的肚子,唇角漾開笑意——我們一家三口身體裏都流有相同的血。

葉風抖著雙唇,不知該說“謝謝”還是“對不起”。只覺欠她的太多,一輩子肯定還不完。

他默默祈求:神通廣大的閻王啊,請讓我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都要償還。請讓我照顧她一次……

韓毅望望再次相擁男兒又哭泣的身影,正色道:“每次遇到見義勇為的案情,都避不開討論當事人間的關系。

如果兩人間存在親屬、夫妻關系,就會弱化見義勇為的認定,因為兩者間存在法定義務。

但不管兩者間多麽親近,同違法犯罪作鬥爭,都屬於見義勇為。

這一點我們有例所尋。前兩年,一男子與搶劫自己家財的罪犯搏鬥不慎被害,後被追加見義勇為表彰。

夏薇也一樣。

我們拋開她是不是救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家人。她所做的,已經超出家人之間的互救義務。

她是在對抗拿著電棍、匕首和槍支的兇徒。在這種情況下,法律已經賦予了正當防衛的免責。

那麽,見義勇為,也當免責。

我們不能因為她習過武,就苛責她要註意分寸。請大家不要忘記她也是一個女子,一個正在與幾十個強壯男人搏鬥的女子。

歹徒已經重傷了她的家人,她要為家人找到一條逃生的路,我們卻要求她註意分寸不能傷著要將她置於死地的惡徒嗎?

那麽,請問她要怎麽註意分寸呢?

一個女子面對圍困,能臨危不懼,已然勇氣可嘉。而家人重傷失血倒在血泊裏,罪惡還將手伸向她腹中的孩子。

動物尚且護犢,我們卻要一個孕婦不要在意自己的孩子放惡人一條生路嗎?

在座的大家,有為人妻或丈夫的,也有為人父母的,請問你們能做到嗎?能做到自己的愛人瀕臨死亡,自己的孩子也處在危險中而無動於衷嗎?

請問博士,”韓毅定定看向醫學聽證員,“孕期的女性,面對災難,與我們的感覺是一樣的嗎?”

“不,要敏感得多。”女博士道,“孕期體內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顯著升高,影響大腦中調節情緒的神經遞質,心理壓力增大,情緒波動大,極容易抑郁。

如果缺乏家人的陪伴,失去安全感,抑或受到強烈刺激,都會造成反常行為。比如傷害自己,或者傷害別人,來獲得生存的安全感。”

“如果看到自己家人正面臨傷害,孕婦應該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嗎?”韓毅繼續問。

“警官,你能嗎?”女博士冷下臉反問,“是個人都不能做到的事,為什麽要讓孕婦做到。你要她眼睜睜看著家人慘死不成?”

後一句提高了音量,驚得兩旁的理工院教授和上市公司法務趕緊看自己的筆記。

女高音,久久回旋法庭。旁聽的女士們都挺起胸膛,盯著韓毅的眼神明顯帶了幾絲不悅。

男士們直視前方,不敢觸及身旁女士們母獅即將發怒的兇狠目光。

韓毅抓抓鼻翼,想說自己也做不到。但考慮立場偏妥,他看向教授聽證員,引開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怒火。

“請問教授,您怎麽看?”

忽然被點名,理工院教授推推鼻梁上的眼鏡道:

“如果誰敢欺負我老婆和孩子,在無法等來警察馬上趕來的情況下,即便拼上老命,我也要救老婆和孩子。自古有孟姜女哭長城,哪能有男兒大丈夫袖手旁觀的?”

剛轉到教授身上的怒火,就又轉回韓毅身上,帶了絲絲責怪:還不是你們出警慢,才要孕婦親自動手嗎?

韓毅便趕緊問上市公司的法務。

法務大聲道:“我同意教授的觀點,是個男人都不可能孬。別說是自己的妻兒,不管受害的是誰,都得救!”

回蕩的男中音,同他頭頂擦了發膠根根精神抖擻的發尾一樣硬氣。

然後,女士們不快的目光全回到韓毅身上:你還有什麽話說?

韓毅把挺直的背挺得更直,認真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靜,但保持冷靜並不是人之常情。

相反,我們有血有肉,為家人,為朋友,為陌生人,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對抗罪惡。

夏薇也是這樣。

我們很多人一生都見不到一次罪惡,但她卻一次就目睹了家人遭強.暴、遭槍擊、遭刺殺,孩子也將要有危險。

拿著兇器的兇犯,一個疏忽,就會萬劫不覆,陰陽相隔。我們不能要求她要保持冷靜,註意分寸。

至於楚裴勇是否已無反抗能力,我只想說要讓一個孕婦流產並不需要多大力氣。

誰能保證楚裴勇那舉起的手不是要做這種事呢?難道非要等悲劇發生,我們才來認定嗎?

我們是為什麽執法?我每天趕往兇案現場,不是為了看罪犯有沒有被受害者傷害。我們的法律更不是為了保護罪犯!”

一番發自肺腑的言論,讓現場陷入靜默。

好一會後,法學碩士聽證員道:“我不知道那些揪住夏薇習武不放的人什麽心態,我只知道法律是為了保護正義。

夏薇為救家人,為護自己的孩子,她制服不法之徒,沒有錯。見義勇為就是為她這樣不懼危險的人設立。”

老法醫聽證員接著道:“法律,不該成為罪犯鉆漏洞的護身牌。如果它不夠完善,我們應該讓它完善,而不是強加給民眾無法承擔的責任。

夏薇已經做得夠好。

法律尚且不完美,我們卻要求一個女子,一個妻子,一個準媽媽面對滿地鮮血的慘案我佛慈悲,不可笑嗎?

如果我們要求她這樣完美,那在座的各位都有罪。因為我們都不夠完美。

法律是保護勇敢正義,不是為給罪惡鉆控制而存在的。

我們不能等悲劇發生,才來修改法律。

生命是脆弱的,女性是柔弱的,我們該慶幸夏薇剛好習武,否則一夜之間將又失去好幾條鮮活的生命。

這樣一個勇敢與罪惡搏鬥,不顧性命阻止慘局發生的女子,如果都不是見義勇為,還有誰夠資格?”

一直緊緊抓住夏薇手的葉風,聞言默默哽咽。

大家都能為她努力,就他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能說。

他最孬……

葉風認真聽各方討論,默默後悔沒有學法。如果當了律師,現在就能為夏薇據理力爭。

他感覺得出來聽證員偏向見義勇為的認定,但檢察院這方經過一番小聲討論,由檢察官表示需要延遲決定。

葉風握緊擱桌上的手,忍了又忍,才沒有拍案而起。

連韓毅都站夏薇這邊,檢察官到底為什麽非要作對。

是收了楚裴勇的好處吧?啊?!

葉風咬緊牙關,瞪著坐韓毅身邊的檢察官。

就是這個國字臉的混蛋,緊咬不放。

說什麽格鬥女王的武力不能忽視,在罪犯毫無還手之力時動用匕首這樣的兇器,便是防衛過當。

罪犯雖是罪犯,但那一刻已經是受害人。而夏薇一直處在優勢。即使懷著孩子,仍能一人對抗一群保鏢,足以證明她有變成施害者的能力。

聽得這些言語,葉風就感腹中一團火亂竄,抓起桌上的手機就瞄準檢察官。但一只白皙的手,立馬握住他的手。

夏薇搖搖頭,葉風只能憋屈得雙眼發酸。

不能打架,也不能罵人,他還能做什麽?

檢察官仍在繼續發言:“法律從來保護正義,誰都沒有異議。但法律賦予自我防衛和見義勇為的正當性,都基於保護自身以及他人、集體和國家的利益。

從攝像機留下的證據裏,我們清晰地看到夏薇完全超出法律給予的權利範圍。楚裴勇當時已經重傷在地,鼻青臉腫,右手腕脫臼,已經年過六十,不可能對抗拿過UFC金腰帶的格鬥冠軍,更無法傷害她。

如果我們開了先例,認定成見義勇為,是在助長互毆風氣。

最後誰強誰有理,那麽以後大家都會先挑釁激怒對方先動手,然後殺人都不犯法了。

見義勇為不是罪惡的幌子。”

“你這樣,難道不是助紂為虐?” 葉家律師憤懣道,“以後罪犯最後都成受害方了,只要最後一刻變成弱者就好了。文字尚且不能斷章取義,何況案件?更不能掐去頭尾,只看到一方的薄弱。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夏薇不會武,會發生多可怕的事?你現在擁護的罪犯,會摧毀多少無辜和幸福,你一點都不想嗎?

一個人有自保能力,在你眼中,卻是成為加害方的必然因果。那麽,你作為精通法律的檢察官,是不是也可以認定為犯罪率升高的必然因果?”

“強詞奪理,我絕對擁護法律!”

“此時此刻,你在擁護罪大惡極的兇犯!”

兩方僵持不下,葉風幾乎要將檢察官的腦門瞪出個窟窿。被夏薇握住的手,繃緊得幾乎要捏碎手機。

這時,夏薇向法官舉起手。

法官投來視線,她道:“我可以說兩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