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禦座之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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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座之下(6)

宋林微就這麽講了一個晚上,直至晨光熹微,圍成一圈的人們才戀戀不舍地離去,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畢竟在這樣的世界裏,人要生存,便不能坐吃山空。

他們畢竟不是生在真正意義上的原始社會,而是末世,活下來的人都是災難之下的幸存者。

他們曾在廢墟裏挖出過一臺記錄的儀器,裏面有著這個世界演變過程的影像,記錄著人類的誕生、發展、興旺與衰亡。

這像是再普通不過的紀錄影像,又像是一份來自於先人的警示。叫他們心懷敬畏,不敢妄動。

正常而言,生在一個朝不保夕的世界裏頭,自小見慣屍山血海,時時刻刻受著藏於森林中的其實也算是人造的怪物的威脅,其實也生不出什麽亂七八糟的心思。

但人嘛,畢竟有很多種,即便是受著壤的庇佑,在這樣的世界裏面活下來,也難免有人會心生怨懟。

“但在這裏,抱怨是不被允許的。”

大家在白天時候都會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林希跟著狩獵的隊伍出了門,宋林微想過之後,選擇帶著小白團子留在壤身邊,看壤和暫時還看不見東西的小姑娘相處。

壤對學生的學生很有好感,見宋林微對林希長大的地方好奇,便也給他講了講這個世界的一切。

他沒說自己的豐功偉績,只說如今人們白天勞作,狩獵隊輪換外出,每日會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來,太陽下山之後,年長的人會給年輕人講過去,講道理,或是教孩子寫字、辨認植株。

總歸不管到了什麽時候,總也還是要學習的,學過去,學將來,學會面對現在所面對的一切。

壤笑了笑:“你講的那個世界,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哪怕先前沒有這樣的意識,但大家也很快就能想明白,那是真實存在的世界,甚至於,有可能是這世上也曾真實存在過的景象,在迎來末世之前更之前,或許世界上不僅有著冰冰冷冷的實驗室、連天的炮火和慘絕人寰不容於世的研究,還有著道路邊上安安靜靜盛開的鮮花,和唱著歌兒去上學的小男孩小女孩。

末世來臨之前,這世上也曾沒有紛爭。

而或許,他們有朝一日,也能重新擁有這樣的世界。

哪怕他們的基因序列或許已經因為各種緣故發生了改變,但世界總歸還是那個世界。

被說成是帶來希望的人,宋林微卻不見得多大高興,他想著壤的那句“抱怨是不被允許的”,又想起前一天林希下手時的幹凈利落和其餘人的麻木絕望,忍不住問道:“規則真的高於一切嗎?”

甚至高於人的生命?

哪怕知曉前一天是那人有錯在先林希才下的手,可也……太利落了。

壤轉過頭來看他,半晌,笑了笑:“你應當生在了一個很好的時代裏。”

宋林微點頭。

對比起很多人,他確實是生在了一個很好的時代裏,哪怕身世對於一些人而言依舊可憐,卻也還是不愁吃不愁穿、被好好愛著護著長大。

可後來他也不是沒見過戰亂,哪怕是在那會兒,抓到奸細,也沒見殺得這樣利落的。

他的疑惑堪稱顯而易見。

壤也沒有因此不高興,只繼續問他:“你是不是覺得,【世界意識】安排一個【神明】,就是為了拯救現下的人。覺得哪怕有人對這個世界滿懷怨言,但只要他們還願意向前,便該給他們機會?”

宋林微沒有言語。

他並不完全讚同壤的話,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反駁——畢竟他確實覺得,連抱怨都不允許也實在太過極端。

可壤還在問說話,他說:“‘那些都是先人造的孽,我們只是被迫承擔後果’‘如今的我們,其實過得很悲慘,該被同情’,確實也有人這麽想。”

“而你在同情我們。”

他說得篤定,宋林微無言以對。

然後,壤對他笑了笑:“你是個好孩子,但這個世界中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不值得同情。”

“我們與讓這個世界成為如今模樣的人同出一脈,哪怕對於你們那邊的概念而言這個世界已經換了紀元,但那依然是我們不可以拋棄的【過去】。”

“因為都是咎由自取,所以這世上沒有無辜者。我們不能抱怨,不能背叛,每一個人都要遵守紀律,然後活下去。”

他停下來,看著始終沒吭聲的宋林微:“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

宋林微楞了楞。

類似的話,林希也跟他說過。

只是林希沒說那麽多,只告訴他,可以問。

可以問,不管是什麽,都可以問,哪怕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但問了,至少還有個回答。

然而他看著壤,半晌,搖了搖頭:“沒有不明白。”

其實也沒什麽想不明白的,每個世界都有每個世界的規則,既然壤這樣做了,既然新生的世界意識也認可了壤的做法,那邊該是這樣。

沒什麽好問,也沒什麽好質疑。

他態度堅定,壤也只是笑了笑,倒沒多說什麽。

宋林微沒有問題,壤也已經將這個世界大致介紹了一遍,這會兒便撈過一直無聲無息坐在旁邊不打攪他們說話的小姑娘撈到了自己膝上,無比自然地開始給小姑娘編辮子。

宋林微將這動作看在眼裏,照樣是覺得眼熟,等一條又一條精巧的小辮子在壤手中成型,然後又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被編成一個整體,宋林微才終於想起來了到底是哪裏眼熟——他師尊給小白團子編過一樣的辮子,不止辮子,連動作與神態,他師尊與面前的【神明】都像了個十成十。

甚至於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師尊也給他編過辮子。

意料之中的,壤給小姑娘編辮子的時候也會開口問及小姑娘的功課,小姑娘也會提問,師生兩個有來有往,其樂融融。

他們說的東西中,有宋林微能聽懂的,也有宋林微聽不懂的,但到底,氣氛並沒有什麽區別。

直到這會兒,宋林微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林希是壤帶出來的學生。

他們身上的很多東西,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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