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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黃昏

“小許啊。”

外婆是個自來熟的,她松開雲想的手,轉頭去拉許存之,握住,擡眸看向他的眼神裏泛著耀眼的光,那眼神恨不得貼到許存之的身上。

“小許這小模樣,真是越看越俊俏,個頭也高,看著得一米八以上了,人性格也活潑,懂禮貌,說話也好聽,真好,看著哪兒哪兒都好。”

說著,外婆的視線有意無意地看向雲想的身側。

雲想見外婆又流露出那看外甥女婿的眼神後,立刻走到她的身側,拉住她的胳膊向後拽。

以往外婆總是在雲想的跟前裝虛弱,如今她真去拽她,她這力氣不知比她大了多少倍,拉都拉不動。

拉人未果的雲想眼神警告外婆,可外婆看著許存之的眼神依舊是那副黏人姿態。

雲想無奈擡手扶額:“……”

流氓年輕的時候叫流氓,流氓老了,叫老流氓。

如果不是眼前人是雲想的親外婆,她真想轉頭就走。

好在外婆知道不能得寸進尺,她一番誇讚了許存之之後,又詢問了許存之班級。

“外婆,我是高一(15)班的。”許存之被外婆誇的臉紅許多,二人聊得熱絡,完全忽略了一旁的雲想,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們二人才是一家人呢。

“十五班啊~”外婆拖著調子刻意重覆了一遍,慢悠悠地轉頭看向身側的雲想,“想想,你是哪個班呀?”

“十五班的。”雲想看不慣外婆這副姿態,只沒好氣道。

“哎呀!這不就巧了嗎!”外婆一拍手,將雲想拉到許存之的身前,笑得合不攏嘴,“你們兩個人一個班真是太好了,往後上下學也能有個照應。”

許存之順著外婆打哈哈,沒有說話。

雲想沈默片刻,提醒外婆,“外婆,這是寄宿學校。”

“寄宿學校怎麽啦!”外婆沒好氣地睨了眼雲想,叉著腰說:“寄宿就不能上下學一起走了啊?等你們放假的時候,約著一起走不就行啦?”

“……”

雲想再度扶額,尷尬地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冷靜一瞬後,雲想湊到外婆的身側,小聲提醒:“外婆,人家住的地方跟我們都不一定是同一個方向,哪有什麽順路不順路的!”

雲想只想快些結束這番對話,要不然外婆非得當場給他倆定下來不可。

她擡眸給許存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找個借口快些走。

可這許存之是個沒眼色的,他盯著雲想擠來擠去的眼睛看了一瞬後張口問:“你眼睛裏進東西了嗎?”

雲想:“……”

“別瞎擠你的眼睛,”外婆抽出被雲想架上的胳膊,冷臉警告了她一聲,轉頭又笑意盈盈地看向許存之,問:“小夥子,你家在哪個方向啊?放學的時候方不方便和我們想想一起走啊?”

外婆問得直接,許存之瞬間怔住。

見他投過眼神來,雲想默默偏過頭,不再看二人。

她剛剛可給他使眼色了,是他自己沒跑的,這可不關她的事情。

“在雲嶺。”許存之回。

“雲嶺,”外婆不知道雲嶺是哪裏,轉頭問雲想:“雲嶺是哪裏咋,離咱們靜安近不近呀?是不是一個方向呀,你們能一起回家嗎?”

外婆拉著雲想的手突然緊了緊,感受到她這動作的雲想恍惚片刻。

她先擡眸看了一眼許存之,而後才看向外婆道:“不是很近。”

聽見這句話的外婆瞬間失落地垂下眼簾,她“哦”了一聲。

未等雲想再說些什麽,站在他們二人身前的許存之張口道:“雖然不近,但確實是同一個方向。”

“是一個方向呀,”聽見這是同一個方向,外婆的眼神瞬間又亮了幾分,她再度上前握住許存之的手,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那以後我們想想放學就有伴了。”

許存之點點頭,視線不經意間瞥過雲想與外婆身後的三輪車,知道二人是騎著三輪車來報道的。

三輪車上的行李厚重,可卻只有他們二人。

雲想的外婆迷路被許存之碰見過兩次,再加上剛才那番話,不難令人聯想到,她是個路癡。

這次開學大部分同學都是由父母送來的,可雲想的身側只有她的外婆。

許存之沒再繼續往下想,怕他們會覺得冒犯,又怕會無意間揭開雲想心中的傷疤。

“看你們東西挺多的,要不我來幫你們搬吧,”許存之主動走到雲想與外婆的三輪車前,“我的東西都搬完了,這會兒正好有時間,可以幫一幫你們。”

雲想正想拒絕,外婆先替雲想開了口,“那就謝謝你了啊。”

替雲想道過謝後,外婆轉頭問雲想分到了哪一個宿舍,趕緊搬東西回宿舍收拾。

雲想說了一個宿舍號,外婆與許存之一同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宿舍在五樓,沒有電梯,雲想本不想讓外婆跟著受累往上爬,但又怕丟了外婆。

外婆想看看雲想的住宿環境,即使腿腳不便,還是跟著雲想一起到了五樓。

普通的八人間上下鋪,宿舍內有獨立衛生間,卻沒有浴室,也沒有熱水。

瞧著這住宿環境,外婆心中嘆息一聲,覺得他們受苦了。

明明他們那個年代比現在艱苦上許多,可卻總是忍不住心疼現在的孩子。

或許是現在家家戶戶的條件都變好了,以至於她以為所有的地方都像家一樣。

宿舍門後貼著一張紙,紙上寫的是宿舍的規章制度,以及一份上一屆的課程表。

“早上五點半起床,五點四十五集合去樓下跑操,六點教室集合早讀……”貼在宿舍後面的紙張泛黃,字跡褪色,外婆掏出都內的老花眼鏡,那雙長滿皺紋的手輕碰紙上的字樣,“晚上十點半熄燈,熄燈後不許上廁所,不許大聲喧嘩。”

“這什麽破制度。”外婆“呸”了一聲,轉身坐到雲想剛鋪好的床榻上。

上下鋪都是分好並寫了姓名的,雲想比較幸運地分了個下鋪。

雲想鋪好床榻後,叮囑外婆好好待在宿舍等她,她去樓下搬剩餘的東西。

來春暉一中前雲想便打探好了學校的情況,特意買了兩個熱水保溫壺以備不時之需。

雲想帶的東西比較多,她和許存之一同上下兩趟才將東西搬齊。

如果不是許存之幫忙的話,雲想多半會累死在爬樓的路上。

這個才只見了兩次面的人幫了她這麽一個大忙,她需得好好感謝他一下才是,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他。

東西都搬好了,雲想還需要騎著三輪車把外婆送回去,然後她再獨自坐公交來學校。

外婆不放心雲想一個人,臨走前視線有意無意地看向站在雲想身後的許存之。

只一個眼神,許存之便立刻明白了外婆的意思。

剛開學,閑來無事,他倒也想去再呼吸呼吸學校外面的空氣。

回去的路上外婆坐在車兜裏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學校的那些規章制度。

雲想騎著電三輪,風聲有些大,外婆的話聽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外婆都是扯著嗓子說給二人聽的。

“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說我們這一代老人沒苦硬吃,”外婆最聽不得這些諷刺的言論,如今倒是活靈活現地用上了,“我看真正沒苦硬吃的是這學校,明明是新蓋的學校,還是不給學生宿舍裝熱水,也沒有獨立的浴室,也沒有空調,就兩個小電扇,和兩個不知道哪兒淘來的破舊鐵片做暖氣。”

“我看真正沒苦硬吃的是你們現在的學生,都是被逼的。”

外婆的小嘴叭叭起其他的來,嘴巴就跟萃了毒一樣,“早上五點半起,洗漱十五分鐘,還要把宿舍衛生做好,這點時間能幹什麽?沒有熱水,想洗個頭都只能用涼水。夏天還好,這要是冬天,這不凍壞你們啦。”

“晚上熄燈之後還不讓上廁所,這人都有三急,這要是憋壞了,晚上出事了怎麽辦呀?”

“還有你們中午吃飯那個時間呦,那麽多教學樓,食堂那麽遠,只能吃十五分鐘,吃過後抓緊時間回教室,去食堂的路上不能跑,怕什麽出現踩踏事件,這走著過去,還沒有到食堂,就已經過去一半時間了,這學校怎麽安排的?”

“我看呦,沒苦硬吃的不是我們,是你們呦。”

“還是學校覺得你們人生太順了,特意給你們制造點苦難,讓你們感受感受,之前的苦。”

“……”

外婆說的話都是難聽的實話,但說出來也沒用,沒人會改。

“外婆,苦也不過苦三年,”雲想安慰她:“我們這來一中上學的都沒說什麽呢?你怎麽先替我們苦上了?”

“我也就念叨念叨,”外婆說:“雖說我們那個時候的物質條件沒有你們好,但這精神條件還是比你們好點的。”

“當年外婆上學的時候總抱怨條件不好,現在看到你們這條件,外婆我呦,突然都有點慶幸了,”外婆又想起了從前,笑道:“雖然條件沒你們好,但時間上要你們充裕些。”

她偏頭看一眼雲想和許存之,見許存之一直沒搭話,又問:“小許啊?你是不是覺得外婆煩了啊?”

“沒有,”許存之連忙解釋,“外婆說話很有意思,我喜歡聽。”

外婆笑:“那以後常來家裏坐坐,外婆也喜歡跟你說話。”

許存之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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