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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鯨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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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鯨落(八)

“再說,這艘船上已經沒有食物,或者淡水之類的必需品補給了哦。”

什……?

還沒等神祗驚愕回頭,就聽到在祂背後的太宰治用一種故作失落的口氣繼續說道,“不管是蛋糕還是果汁,都沒有辦法再討到你的歡心了。果然京君這樣的人外存在,已經不需要再特意去進食了吧?”

披著暗紅圍巾的男人垂下眼睫,手中托著的深靛冰涼的發絲,正隨著深海京充滿憤怒的回身而從掌心逐漸滑走。

他神情有些茫然地虛握起拳,仿佛還想在即將到來的對立時刻之前……再挽留住什麽似的。

“但是我這種弱小的人類可不行啊。”

下一秒,在面對著宛如神話中的那些被激怒的蛇怪一樣,驟然擡高整個身體、露出毒牙,甚至就連下半身那些原本溫順的淬毒骨刺也全部都開始憤怒而猙獰地豎立著蓄勢待發的神祗……同樣也是摯友的深海京,太宰治的臉上重新掛起了面具般完美而虛假的笑容,繼續從容不迫地煽風點火,

“如果只是使單純地不進食的話,也許還能堅持一周左右直到返回橫濱。”

“但是沒有淡水的話,最多兩三天的時間,我就會——”

“閉嘴!”

這句話無疑是一星點燃炸/藥引線的火種。深海京死死地盯著那張讓祂氣得渾身發抖的臉,腦海中忽然就閃過了在剛剛踏上“白色淑女”的那一天,他們兩個人站在在泳池邊望著逐漸遠去的橫濱時,太宰治隨口而出的幾句話:

【“……最後幾天的旅程,只有我們兩個人。”】

【“做飯麽,你就不用擔心這個啦。”】

難道是從那個時候就……等等,不只如此!

祂猛地回過頭,神性渲染之下薄灰近銀的雙眼驚怒不定地望向剛剛才被自己操縱著海水翻覆毀滅、沈淪海底的敵方船隊,

“你根本就是放任事態這樣惡劣地發展下去,好讓那些螻蟻繼續攻擊……!”

“甚至那什麽見鬼的‘肋骨痛’……也是為了故意激怒我?!”

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即使“白色淑女”上已經沒有更多的食物和淡水了,但是敵人那邊肯定會準備回程的儲備——可現在那裏已經支離破碎船毀人亡,任憑誰也沒有辦法從海水中把那些已經被汙染的資源再一點一滴地打撈起來。

太宰他,甚至就連這一點都已經提前預料到了嗎?

“你……竟然敢這麽愚弄……!”

深海京簡直被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就連周圍原本水銀鏡一樣凝固平靜的海水,感受到祂此刻幾乎接近崩潰的心情之後都變得激蕩起來,甚至就連他們現在所站裏的“白色淑女”都被帶動得更加傾斜了。

“對不起,京君。但這就是本次計劃的【第二階段】:”

太宰治輕巧地聳聳肩,繼續冷酷而毫無動搖地直視著這位來自其他世界的摯友,“如果沒能順利地在敵人之前的炮火和暗殺中死去的話,我就只能選擇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在海面上等待自然衰弱的死亡。”

他看著靛發的神祗從極度傷痛中逐漸流露出一絲刻毒怨恨的眼神——就是這樣。

到目前為止,不管是敵對組織的全員覆滅,還是深海京選擇重拾神明本源,以及現在怒不可遏到恨不得能撲上來一口咬死他的反應,一切的事態都正在照著太宰治心中所預算的那樣,井然有序地發展下去。

在他看來,純潔真摯的心靈本不該被人類的渾濁欲望所汙染,那份大海般的溫柔包容一次次被利用辜負,更是會令人覺得痛心不已。

就像是不幸野貓抓被傷到了翅膀的雛鳥,驚魂未定地怯生生蜷縮在好心人溫暖的掌心中,依戀著溫暖被治愈身心……也不過是一時之計。

最終還是要飛回它所歸屬的天空,那裏才是飛鳥真正的歸宿。

同樣的,神明就要有神明的樣子。

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世間可以,厭倦一切進入沈睡也是不錯的選擇。唯獨固執地停留在這個日益腐敗氧化的世界,被呼吸著罪孽、享受著愚蠢的人類一遍遍地傷害……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呢?

回家吧。

回家吧。

至少,回家之後就不會再被人所傷害。

這位二十二歲的港口Mafia首領想起從【書】中得到的,有關於——【未來】——的記憶,忍不住就替這個死腦筋的摯友嘆一口氣。

“真是的,這種被活活渴死的方法可是非常痛苦的。這麽一想,現在這份痛苦也算是拜京君所賜呢。”

一手策劃了這場死亡之旅的男人眸色黯沈,表情卻是故作可愛地嘟著嘴抱怨道。

只是這些所有繪聲繪色的活潑話語,現下毫無疑問都是一根根被他故意紮在深海京心口的毒針,

“正好你現在很生氣吧?與其讓我這樣難過地在海面上被活活地被太陽曬死……不如由京君親自來動手吧,就算是為了平息神明大人的怒氣?”

“……”

“你瘋了。”

他居然會選擇讓自己來動手……深海京無聲地閉上眼。

祂此刻的心裏只留下了太宰治那句“親自動手”,仿佛人魚縹緲卻虛幻的歌聲一樣,回蕩著已經空無一物、荒涼無邊的深淵海底。

即使是大海的寬容也是有限的,那份包容愧疚之心只會被這一次次的痛苦消磨幹凈。

“不要再繼續挑釁我,太宰。”

祂伸出手,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而是直接伸過去撫上了太宰治的側臉,尖銳帶毒的鋒利指甲輕輕地在他從繃帶下露出來的鳶色眼底擦過,仿佛下一秒就會直接剜出那顆埋藏了太多心計的眼珠。

“你以為只有你會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嗎?”

“那個時候,和中也先生戰鬥……親口違背了首領的命令,港口黑手黨已經再也容不下深海京了,我除了離開又能去哪裏呢……?”

“這生命本身,就充滿了奔跑不止、歷經磨難的恐懼與風雨,你以為我還想繼續延長這份痛苦嗎?”

祂收回手,看也不看太宰治與其擦肩而過,數米長的蛇尾傷心地盤繞起來,仿佛試圖從對方向來不留情面的話語裏來保護自己。

深海京孤獨地擡起頭,望著高懸於夜空的明月。

陪伴在它身邊、眨眼轉瞬之間便是一首唱滿興亡衰滅與波瀾萬丈的遠古史歌的璀璨星河,再一次倒映在那雙薄灰如霧的純澈眼眸之中,

“可是你曾經告訴過我,只要岸上還有一個人守望著我、對我伸出手,選擇自殺就是一件毫不清爽也毫無朝氣的怯弱行為。”

“這不是你對我說過的話嗎?!”神祗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難道我沒有選擇你嗎?!難道我沒有一直對太宰你伸出手嗎?!”

“為什麽……為什麽你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呢……”

這片銀月下萬籟俱寂的凝固海域,只有深海京那充滿怨恨的、同樣尚且嗚咽著的質問聲在天地間回蕩著。

接著,祂身後的男人開口了,

“大概是因為,我並不是那個值得你去伸手救贖的【太宰治】吧。”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用比此刻的月光還要柔和的語氣,說出了最能夠刺痛人心的冷酷話語,

“我沒有踩過你的頭,也沒有故意用垃圾食品引誘過你離開幹部大樓。”

“我沒有和你並肩作戰,打敗過【組合】的學徒和【死屋之鼠】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不是和你躲在被爐裏,一邊玩游戲一邊數著新年時的一百零八下鐘聲的那個人。”

“站在這裏的太宰治,並不是你深海京的摯友。”

他甚至還有心情餘裕地輕笑一聲,“不要忘了,我們只是為了找到【書】而臨時合作的夥伴關系而已。”

“……”

看著甚至連低泣聲都被瞬間刺激到戛然而止的神祗,太宰治想起了自己最後一次在【書】上寫下的那段話。

“『孕育神明,並且讓其得以在此稍作休酣的古老聖地,也同樣會成為宛如其深邃廣闊之境般,是旅者們順著各自牽引的因緣羈絆,通往無限分支未來的銀匙之門。』”

他低聲覆述著。

這正是第三階段——也是這位算無遺策、用語言巧妙地玩弄與控制著人心的陰謀家,會將這次死亡計劃的實施地點,選在【馬裏亞納海溝】上方的唯一理由,

“京君真正的友人們,就在這下面等著你呢。”

互相背對著的二人,誰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誰也不清楚現在另一方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麽。

直到鱗片摩擦的沙沙聲在甲板上再次響起。低著頭被長發遮住面孔,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的深海京,再次回到了太宰治的身前。

“好啊,從這裏跳下去是吧?沒問題,反正我也習慣聽從太宰的安排了——啊,這裏說的是另一個【太宰治】,可別誤會了。”

與剛才相比,同樣是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但是神祗的聲音已經失去了那種面對重要之人時焦急而懇切的真情,反而和之前惡意膨脹、幽靈般陰冷而怨恨的感覺如出一轍。

祂傾身慢悠悠地靠近太宰治,冷血動物冰涼如水的吐息噴在,“但是話說回來,被這樣冒犯愚弄之後就想讓我直接一走了之,你是不是也太看不起神明的尊嚴了?”

“既然你之前說想死在我的手裏,那就成全你——和我一起走吧。”

“京君,你該不會是想把我一起帶到原來的世界吧?”

徹底撕破臉之後,太宰治的遣詞與神態各個方面,反而不再像之前那樣鋒芒畢露到咄咄逼人幾乎要撕裂一切,而是變得更加溫和了起來,就宛如是勝者在面對敗犬時,施舍的最後一絲憐憫。

就像現在,他看著深海京猶帶淚痕卻冷若冰霜的臉,語氣軟得就像是在哄孩子,“先不說平行世界裏同樣的人撞到會發生什麽事,我可是本世界的原住民,沒有能夠通往那個世界的牽引物……唔……!”

“嘶……別自作多情了,”

神祗松開自己尖利的毒牙,分叉的鮮紅蛇芯妖異而緩慢地舔過唇畔滴落的血珠。

祂的指尖正輕巧地把玩著之前由江戶川亂步贈予的小型氧氣管,不耐煩地睨視著被在動脈註入毒液後,四肢開始逐漸陷入麻痹的太宰治,“太宰那個家夥從認識到現在給我添了這麽多的麻煩。我一直都想好好教訓他一頓。”

“比如說將這張臉被水壓和窒息折磨到扭曲的痛苦表情,然後再永遠冰封起來。”

說到這裏,神祗的聲音變得格外溫柔,“但正如你所說,那家夥多少也還算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想,也不能真的這麽做。不然一不小心在把他帶回‘家’的過程裏真的弄死了可怎麽辦——正好,現在恰巧多出了你這個替代品。”

“如果是【太宰治】的話,一定會是整座神殿之中最讓我感到滿意的祭品。”

……

被偷襲地咬了一口……是麻醉毒之類的神經毒素……?看來用量還不夠多,可能十幾分鐘之後就會褪去,達到京君想要的那種感覺了吧?

就在這時,太宰治卻感到自己被纏繞著浸入了……溫度意外令人感到舒適的海水中。

果然還是嘴硬心軟。

……算了,至少比以前嘴硬了一點。

他想嘆氣,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憑借著生理反射性地汲取著機器中的氧氣,整個人頭腦也是昏昏沈沈的。

這樣也好。

太宰治想。

真正嘗試過無法把身為本世界原住民、沒有半點與其他世界因緣的他帶離這裏之後,京君也就該徹底死心了。

與憐惜著整個港口黑手黨的成員那樣類似神愛世人、萬物平等的慈悲之心不同,人類的欲望和情感本來就是更加自私又惡毒,宛如罪孽般無可饒恕的覆雜存在,愛欲其生、恨欲其死,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雖然說神明就要有神明的樣子。

可如果京君真的想成為人類的話,就讓他的死亡來成為這盞新的引路提燈也不錯吧。

讓那已經荒蕪人煙、傷痕累累的海底,因為這場鯨落而重煥生機。

作者有話要說:

我怎麽就是寫不完QAQ!

怎麽就是寫不完QAQ!

就是寫不完QAQ!

寫不完QAQ!

完QAQ!

QAQ!

*

當初以為自己上中下三章就能搞定的我,到底是什麽品種的傻白甜(つД`)

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修仙把這一卷補完!你們起床再過來看好不啦嚶嚶嚶QvQ

【好的我又咕了大聲嚶嚶,後天見Qv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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