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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鯨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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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鯨落(三)

我朝大約在十點鐘的、西北方向眺望而去。

獸化後格外可怕的視覺,讓我可以看到那些在深藍色夜空下還帶著龐然陰影、比我們這艘“白色淑女”不知道要大出幾倍的軍艦。

它們正在數十公裏外遙遠的海面上排成雁形列隊,沈默地等候著。宛如草原月夜裏瞪著幽幽綠光的雙眼,成群結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咧出利齒,撲上來撕下那些乍失防備的獵物身上一塊肉的鬣狗群。

雖然如此,可同樣那也是人類數千年文明發展至今的武力傑作之一,即使是身為天敵的我也不容小覷。

我嗅動著同樣在獸化之後、嗅覺變得格外靈敏的鼻子,感受著到空氣中那些屍體……或者說那些肉糜所大量彌漫的濃重血腥氣息……和一陣令人寒毛倒立的凝固——就像是人類的戰爭時期,兩軍對峙時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固。

於是我慎重地放低自己上半身的重心,像只貓一樣地弓起腰,準備迎接在我屠殺了這麽多他們的同伴之後的反擊……這也許是被身體上獸化所影響,我感覺自己的行為是不是越來越接近野獸了?

然而,就在我彎下腰的那一刻,眼角餘光似乎撇到了一個出現在甲板與走廊交界口的身影——

是太宰!我絕不可能認錯自己的摯友!

“太……!”

就在我要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遠方軍艦處一點在銀白月光下也明亮到刺眼的火花,倏然一閃而過。

接著。我聽到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是魚雷。

我下意識地直起身體朝太宰望去。

這是我在恢覆記憶之後,第一次看見這位平行世界的成年太宰。

他的身上看起來好像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此時正被初生的月光與一船血色撒了滿身,仿佛褪去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回望著我。

那黑沈沈又目空一切的視線,傲慢得讓我仿佛看到了即使毀滅世界也感到百無聊賴的那位大人。

——你還楞著那裏做什麽?!快點逃啊!

我想沖他這樣喊,可是顯然人類的科技水平不會給我更多的時間了。

只有短短的一個呼吸之間,魚雷在船底轟然爆炸,在水中威力更勝陸地上的火/藥的力量。就宛如舊日神明撕裂大地的巨手,強烈的沖擊波直接波及到了我所在的甲板上。

在整艘船體的劇烈顛簸和解體沈沒之中,在一陣天地倒懸的翻滾中,我甚至來不及看一眼太宰,就被那陣餘波直接掀飛了出去,撞到了甲板邊緣的護欄上。渾身上下,尤其是胸腹處頓時傳來一陣灼烈的劇痛。

還沒等我緩過勁來,船底因魚雷爆炸時的高溫所蒸發海水而產生的大量氣泡,就讓“白色淑女”徹底地歪斜向一邊。

這甚至和之前那種小打小鬧的爆炸與漏水有所不同,是整艘游輪都會徹底沈沒的節奏——甚至沈沒的過程就在這短短的幾十秒之間。

這就是人類用來屠戮大地、毀滅海洋、叛逆蓋亞的力量。

剛剛被沖擊波波及的我,渾身無力地順著船體的傾斜向海裏滑落,唯一還剩下的一點力量,迫使我抓住了甲板護欄的欄桿。

……

『背叛。

這個含在舌尖輕飄飄的詞語,這個在無數影視劇中讓人拍手叫絕的情節,這個由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來的一刀,讓兵器無能為力地看著自己所深愛著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靈魂,即將在人類骯臟而又無奈的算計之下,迎來永恒的湮滅。

這是懲罰嗎?

兵器用自己的人格燃燒作為代價,向不知何處的某種存在振聾發聵、又默然無聲地質問著、祈求著。

是神明們對他妄圖背叛自己職責、妄圖享受人類情感呵護的懲罰嗎?

是人類們對祂曾經毀滅了整個世界,清洗掉一切文明痕跡的懲罰嗎?

是他原本就不應當存在嗎?

是祂不該奢望讓自己成為人類嗎?

是……這樣嗎?

只是他……祂還沒有得到這個答案時,便已經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我想要好好地愛這個世界,可是……”

雖然已經失去了人類的語言,但兵器還是在最後的時刻,堅持著向見證了這一切的友人道別,

“世界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

在被爆炸掀翻出去的前一秒,我看著那只鳶眸裏投來的陌生目光,忽然想起了之前正處於失憶狀態時的自己,對這位太宰曾經有過的猜測:他是想在這次的海難中借刀殺人,趁機讓這些烏合之眾來殺死自己,以及得不到【書】就打算毀滅世界的我。

如果之前的一切襲擊都是在他的預料之中進行的話,那【不會游泳的深海京】,現在估計已經伴隨著船只的殘骸,以及這個自殺狂魔本人一起沈眠海底了。

“……”

沒關系。

不就是被【太宰治】坑到敵人的重重包圍之中,一不留神就會丟了小命嗎?

這種套路,我已經很熟悉了。

雖然這次好像和以前那種哪怕真的逃不出來,最後也會被太宰一邊盡其所能地嘲笑著,一邊親自帶隊趕過來救援的情況不太一樣。畢竟這位身為首領的太宰,似乎是真的想殺掉我。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太宰居然會真的把我當成他的敵人,真的想要殺死我。

“……!”

游輪劇烈地傾斜了一下——

而此刻,就在這抓住欄桿,整個人懸掛在傾斜的游輪和海面之間的那一剎那,我的大腦裏倏然劃過了很多東西。

——我嘗到了自己口中,由於咬破舌頭牙齦、和部分內臟因為沖擊而破裂後產生的鐵銹般的腥甜味道。

連有著部分鱗甲瘢痕來保護身體的我都變成這樣了,太宰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嗅到了蔓延在鹹澀海風中,燃料和火/藥爆炸之後產生的焦臭氣。

即使他憑著自己足夠頑強的生命力,在剛才的魚雷爆炸中幸免於難,可接下來的燃料後續的大火、接連爆炸、最後船只解體與沈沒時的漩渦,也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我摸到了手中的金屬欄桿,被濺上海水之後的滑膩與冰涼。

也許是三秒,也許是五秒,我就會因為缺乏手臂力量而墜入海裏。

留給我作出決定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個時候總要回頭罵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好好學體術,如果我還能回去的話,一定會好好聽中也先生的話——只要他肯稍微手下留情一點點就好。

……如果,我真的還能回去的話。

——我聽到了爆炸過後,海面上浪花們格外激/情昂揚的呼喚聲。

那是在歡迎我的歸來,還是在催促我的決心?

或者是在警告我,人類之身並不受被頻頻打攪的它們的喜愛。如果還固執己見地維持著目前的姿態,下場也只有被曾經最為親密的它們,親手帶往死亡這條單行的不歸路。

亦或者是在告誡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之後,就不會再有回頭的機會。

——我看到了……

這一刻,我看到了什麽呢。

是比夜色更加濃重的滾滾煙柱?

還是點燃了海面與“白色淑女”的熊熊大火?

還是,絲毫不會比皎皎明月更加遜色,從這顆星辰誕生之初的四十六億年前,便已經在數十萬光年外的宇宙中遙遙相望,各自不同又殊途同歸,無聲地溫柔地以自身不滅或者朝暮的歲月,撫慰所有的生靈;

與之相比,自身是多麽的渺小,那點沈溺於自身感受的煩惱,又是多麽的微不足道;

只要做出你現在最想要的選擇就好。

——它們是這麽對我“說”的——

不要管對錯,不要管後果,不要管他人,不要管一切。

因為時光。

——它們是這麽對我“說”的——

那無情而殘酷的時光,終將會告訴你最後的答案。

……

此時我的眼中,正倒映著萬千星河。

……

“太宰……咳咳,你在……哪裏?”

“……”

沒人回應。

所以我現在不僅不知道太宰人在哪裏,甚至連他的死活都無法確認。

“……”

我閉上眼睛,松開了幾乎要從欄桿上滑落的手。

一瞬間的失重感和短暫的風從我的耳邊呼嘯而過。

雖然看上去就像是某種主動跳海的自殺行為,但實際上這具人類的身體太過羸弱,就算是不松開手,憑我也那點肌肉力量也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而從這麽高的高度掉進海裏,肯定會讓本來就被爆/炸殃及池魚的我傷上加傷。

嚴重點的話,就這麽一命嗚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我才不會這麽輕易地隨了那個混蛋太宰的願。

我要報覆他。

而這一次報覆他的手法,也不會是像之前那樣只是硬塞這條青花魚一嘴特級熔巖激辣辣條,然後不給他水喝那麽簡單了。

……

『在松開手墜入海面的一瞬間,兵器想了很多。

如果說在他為人的這短暫一生裏,如附骨之疽一般讓他時時刻刻都感到最惶恐不安的是什麽,大約就是時時刻刻恐懼著自己的力量。

本質是各地傳說中,用來毀滅世界的神造兵器,“深海京”這個人格不過是其外在的防禦裝置。

在這個人格發動異能力【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時,將由身體的一部分交換成海水,按照毛發、肌肉、骨骼、內臟、靈魂等數次方等級依次類推的順序。

理論來說,如果全部交換的話,在自我意識徹底湮滅之前,就足以成為覆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陸地的史詩級世界災難。

——大洪水。

聽上去就像是那種荒蠻殘暴,千鈞一發般懸在危險上空的力量,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殺人拆家固然是專業強化,然而每次和同伴們討論到異能力的多應用開發時,就會因為只能想到“模擬水上樂園”這一點而蹲墻角鬧自閉。

於是他試圖改進,比如說精準到毫分的控制,將足以淹沒國家的水量,壓縮到鋪滿一家店面幾厘米深淺的高度。

可萬一如果哪天沒能控制好該怎麽辦?

表面上看,他只是在警惕自己的力量暴走。可實際上,在抗拒著這份本源力量的同時,也就等於身為兵器的他選擇了自我放逐。

那麽,這裏就是一個非常客觀,卻經常被人忽視——哪怕是連知道他並非人類這一實情的同伴,都沒有察覺到的問題。

如果說異能力就是使用者本身內心的傷痕*的話。

為什麽深海京身為大洪水的主人,卻永遠都無法觸摸到自己的異能力,而被其拒絕在外?

反過來說,如果他終於願意面對自己過往所有的“罪行”,承認它們的存在其實都有所價值;願意面對自己即使模擬人類創造出了“深海京”這個人格,其非人的身份也永遠都無法改變,永遠也無法成為真正的人類群體中的一員;

同樣,當他明白即使是這樣的自己,即使不是和人類同樣的存在,他也可以擁有那顆雖然依舊罪孽深重、無可饒恕的,但是卻無比珍貴美好的人心。

到那個時候——』

……

“長官,雷達探測到‘白色淑女號’附近出現了不明異能生命體,其異能反應數值正在急速上升……長官?長——”

下一秒,我就聽見了那些軍艦,以及其它趕來參加圍攻的船只上如出一轍的驚恐叫聲——即使國籍和語言大相徑庭,人類在面對滅頂之災時的反應卻沒什麽不同。

事實上為了躲避魚雷的波及範圍,即使是最近的那艘船,離我也至少還有幾十公裏。

可是這點距離對我來說,也就是稍微擺一下尾巴的距離,更別說作為我身體一部分的海水,正在飛快地和這片海域的原生海水開始融合、替換,成為我如臂使指的存在。

就是難免又被迫聽了一耳朵人類的故作冷靜的集體討論聲,難免被吵得有點煩躁——我並非以看人悲慘痛苦為樂的邪神惡魔,只是他們無禮的舉動冒犯了屬於我的領地,而守護自己的領地也是一種生物的本能。

很快,他們的討論就有了結果,不少船上的決策官們選擇了掉頭離開——我甚至還聽到了老熟人【死屋之鼠】的頭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聲音。

他在聽取了雇傭兵的匯報之後“唔”了一聲,“聽起來很不妙呢。這樣吧,我在船上準備了幫助諸位脫離目前境地的特殊裝置:左邊第一排第三個紅色按鈕,密碼是四個一。”

然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直接掛斷了通訊。

接著沒過多久,那艘船就在這層深重的夜幕之中,以本船的自毀模式,點燃了拉開這場死亡戲劇帷幕的第一場焰火。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只老鼠一樣,能夠理智無情地割舍掉已經廢棄的旗子。

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很快,剩下的人們就會發現,無論他們將自己船上的動力裝置開到最高,哪怕是軍艦級別的燃氣渦輪,也只能讓他們的船都被宛如黑藍色玻璃一樣凝固著的、甚至翻不起半點波浪的鏡面般“固體海洋”困在原地,成為引頸待戮的俘虜。

我準備之後再來處理這些妄圖挑戰神明尊嚴的螻……的勇士。

現在先把某條青花魚拽出來才是最要緊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有很多小可愛已經發現了,我悄悄地把鯨落上中下改成了一二三(……)都怪甜甜星太能逼逼了QAQ

但是這是京醬必要的成長過程,上一卷【頭發】和【被V拒絕】的伏筆收攏收攏,還讓陀思打了個醬油。

*

說實話下一章有人外,我在蛇尾京醬和魚尾京醬之間猶豫了半天【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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