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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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e帶來的真相,像一塊沈重的巨石,壓在程澄的心口,沈甸甸地讓她喘不過氣。

倫敦舊友的咖啡館一別,她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短租的公寓。

那些話語——“他找你找瘋了”、“他整個人都變了”、“是你把他變成那樣的”——如同魔咒般在腦海中反覆回響,每一次都帶來更深、更尖銳的痛楚和鋪天蓋地的愧疚。

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被拋棄、被傷害的那一個,獨自背負著沈重的秘密離開。

她以為程以年的冷漠和恨意,是理所應當的報覆。卻從未想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個永遠冷靜自持、仿佛沒有弱點的男人,也曾因為她而徹底崩塌,墜入絕望的深淵。

這份遲來的認知,顛覆了她所有的預設,將她推入了一個更加混亂、更加痛苦的境地。

她無法再像鴕鳥一樣躲在工作的硬殼裏,也無法再用單純的怨恨去解讀程以年那些矛盾的行為。

深夜,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程澄躺在狹小的公寓床上,毫無睡意。

腦海裏反覆交織著倫敦雨夜他離去的背影,書房外他冰冷的“我有分寸”,雨檐下他燃著火般的眼神,以及Jessie描述的、那個像困獸般絕望尋找她的程以年……

心緒如同亂麻,愧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啃噬著她。

直到後半夜,她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昏沈沈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聲響,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將程澄從混亂的夢境中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公寓裏一片漆黑寂靜。那聲響似乎來自樓下?是錯覺嗎?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嘶……”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強忍著巨大痛苦的吸氣聲,再次穿透寂靜的夜,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緊接著,是櫥櫃門被小心打開的、沈悶的摩擦聲。

有人在樓下廚房。

這個時間?

程澄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是張媽?還是……她不敢想那個名字,但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她。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將房門拉開一條縫隙。

走廊裏一片昏暗,只有樓梯下方廚房的方向,隱約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大概是冰箱門被打開後發出的冷光。

她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貓,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

客廳裏一片漆黑,廚房那線微光顯得格外醒目。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廚房門口,借著冰箱冷光,看清了裏面的情形。

冰箱門敞開著,慘白的光線勾勒出一個高大的、微微佝僂的背影。

是程以年。

他背對著門口,一手死死地按著上腹部,身體因為疼痛而緊繃著,微微顫抖。另一只手則在冰箱的冷藏室裏胡亂地翻找著什麽,動作顯得急躁而無力。

他穿著深色的絲質睡袍,平日裏挺直的脊背此刻卻透著一股虛弱的狼狽。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程澄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冷峻的側臉在冰箱冷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額角似乎還有細密的冷汗。

他找得很急,呼吸帶著一種壓抑的粗重,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胃痛。

這個認知瞬間擊中了程澄。

記憶如同閃電般劈開混沌的腦海——倫敦。

多少個深夜,他結束繁重的學業和高強度的打工,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狹小的公寓,臉色也是這樣蒼白,也是這樣死死地按著胃部,蜷縮在沙發上,疼得眉頭緊鎖。

那時,她會手忙腳亂地給他倒熱水,翻出常備的胃藥,笨拙地幫他揉著發硬的胃部,聽著他強忍著痛苦、從牙縫裏擠出的安慰:“沒事……橙子……老毛病……一會兒就好……”

他胃不好,是長期飲食不規律、壓力過大落下的病根。

在倫敦時,她是他唯一笨拙的止痛藥。

重逢後,她只看到了他高高在上、冰冷強大的表象,幾乎忘記了……他也會痛,他也有脆弱的時候。

直到此刻,看到他深夜獨自在廚房,像一頭受傷的困獸般翻找胃藥,那份被塵封的、關於他脆弱的記憶,才如此鮮活而殘酷地湧現在眼前。

而這份脆弱,與她當年的離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Jessie的話再次回響——“整個人都變了”、“像不要命一樣工作”……他胃病加重,是否也是那場崩塌的後遺癥之一?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程澄的心防。

她看著他在冰箱前痛苦佝僂的背影,看著他因為找不到藥而流露出的那絲罕見的焦躁和無助,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鬼使神差地,她忘記了兩人之間橫亙的冰山,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和戒備。一種近乎本能的沖動驅使著她,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廚房。

程以年正煩躁地關上冰箱門,似乎沒有找到他想要的。

他轉過身,想再去翻上面的櫥櫃,卻因為轉身的動作牽扯到了疼痛的胃部,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冰冷的流理臺邊緣。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口的光影變化。

他猛地擡起頭。

那雙因為疼痛而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冰冷的眼眸,如同探照燈般,瞬間鎖定了站在廚房門口陰影裏的程澄。

四目相對。

程以年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按在胃部的手似乎更用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以如此狼狽的姿態被她撞見。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震驚、被窺破脆弱後的慍怒、巨大的難堪,以及一種極力想要維持冰冷面具卻瀕臨破碎的狼狽。

他死死地盯著她,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石頭,仿佛在無聲地警告:滾出去!

然而,程澄卻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地逃離。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寫滿痛苦與抗拒的眼睛。

她的眼神裏沒有嘲笑,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覆雜情緒,像是悲傷,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遙遠的心疼。

在程以年冰冷刺骨、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程澄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流理臺。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櫥櫃上。她記得,在程家別墅,常用的藥箱放在哪裏。她伸出手,打開了那個熟悉的櫃門。

程以年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按著胃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睛,死死地追隨著她的動作。

他的呼吸因為疼痛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粗重。

程澄從藥箱裏準確地翻找出一盒熟悉的進口胃藥——那是他在倫敦時就常吃的牌子,鋁箔板上印著清晰的英文藥名。

她又拿出一個幹凈的玻璃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大半杯溫水。

整個過程,她動作很輕,沒有說話。

廚房裏只剩下飲水機咕咚咕咚的出水聲,和她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她端著那杯溫水,拿著那板胃藥,走到程以年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擡起手,將溫水和藥片,輕輕地、無聲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流理臺臺面上。

玻璃杯底接觸大理石臺面,發出極其輕微的“嗒”的一聲。

做完這一切,她依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她微微低著頭,栗色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邊臉頰,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轉身,準備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彌漫著痛苦和巨大尷尬的空間。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等等。”

程以年低沈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痛楚和難以言喻的緊繃感,在她身後響起。

程澄的腳步頓住,身體瞬間僵硬。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她的背上。

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轉回身。

程以年依舊按著胃部,臉色蒼白得嚇人。但他已經挺直了身體,盡管那挺直帶著明顯的勉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如同翻湧著濃霧的寒潭,死死地、覆雜地鎖在程澄的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純粹的憤怒和抗拒,而是混雜了太多太多難以分辨的情緒:震驚、審視、探究、一種被猝不及防觸及內心最脆弱角落的狼狽,甚至……還有一絲極其細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抿緊的、沒什麽血色的唇,看著她放在身側、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的手指……仿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不帶任何冰冷面具地,審視著這個他名義上的“妹妹”、他曾經的愛人、他如今視作空氣卻又無法真正忽視的存在。

時間仿佛在兩人之間凝滯。

只有程以年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澄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流動。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再次逃離時——

程以年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依舊低沈沙啞,卻不再那麽冰冷刺骨,反而帶著一種極其幹澀、極其覆雜的語調,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謝了。”

謝了?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程澄心裏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程以年。

他竟然……說謝謝?

在她撞破他最狼狽的時刻,在她未經允許擅自介入他的痛苦之後,在她以為會迎來更加冰冷的驅逐和嘲諷之後……他竟然說……謝了?

程以年似乎也被自己這聲幹澀的“謝了”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迅速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他伸手拿起流理臺上的藥片,動作有些急切地掰下兩粒,就著那杯溫水,仰頭吞了下去。

喉結快速地滾動著,仿佛要咽下的不僅僅是藥片,還有那份突如其來的、讓他無所適從的覆雜情緒。

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再次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沒有再看程澄,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用手按住了依舊疼痛的胃部,緊抿著唇,微微佝僂著身體,邁著有些虛浮卻依舊強撐鎮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沈默地走出了廚房,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

廚房裏,只剩下程澄一個人,站在流理臺前,對著那杯他喝剩下的、微微晃動的水面,以及那板被掰下兩粒藥片的鋁箔板。

那聲幹澀的“謝了”,如同魔咒,在她耳邊反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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