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關燈
9

那兩座塞滿了奢侈品的移動衣架,如同程以年無聲的宣告,在程澄的房間裏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她最終沒有碰那些衣物,只是將它們連同那件刺眼的香檳色睡裙一起,用防塵罩重新嚴嚴實實地蓋好,推到了衣帽間最深的角落,眼不見為凈。

接下來的幾天,程澄幾乎將自己變成了房間裏的幽靈。

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程以年相遇的時間點——他晨跑時她還在昏睡,他下班歸來時她早已躲在樓上。

一日三餐,她要麽以趕簡歷為由讓張媽送到房間,要麽刻意等到程以年離開餐廳後才下樓。她像一個精密計算過的程序,小心翼翼地運行在程以年這座冰山劃定的、名為“安全距離”的軌道上。

然而,這個看似平靜的避讓,卻在今晚被徹底打破。

程家要舉辦一場小型家宴。

蘇婉提前幾天就帶著期待和一絲緊張告訴程澄,邀請了程振東在海市的幾位重要世交,讓她務必好好準備,給長輩們留個好印象。

程澄知道,這是母親想讓她融入這個新家庭、新圈子的努力,她無法拒絕。

傍晚時分,別墅裏一改往日的清冷肅靜。璀璨的水晶吊燈全部亮起,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傭人們穿著統一的制服,步履輕快而訓練有素地穿梭著,布置餐桌,擺放鮮花和精美的餐具。空氣裏彌漫著高級香氛和即將出爐的佳肴混合的、令人微醺的氣息。

程澄站在二樓走廊的陰影裏,看著樓下燈火輝煌的客廳。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了蘇婉為她挑選的一條裙子——並非程以年送來的那些,而是蘇婉自己買的,一條款式相對保守的淺藍色及膝連衣裙,剪裁合體,顏色清新,符合“乖巧女兒”的定位。

她對著走廊壁鏡,最後整理了一下披散的栗色長發,努力在臉上堆砌起一層溫婉得體的笑容,盡管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下樓時,客廳裏已經坐了幾位客人。男士們大多和程振東年紀相仿,氣質儒雅或威嚴,談吐不凡。

女士們則保養得宜,衣著華貴,低聲談笑著。程振東和蘇婉正站在中間,溫和地招呼著。

程澄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甜美清新的外表和身上那份屬於年輕人的鮮活氣息,在這個略顯沈穩的圈子裏顯得格外亮眼。

“澄澄,快過來。”蘇婉笑著向她招手,語氣裏帶著自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女兒程澄,剛從倫敦留學回來。”

“程小姐真是亭亭玉立,氣質出眾啊!”

“蘇婉你好福氣,女兒這麽漂亮又優秀!”

“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程總好福氣!”

客人們紛紛送上得體的讚美,目光或欣賞或探究地落在程澄身上。

程澄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欠身,聲音清甜地一一回應著長輩們的問候:“叔叔阿姨好,過獎了。”

程振東也在一旁含笑點頭,顯然對程澄的表現很滿意。

蘇婉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拉著程澄的手,將她介紹給每一位客人。

就在氣氛看似和諧融洽之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穿著當季最新款香檳色斜肩小禮服的年輕女子,挽著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女子妝容精致,栗色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眉眼間帶著一種精心修飾過的、恰到好處的嫵媚和自信。

“振東兄,蘇婉姐,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來晚了。”中年男子朗聲笑道。

“哪裏哪裏,秦董和秦小姐能來,蓬蓽生輝。”程振東笑著迎上去。

秦董?秦小姐?程澄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母親提過的、與程家關系最緊密的世交之一,秦氏集團的掌舵人和他的獨女秦雅。

秦雅的目光飛快地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剛從書房方向走出來的程以年身上。

程以年換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系著一絲不茍的溫莎結。

他身形挺拔,氣場強大,冷峻的面容在璀璨的燈光下如同完美的雕塑。

他一出現,仿佛瞬間成為了整個空間的焦點,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秦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傾慕的笑容。她松開父親的手臂,姿態優雅地迎了上去:“以年哥!”

她的聲音甜美而帶著一絲刻意的親昵,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程以年腳步微頓,目光落在秦雅身上,深邃的眼眸裏依舊是一片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秦小姐。” 聲音低沈,帶著慣常的疏離。

“以年哥還是這麽客氣。”秦雅似乎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巧笑倩兮地走到他身邊,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近,又彰顯著熟稔,“好久不見,你好像又瘦了點?工作再忙也要註意身體呀。”她的話語裏充滿了自然的關切,仿佛兩人關系非同一般。

程以年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轉向秦董,微微頷首致意:“秦董。”

秦雅卻仿佛沒感受到他的冷淡,繼續熱情地與他交談,話題從最近的經濟形勢巧妙地轉到了一些只有他們圈內人才懂的投資項目上,言語間透露出對程以年事業能力的了解和崇拜。

她甚至自然地拿起侍者托盤上的一杯紅酒,姿態優雅地遞給程以年:“以年哥,嘗嘗這個?聽說你最近喜歡勃艮第,我特意讓人從酒莊帶來的。”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女主人的熟稔,身體微微前傾,香檳色的禮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飄散開來。

席間幾位長輩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甚至有人低聲打趣:“秦董,看來好事將近啊?”“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秦雅臉上飛起兩朵紅暈,含羞帶怯地看了程以年一眼,並未否認。

程澄坐在長餐桌靠中間的位置,離主位不遠。她低著頭,小口地吃著面前精致的餐點,味同嚼蠟。秦雅那一聲聲親昵的“以年哥”,那毫不掩飾的傾慕目光,那帶著暗示性的話語,還有長輩們心照不宣的打趣……

每一個音符都像細小的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不去聽那些對話。可那道屬於程以年的、極具存在感的氣場,卻如同無形的磁石,讓她無法忽略。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總能感覺到一道若有似無的、灼熱的視線,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

程澄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不敢擡頭確認,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假裝專註於盤中的食物。可那視線如同實質,帶著一種探究的、甚至是……審視的溫度,讓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秦雅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以年哥,下周我們基金會那個慈善拍賣晚宴,你可一定要來給我捧場呀!我可是特意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程澄握著刀叉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在觥籌交錯的談笑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是她右手邊的紅酒杯,被她不小心碰倒了。

深紅色的酒液如同潑灑的鮮血,瞬間在潔白的桌布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痕跡,還濺到了她淺藍色的裙擺和手背上。

冰涼黏膩的觸感讓她瞬間回神,巨大的窘迫感讓她臉頰爆紅。

“啊!對不起!”程澄驚呼一聲,慌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想拿餐巾去擦,卻帶倒了手邊的水杯,又是一陣叮當作響!場面瞬間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帶著驚訝、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看笑話的意味。

蘇婉也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澄澄!別慌別慌!小心玻璃!”

程澄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她看著自己狼狽的裙擺和狼藉的桌面,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就在她慌亂無措、試圖去扶那個還在滾動的酒杯時——

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帶著滾燙的溫度,如同鐵鉗般,快如閃電地、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瞬間阻止了她慌亂的動作,也穩住了她幾乎要失去平衡的身體。

程澄渾身劇震。

那滾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皮膚,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擡起頭。

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眸。

是程以年。

他竟然不知何時離開了主位,一步就跨到了她的身邊。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帶來巨大的壓迫感。那張冷峻的臉上,此刻不再是慣常的冰封。

劍眉緊蹙,深邃的眼眸裏如同醞釀著風暴,翻湧著驚愕、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還有……一種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本能的……緊張?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她驚慌失措的臉上,攥著她手腕的大手,掌心滾燙得驚人,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膚下脈搏的狂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程澄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幾乎要灼傷她的熱度和力量。

那溫度與他平日冰冷的形象截然相反,帶著一種原始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幹凈的雪松氣息,此刻卻混合著一絲凜冽的酒氣,撲面而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被點燃!劈啪作響。

程澄的心跳徹底失控,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洶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暗流。

程以年的瞳孔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動作會如此迅速、如此本能。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那纖細手腕的冰涼和顫抖,感受到了她眼中巨大的驚惶和無措,像一只受驚的幼鹿。

這突如其來的、過度的肢體接觸和眼神交匯,讓兩人都如同被電流擊中,同時一震。

程以年眼底那翻湧的風暴瞬間凝滯。

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冰冷的錯愕和懊惱所取代,他像是被什麽燙到一般,猛地松開了手。

那滾燙的觸感驟然消失。

手腕上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道,空落落的,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灼燒感。

程澄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被他攥過的地方,清晰地浮現出幾道微紅的指痕。

程以年已經迅速收回了手,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一握只是幻覺。

他臉上的所有情緒波動都在瞬間收斂,重新覆上了一層冷硬的面具。

他看也沒看程澄一眼,目光轉向被紅酒浸染的桌布,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冰冷和平靜,對著聞聲趕來的傭人吩咐:

“收拾一下。給程小姐換一套餐具。”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沈穩的步伐,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仿佛剛才那個沖過來、一把攥住她手腕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整個餐廳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傭人快速清理的輕微聲響。

秦雅站在程以年的座位旁,臉上的笑容早已僵硬。

程澄站在原地,手腕上殘留的滾燙觸感和那幾道微紅的指痕,如同烙印般提醒著她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