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關燈
4

程以年離開後,餐廳裏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似乎並未消散,反而沈澱下來,化作一層無形的寒霜,覆蓋在每一寸空間。

傭人無聲而迅速地清理著狼藉的桌布,動作輕巧得如同怕驚擾了什麽。

蘇婉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拭著程澄濕透的袖口,嘴裏是絮絮叨叨的安慰,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和焦慮。

“澄澄,真的沒事的,一件衣服而已。以年他…唉,他就是那個性子,從小就冷冰冰的,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你。你別多想,啊?媽媽知道你委屈……”蘇婉看著女兒慘白如紙的臉和那雙失去焦距、空洞望著前方的眼睛,心都揪緊了。

程振東也在一旁溫聲勸解:“是啊澄澄,以年工作壓力太大,性子是悶了點,不善表達。你別往心裏去。以後熟悉了就好了。快,聽你媽媽的,上樓去換件幹凈衣服,別著涼了。”他語氣裏的關切是真誠的,但也帶著一種對兒子性格的習以為常和無力改變。

程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任由母親半摟半扶地帶著她離開那片狼藉的餐廳。

蘇婉一路都在低聲說著什麽,試圖用言語驅散女兒身上的寒氣,但那些聲音落在程澄耳中,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蘇婉帶回二樓的房間。蘇婉親自打開衣帽間,裏面掛滿了當季嶄新的、連吊牌都未剪的衣裙,從甜美的連衣裙到利落的套裝,風格齊全,尺碼精準。

“看看,喜歡哪件?都是媽媽和程叔叔給你準備的。”蘇婉努力想調動起女兒的情緒。

程澄的目光掃過那些價值不菲的衣服,卻只覺得一片刺目的虛無。她隨手抽出一件最不起眼的米白色棉質家居服,聲音幹澀:“就這件吧,媽。”

“好,好。”蘇婉連忙點頭,又親手幫她找出配套的內衣褲,“快換上,濕衣服穿著多難受。”她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終究忍不住紅了眼眶,“澄澄,是媽媽不好,讓你受委屈了。媽媽只是想…想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媽,”程澄打斷她,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沒事。真的。就是…有點累了,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不想再聽那些安慰,那些安慰只會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格格不入的處境,以及程以年那座無法撼動的冰山。

蘇婉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心如刀絞,卻也只能點點頭:“好,那你好好休息。午飯我讓張媽給你送上來。”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當門鎖“哢噠”一聲輕響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程澄強撐的偽裝瞬間崩塌。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柔軟的地毯上。

濕冷的袖口貼在皮膚上,帶來黏膩的不適感,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手臂,提醒著餐廳裏那場讓她無地自容的難堪。

她低下頭,看著袖口那片深色的水漬,眼前卻浮現出程以年那張冰冷無波的臉。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塊,空落落的,灌滿了冰冷刺骨的寒風。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沒有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膝蓋上的布料。

委屈、憤怒、屈辱、還有那滅頂的荒謬感……

所有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徹底淹沒。她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名為“程家”的深海裏拼命掙紮,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浮木。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似乎流幹了,只剩下一種深沈的疲憊和麻木的鈍痛。

窗外的陽光明媚依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房間,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可這溫暖,絲毫透不進她的心裏。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向窗邊。巨大的玻璃窗如同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發淩亂,袖口還帶著狼狽的濕痕。像個被遺棄的、無家可歸的布娃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

不能這樣。

程澄,你不能這樣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

她轉身,走向那個巨大的、幾乎占據了一面墻的衣帽間。

目光掠過那些琳瑯滿目的新衣,最終落在角落裏一個孤零零的、貼著托運標簽的舊行李箱上。那是她自己的箱子,從倫敦帶回來的,裏面裝著她過往生活的痕跡。

她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了箱子。

熟悉的、屬於她自己舊物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倫敦雨季特有的、淡淡的潮濕味道和舊紙張的氣息。

這味道,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她小心翼翼地翻找著。幾件常穿但已洗得發軟的舊T恤,幾本厚重的設計專業書籍,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

她的指尖,最終觸碰到了一個硬質的、小小的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絲絨首飾盒。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

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她顫抖著,打開了那個盒子。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造型別致的銀色胸針。

是一只抽象化的橙子形狀,線條簡潔流暢,在窗外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卻異常刺眼的光芒。

這是程以年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倫敦,深秋的某個傍晚。

他們剛看完一場小眾的設計展,走在回程的路上。

泰晤士河的風帶著寒意,她縮了縮脖子。

他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這個小盒子,塞進她手裏。

燈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有些別扭的聲音:“路邊看到的,覺得…挺像你。”

她打開盒子,看到這只小小的橙子胸針,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像…我?我哪裏像橙子了?”

他耳根似乎有點紅,別開臉,聲音悶悶的:“圓圓的…笨笨的…酸酸甜甜的…” 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比喻有點傻,說不下去了。

她卻覺得心裏像被灌滿了溫熱的蜜糖,甜得發脹。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微涼的側臉上親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謝謝!我很喜歡!Alex!”

他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勾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回憶帶著甜蜜的溫度,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紮進此刻冰冷的心臟。

程澄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胸針,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針尖銳的別針刺破了她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猛地將胸針連同盒子一起扔回行李箱深處,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烙鐵。

不行!不能想!

那些都是過去!是必須被埋葬的過去!

她胡亂地將箱子裏的東西塞回去,用力合上箱蓋,仿佛要將那段記憶徹底封存。

然而,倫敦的幽靈,一旦被喚醒,便無處不在。

她走到書桌前,想找點事情分散註意力。目光掃過桌面,卻定格在臺燈下壓著的一張便簽紙上。

那是她隨手記下的倫敦某個咖啡廳的地址,旁邊畫著一個潦草的、戴著眼鏡看書的火柴人——那是她給程以年畫的速寫。

圖書館。

深夜。

她畫圖畫得頭昏腦漲,一擡頭,發現旁邊的程以年不知何時睡著了。

他側著臉趴在攤開的金融書上,眼鏡滑到了鼻梁中段,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平日裏冷峻的線條在睡夢中顯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點孩子氣。

她看得有些出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筆,在草稿紙的角落,飛快地勾勒下他睡著的樣子。

剛畫完,他就醒了,睡眼惺忪地擡起頭,正好對上她慌亂收起草稿紙的動作。

“畫什麽?”他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沒…沒什麽!”她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把草稿紙藏到身後。

他挑了挑眉,長臂一伸,輕易地就從她身後抽走了那張紙。

她窘迫得想鉆地縫。

他看著紙上那個潦草卻神似的火柴人,沈默了幾秒,然後擡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畫得真醜。”

她惱羞成怒地瞪他。

他卻把那張紙仔細地折好,放進了自己的錢包夾層裏。“沒收了。”他說。

程澄猛地閉上眼睛,將那張便簽紙揉成一團,狠狠扔進桌角的廢紙簍裏。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一個馬克杯——那是她在倫敦跳蚤市場淘到的,上面印著大本鐘的圖案。

杯子沒有碎,在地毯上滾了兩圈,停在墻角。

大本鐘…

泰晤士河…

攝政公園的櫻花樹下,他第一次笨拙而認真地告白…

他們擠在狹小的公寓廚房裏,笨手笨腳地煮著半生不熟的意面,然後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

冬夜裏,他把她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溫暖的大衣口袋裏,一路走回宿舍…

無數個畫面,無數個聲音,無數個帶著他氣息的瞬間,如同掙脫牢籠的幽靈,從記憶的深淵裏呼嘯而出,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腦海。

甜蜜的、爭吵的、溫暖的、冰冷的……所有的細節都無比清晰,帶著令人心碎的色彩和溫度。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他……”程澄痛苦地捂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無孔不入的聲音。她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

巨大的絕望感再次將她吞噬。

她以為回到海市是新的開始,卻一腳踏入了最深的泥沼。

她以為程以年只是過去的一段插曲,卻成了她未來生活裏揮之不去的陰影,而且是以最荒謬、最殘忍的方式。

她試圖把他當成陌生人,當成冰冷的繼兄,可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溫暖和悸動,如同跗骨之蛆,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那段無法磨滅的過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