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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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微曦的晨光,送了輛小車出了城。

小車去哪,他們不知道,只曉得往前走,遠離這為好。

這一路上都沒什麽話,陸婠娘睡了醒,醒了睡,昏沈的意識像隨著天邊晨曦空氣散的雲。

很稀薄。

車夫只送他們出城,餘下的路便由他們自己走,到了這,這二人是誰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往後又往哪裏去找他們。

陸婠娘醒了過來,掀開簾子問我們在哪裏。

車上有鄒郎君臨行前照顧她,送的手爐暖身,阿雪回她說有段距離了,但是還看不到別的村子。

陸婠娘垂眼,後來看到阿雪掌繩的手凍得通紅,想了想,道:“既然有段距離了,便先路邊停下歇歇罷。”

阿雪說好,慢慢將車趕到一旁陰萎黃葉的樹下,過了會陸婠娘探頭,皺著眉道:“你無事也上來罷,待外面幹什麽。”

阿雪楞楞的,點了頭,小心翼翼爬上車,坐在很一邊,怕碰到陸婠娘的肚子。

他一上來,陸婠娘就扔給他一小巧手爐,拿了帕子包著,熏著氣。

阿雪摸摸手爐,略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感激地看向陸婠娘,陸婠娘轉過臉,冷淡道:“我又不是擔心你,只是兄長托了你照顧我,你倘若凍壞了,將來誰來趕車呢?”她低頭輕輕摸了一遍又一遍的肚子。

阿雪陡然有種深刻的責任,若他照看不全陸婠娘,便沒臉再見陸照陽,他托付家人,說明信任阿雪,千金重的信義便壓在阿雪的肩頭,叫阿雪覺得自個是個於人有益者,他從前將陸照陽看得重,現在便將陸婠娘看得重,但無論哪個他都看得比自個重,在都能活著的情況下,吃的,暖的,還有喝的,都可以給陸婠娘。

陸婠娘見他盯著自個,半晌的不說話,不滿道:“你看我做什麽?奇不奇怪?”

阿雪猛地收回視線,不敢唐突,換做盯著手帕上的鶯鶯裊裊,盯著入了神,心道不知陸照陽到哪裏了,倘若他快些趕車,是不是能在路上碰到?然後再求求陸照陽,叫他帶上自個。

但想了這個,阿雪搖頭,又道不行,他得照顧陸婠娘,若如此,由他化作什麽雀鳥,不起眼的灰毛毛的,慢慢偷偷跟著陸照陽,他到了哪,自個就停在哪。

他接連嘆了好幾聲的氣,陸婠娘越發覺得阿雪身上這纏纏的憂思怪異,分明是知道他因與兄長分開才唉聲嘆氣的。

“嘆氣多晦氣,我兄長又不是不回了!”

“我只是……有些想他了。”阿雪低聲說,話說出口,他便覺得孟浪不妥,陸婠娘使勁眨著眼,也覺得他浮浪,想不想的這房中話竟在面前說了來。

她瞪著阿雪:“不知羞!你當是在誰面前說這話!你真要說,不若等我兄長歸來,你一天說個十七八遍,也沒人管你!”

阿雪臉更紅了,飛紅的兩片紅暈從臉頰染到耳根脖頸,又讓手指很燙地轉圈。

陸婠娘看了覺得煩心,心想了兄長臨走前囑咐她的話,說她不能仗著脾氣欺負人,說已與阿雪成了親,你該尊敬他,不能冒犯。

陸婠娘心中嘀咕,總是不得勁,就是不想這般輕松認了阿雪,這才走了幾年,兄長便又叫人奪了魂去。

還是個——還是個皺巴巴苦著臉,脾性軟,還不若是個小娘子,她叫一聲嫂嫂,還叫得靈便,心服口服的。

阿雪不敵陸婠娘探究,忙道也該繼續趕路了,將手爐留在車內,溜了出去。

陸婠娘嗤之以鼻,暗罵出息二字。

到了天色晚,因他二人身份特殊,且越少人知道越好,便不做投宿他人家中的決定,只是苦了陸婠娘身懷六甲,夜裏少了高床軟枕,少不得沈重的身子又添風霜雨雪的疲累。

阿雪晚上生火,笑著說是以前跟你兄長也這麽走的時候,跟他學的。

你兄長啊可厲害了。

他說著這話,暖紅的火光跳躍了一瞬,像是微弱的喜悅,陸婠娘看得明白,有一下子確信這人與柳白月不一樣,這個很不打眼,一般的人對兄長是真心真意,一點也不比兄長自個少。

阿雪吃了一點就說飽了,卻勸說陸婠娘多吃一點,“我聽說懷了孩子就要多吃些,不然對身體不好,對孩子也不好。”

“你一個男人知道什麽?再說你吃得也不比我多,怎麽不看看你自個?來說我了?”

“我從來如此,只吃這點,吃多了就不行了。”

“只吃這點?”陸婠娘很是驚奇,左思又量,這陸雪的飯量連個幾歲的孩子也不如,怪道如此瘦弱,她不知其中緣故,下意識便想了他不好好吃飯,分明是故意叫陸照陽擔心。

有些微詞,“你長得又不美,還要裝病西施,你這般做,只會叫兄長擔心,真不知你什麽心思。”

阿雪笑了笑,道:“是我打小就一直吃得少,也不給我多吃,因此大了後便只能吃這些了。你兄長本打算是要給我慢慢增的,可是後來一些事,只想著先活著好了,這些也來不及再想。”

陸婠娘沈默,過會子阿雪摸摸臉,自嘲道:“是我不爭氣,身體緣故總要拖累人。”

“你真要拖累人,我兄長才不會要你。”陸婠娘硬聲硬氣,低不下頭來說些哄人好聽的軟話,她倒像年輕的陸旦,但沒陸旦話毒,只是難免沾了年紀小,心直口快,有些冒失,虧得阿雪柔順性子,心底也寬大,更因她是心上人的妹妹,並不怎麽多計較這些不快意的話。

這話意思本是反著來,是說阿雪不是累人精,若不仔細聽,還想是不是罵人,“你還是多吃些!就你那胳膊,比我還不如。”

阿雪楞了下,偷偷捂嘴笑,說知道了,又多吃了一點,陸婠娘心裏不對勁,覺得對他太好了,沒什麽趣地說道要睡了。

阿雪跟著她,扶她上車,但陸婠娘不要他幫,硬是自個捧著肚子上了車。

見她歇了,阿雪便在車旁守著,他看著孤零搖曳的柴火,柴火將他的影子片片灑在枯草叢的根莖上,陸照陽離開越來越遠了,還在慢慢地走遠,阿雪捂著脖子,發覺已然覺察不到那晚多熱,多疼。

他這才明白,陸照陽離開他了。

他一下子垮了下來,比起哭來,更像是發呆,什麽也不想。

過了很久,陸婠娘叫他,阿雪才反應過來,陸婠娘很不耐煩,“你也上來罷。”

“不用,我睡外頭就好,我還要守夜。”

“你守夜有何用?真有什麽事你能頂什麽?”

陸婠娘擰眉,不耐道:“我並不太喜歡你,可你是我兄長喜歡的人,我也就不為難你,叫你上來不為別的,只是也被囑咐要照顧你,我不得不從,也不是什麽刻薄的人,你上來睡自是在角落,不用受凍你還推辭,你少廢話,還不趕緊的?”

阿雪沒辦法,在原地躊躇片刻只好應了。

他上車跟個雞仔,小心翼翼,動作又輕又慢,磨死人,陸婠娘恨得牙癢癢,差點擡腳把人踢下去,她念了又念,心道也就兄長消受得起了。

如此一夜無恙,接下一月也是如此這般,走走停停,不快,只是冷清極了,天白、淡雲、又有許多枯草衰花。

有一日起了,地上薄薄一層白色的雪,一路上留下兩輪歪歪曲曲的車轍痕。

陸婠娘說她從來沒有走過這麽遠。

對著外頭白茫的,難免有些孤寂,從來花紅柳綠,陸婠娘乍一見了這,有些不適,悄悄望了眼阿雪,覺得知道是哪裏不適了,是這此情此景,像極了他,有的時候晚上說在一輛車上,他的聲音動靜輕到不可聞。

就跟盧二郎的死訊,到底只成了輕飄飄一句話落到耳中。

陸婠娘突然想,這麽輕的一個人,在兄長的心裏卻落了極大的一個位置,興許兄長的心有時候落滿了這樣輕輕,很快要散的雪,院子裏開了一株梅,它的莖幹不直,總顯得窈娜。

想了想,陸婠娘猛地不怎麽怨陸雪了。

將將一個月,再過了一個月,不怎麽提到陸照陽的阿雪問了句他如今到哪了。

陸婠娘說大概比我們快罷,也快到了,臨走前鄒郎君贈了陸照陽一匹快馬,日夜兼程,比他們快了不知多少。

“希望到了那不要有人為難兄長。”

阿雪捏捏手,輕輕嗯了一聲,他想陸照陽路上吃沒吃飽,冷不冷,衣裳破沒破,他擔心壞了,怕自個沒給他多拿幾件。

但是再怎麽想,這陡然拉開的距離,每日顯而易見背道而馳的車轍,馬蹄印,他們不是在靠近,而是在慢慢遠離。

有時候阿雪夢中聽到噠噠的馬蹄,驚醒後望著外頭深不可見黑,地上白雪覆蓋著,他總覺得夜晚可怖起來,這中心是個圓,圓外頭是萬丈深淵,不可退一步,不可進一步,熬到白日,熬到日上三竿,終於等到一輪冷日,徹底將茫茫的雪燒起來,燒出很白,很冷的光。

阿雪覺得心裏發黑,哪裏都很疼,陸婠娘也不說話,她沈重的身體歪在車裏,忍受一日勝似一日的顛簸,一日再吐個幾回,她說阿雪瘦得比她還不如,可漸漸她也瘦得很了。

肚子裏的孩子在喝她的血,她和兄長的心上人獨自踏上不知道去哪的路,有天就哭了,阿雪屏息聽她哭,沒敢轉身,他也很想哭上一回,這般身子就沒這麽重,可是憋了半日,發覺哭不出了,心裏更是郁郁不自然。

他們走走停停,走得愈加遲緩,下了好幾陣強雪,更冷了,風吹雪嘯的時候就躲在車裏一天,兩個人顧不得什麽男女有別,擠著一個手爐用,夜裏鬧心地睡不著,睜著眼至了天明。

有日找不到避風地,馬兒瘦了驚,不肯走,一直嘶鳴,阿雪沒辦法,使不出勁,陸婠娘咬著牙下車,將馬兒勸了下來,她說很累,要去車上睡一會。

他們被困在大雪天很久,許多天沒能趕路。

又不知道是,這雪越來越大,越發的不好了,像是老天發怒。

(100章了!!!多多評論多多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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