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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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白月是個雅人,說他風雅,鄒郎君總猜那陽城約莫也是被這副好皮囊騙了,而柳白月也是好本事,一裝便裝至如今。

他在席上總說到很久之前的事,提柳白月剛到都城來的時候,他父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戶,有些底蘊,也是行了大運,妻子娘家到是有權有勢,這點柳白月比他父親還厲害,尚公主,陽城又什麽都聽他的,什麽都能給,他平步青雲,風頭無量。

但眾人只說他高風亮節,淡泊名利。

柳白月道:“以前的事我都記不大清了,我那會什麽樣,沒想到鄒兄到是記得,真個奇。”

“怎麽不記得?”鄒郎君瞄了一眼當啞巴的阿雪,扯著嘴不懷好意地笑:“你穿著灰撲的衣裳,就像一只好大的灰撲的老鼠,況且還是跟在赫赫有名的陸旦身後,自然印象深刻,如今再見了你,不得不感嘆,這歲月讓許多人都變了,可駙馬一如既往,丁點也不曾變過。”

“哦?鄒兄也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呢。”柳白月也是笑著,伸手為鄒郎君添茶,鄒郎君伸手蓋住,柳白月則不撥一點神色轉向給阿雪添了茶。

阿雪不知該不該受,又一時見了柳白月人也有些木楞,只得低頭道了謝。

柳白月頗有些打發時間,像是這會懶得再跟鄒郎君啰嗦,正巧多了個阿雪,問問話正好。

“我對你有些奇怪,見你話也不多,怎麽就和鄒郎君做了朋友?他眼高於頂能看得起小兄弟你,佩服。”

阿雪拘謹,說是無意認識的。

他的話實在不高明,柳白月聽了也當做一句廢話,索性並非要從他這挖出點什麽辛秘,就又問了幾歲了,家住在哪,家中父母是哪裏人士。

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他說完,柳白月又很久沒做出反應,或說根本便沒有聽仔細了,這會鄒郎君卻道:“我這兄弟有一處和駙馬一樣。”

“一樣?”柳白月淡淡瞥了眼阿雪,說了句哪裏一樣,鄒郎君別是犯了眼疾,應當及時治治才是。

阿雪提著心,生怕鄒郎君口出驚言,不信他居多。

“一樣出身平凡,你是庶出,只能靠家中憐憫嘗個甜頭到了都城來讀書,而我這位小兄弟打小父母親都不在了,也是可憐,雖說駙馬與他如今地位不同,想來這身世上卻是如出一轍的可憐。

“還有麽——”鄒郎君突然碰翻了茶水,這沿著一條透明的水漬盡往柳白月那側而去,二人皆面無神色互看著,直到鄒郎君在桌上寫了個“陸”。

“你我與姓陸的有緣,這是你我最大的一樣。”

“其餘的,怕是這輩子皆不可能了。”

鄒郎君厭惡柳白月,明裏暗裏的諷刺話不知說了多少,連阿雪也聽得明白,可許多時候,柳白月維持著四平八穩的皮囊,會失落,會笑,又是通達大度不計較他。

如此一來多次為難他的鄒郎君便是活該了。

同情他也只是因撞在長公主手上,而駙馬他實在不是個惡人。

柳白月低垂著眼,像是想及了叫人懷念,痛心的交織往事,沈浸在裏無法自拔,渾身每一處不是在塑造這個傷心的姿態,眼總是下撇的,手總是緊張的,甚至話也是陡然一轉,同樣的調子平平地說。

鄒郎君知道這是假的。

柳白月的悲傷刻了模子後不大不小,嚴絲合縫。

“我怎麽會忘了陸兄呢?他於我是今生重要的友人。”緊接著他嘆了口氣,阿雪蜷緊了手,掐著肉。

“可是我幫不了他,也無顏再見他。”

“要是你見了他的鬼魂?”

“鄒兄說笑了。”柳白月笑著,隱去方才一股子悲痛,“若我能見到他,想必也是要說聲對不住,再說說以前的話罷。”

鄒郎君發笑,阿雪忍不住擡手將滾燙的茶吃了,燙得兜不住,吐在了身上,一邊咳嗽一邊掉了幾滴淚。

柳白月叫人收拾,到底有些嫌棄,便道:“時候不早,我先走一步。”

待他一走,鄒郎君身子一側,斜靠著撐著頭,看著阿雪的狼狽樣:“你可真沒用。這點就坐不住了。”

阿雪疼得說不了話,只拿眼瞪著。

“想也知道他說得都是客套話,怎麽還會想起你的陸旦,他裝久了,自然也要在你面前表現一下他重情重義罷了,你倒好沈不住氣一口吃了,難受的不還是你這個蠢貨?”

阿雪撫著胸口平氣,不說他方才故意提到陸照陽那些話是何用意,就是這會說著風涼話也極為可氣。

“瘋子!”阿雪艱難吐出兩個字。

鄒郎君面不改色接下:“過獎,不過是看你和陸旦不順眼,就想膈應膈應。”

“你就是想害他……”

“害他?”鄒郎君嘖嘖搖頭,“我哪還會害人,不過是添堵還有些本事,再者在每個人心裏,尤其是柳白月心裏,篤定了陸旦早就死了,我不過說了幾句,他難道就懷疑了?”

阿雪閉上眼,懶得與他講道理,嘴裏又燒,心裏難受得緊。

鄒郎君出了氣,一時心裏爽利,又包了全席位的錢。

所做所想真應了瘋子二字。

阿雪含下這股氣,好歹他們沒多久也要走了,興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鄒郎君,想來他們與鄒家的交情也只到這了。

又過了幾天,城裏放河燈,還有孔明燈,這夜的水蕩啊蕩的,月亮也同樣如此像是坐在雲端往下傾洩了諸多閃光的流質。

阿雪隨著人群走,也想去河邊放燈,他買了個最小的河燈,岸邊還有人放孔明燈的。

他走著走著,身後有人突然拽住手,回頭一看卻是驚喜。

他忍著雀躍,小聲叫了陸照陽。

陸照陽黑了,臉上橫豎兩道,微微含胸低頭,阿雪眨著眼,看著平平無奇的男人。

但他確信這是自個的心上人。

陸照陽摸摸他,說帶你去放燈。

“你怎麽出來的?”

陸照陽看著前面的路,一手護著阿雪,略側過臉道:“放燈而已,誰不想著出去熱鬧?”

“那今夜你就能陪我了?”

“是啊。”陸照陽捏捏他臉,阿雪恨不得一頭紮進懷裏。

他們隨著人一塊擠到河邊,陸照陽環著他怕他被人擠到水裏,緊緊靠著,也就這時叫別人看了不會生疑。

人人都擠著,還有不小心碰到,兜頭一巴掌扇了“登徒子”的暴躁娘子,阿雪撲哧一聲笑起來,說比金娘子還要厲害。

陸照陽也笑,他見過金鈴兒插腰罵人將人教訓得跟龜孫般,連自個也被金鈴兒冷嘲熱諷過。

他低頭撓撓阿雪,略有些吃味:“她罵誰都不會罵你,憑什麽?”

阿雪搖頭晃腦說不知道呀。

說了一會,他們放燈,阿雪放了個河燈,還有一個孔明燈,放手那刻阿雪閉上眼,心說神明保佑,保陸照陽,還有真娘,讓她一個人過得平安,一會才睜開。

陸照陽問他許了什麽,阿雪想告訴他真娘的事,但最後搖頭也沒說到底許了什麽。

“你不放燈嗎?”

“不用了。走罷。”

他牽著阿雪的手小心地走出去,回頭漫天的燈,飄得遠了,水裏的還有萬萬盞,也飄得遠了。

“不知道它們明兒到哪去了。”

陸照陽抿唇不忍告訴他大半的燈約莫都是被淹了,天上的也是燃盡了蠟燭隨意掛在某處。說到底還是告訴了許多人,這些萬萬個燈所攜的心願到底難實現。

因此才是一回又一回的放燈,樂此不疲。

他們手牽著手,默默無語,阿雪沒告訴他鄒郎君,也沒跟他說柳白月。

只問一句是不是很快就能走了。

陸照陽咬了一口他的手指,說是啊,你回去想做什麽?

“金娘子說還等我回來做她的夥計,你呢還是在你的營裏,我家裏都鎖得好好的,回家後肯定要打水,你會跟我一塊收拾麽?”

“自然。”

“不知道院子活不活石榴。”

“試試?”陸照陽問,“你這麽喜歡石榴?”

阿雪悶頭不語。

他們慢慢地走,時辰還沒晚透,誰也沒要分開的意思。

可路是短的,人在往前,時間也在往前,有和他們一樣還家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阿雪知道要跟他分開了,不能再走到一塊。

“就到這?”阿雪沈默半餉,先開了這口。

陸照陽低頭緊鎖著眉,“真的?”

阿雪點頭:“我說真的,我不難過。”

陸照陽仔仔細細尋了一遍,確認阿雪是不難過。

因此他道:“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多想我一點。”

“我會比你多一點想。”

陸照陽想了想說應當是我多想些。因為你是個沒什麽良心的。

阿雪說好罷,不和他爭。

“那我走了。”

“走罷。”

阿雪一步三回頭,兩人漸漸分開得遠了。

陸照陽逆著人群走,走到疏疏散散的街上,明亮而透晰。

一會從他身後趕上一輛車,他沒看往旁邊讓,但這車卻停在他身邊不動。

他微微側目,等至一會才見一手掀開車簾,陸照陽瞇起了眼。

月亮暗了沈,又冒出頭,又被擋住暗了好一會才亮起來。

來人輕輕柔柔道:“這麽晚了還不回去?不若我送你一程罷。”

(雙更成就達成!!!!

有沒有聞到我的險惡用心!

另外阿雪這篇已經進入最後,寫完最後這些人這些事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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