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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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你怎麽這來了?姓陸的呢?”

來人左看右瞧的,阿雪斂下眼,揉揉被抓疼的下巴,搖了搖頭。

“喲,跟我保守秘密呢?這來了我的地界,還想跟之前那般拿架勢?”

阿雪繼續搖頭,悄看了一眼,道:“鄒郎君好。”

“我不好。”鄒郎君冷哼,想來是真不好,比起以往更是幾分陰沈為底,阿雪到不敢作出幾分熟稔的態來,不說這也有兩年光景未見,那從前的日子也漸漸稀薄起來,只記得人了,更別說這鄒郎君到底與他們身份有別,如今再是碰一塊去也是說不出什麽來了。

阿雪說自個要走了,低頭匆匆經過他身旁,鄒郎君先是狠狠皺著眉,滿臉的不耐,可又立馬抓住阿雪,說:“走什麽?我叫你走了?”

阿雪被人攔著,趔趄一下,差點沒站穩,鄒郎君又並非陸照陽,自是不會幫扶一把,光看著他一屁股坐了地,頗為嫌棄道:“兩年前我就覺得你跟個嬌滴滴小娘子,到了這會你還是這般沒長進。”

阿雪不敢怒不敢言,自個站了起來拍拍屁股,問道:“鄒郎君要說什麽話還是快些說罷,我一升鬥小民怕是入不得眼。”

鄒郎君掀一只眼看他,“喲——到學會話裏有話了。”

阿雪沈默,鄒郎君越過他,往前走,讓人跟著,他不大願意,滿心眼裏都是陸照陽,可鄒郎君楞是不放他走,說道要阿雪陪他打發打發時間,阿雪奇了想這鄒郎君在村子裏閑了找他們無可厚非,這都回了他們的家,如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

阿雪悄悄想繞過鄒郎君,不想這後腦長了一雙明目,回頭就將阿雪這個可憐蛋拎在了手裏,一路被打劫到了某處不菲之地。

這某處卻很幽靜,隱隱透透的香,招招朧朧的紗,紗打在阿雪臉上,纏鬥了一陣,鄒郎君就笑他狼狽,好容易掙脫出來,他捂著臉。

“這什麽地方?”阿雪問道。

鄒郎君徑直入了一空室,面對面兩個蒲墊,見他還楞著撥門口,便道:“傻楞著做什麽?等我請你進來?”

阿雪低頭極不情願磨蹭入內,剛一坐下便覺得不穩,他一身舊衣,卻坐在一處紗綢軟緞上,與華美上長了蟲子是一個道理。

這讓他坐立不安,坐立不安處低眉順眼的婢女送來茶,鄒郎君瞧不上低聲呵斥:“瞎眼了不成?幾時見過我吃茶的?酒呢?”

婢女不吭響,跪下俯首,阿雪抿唇,到底沒說我吃茶這句話。

索性鄒郎君沒怎麽為難,叫人滾下去換酒。

“說說罷,你怎麽到這來了?”

可不等阿雪開口,鄒郎君自言自語答道:“定是跟著陸旦那家夥來的罷?想也知道,你哪裏一個人到這來。”

“你怎麽不說話?”

鄒郎君不耐,問他啞巴了?阿雪便道:“該說的你都知道,何必又問我一次。”

“哼!你不說我也知道,這陸旦啊是來尋死的。”

“他不是來尋死的!他還要跟我走的!”

“走?走得掉?”鄒郎君聽見笑話般,咧嘴笑起來,阿雪不知他笑什麽,不太爽快:“我的話哪裏叫人好笑了?”

“哪裏不好笑?哪都好笑,來了這還想走?”

“怎麽不能走了?等事情好了,我跟他仍舊要回家去,再不來這了。”

“哦?真的?”鄒郎君猛地湊近阿雪,瞇起眼,笑著問:“那陸旦是真的是真的在這了?你說我要是把他的事跟別的人說了,柳白月或是長公主,都是他老熟人了,你說好不好玩?”

阿雪聽了瞪著眼,只覺得這鄒郎君莫不是將腦袋摔壞了,“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的,你做什麽這樣?我們大家互不相犯,更何況你這般做,陸家的人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陸家人?”鄒郎君不屑,“陸家人都是籠中鳥了,你還靠他家來威脅我?”

“我是說真的。”阿雪心想不能被鄒郎君嚇到,就算是胡話也要當做真的很厲害的話說出來。

可鄒郎君不信這邪,他就跟個小雪片人,於他人毫無威脅,也就陸旦那人將他帶在了身旁,誠然村子時是相處不錯,可並不代表就真的將他們看作什麽人,又是因為是看作什麽人,鄒郎君才更希望比之他自個,陸旦和陸雪這自闖了來的兩人更加不幸。

是蝴蝶撲網的不幸。

是瘸腿的籠鳥的不幸。

阿雪問他籠中鳥是什麽。

鄒郎君卻給他杯中到了滿滿一杯,擡頭:“吃了它。”

阿雪不吃,起身便要走,鄒郎君拉倒他,阿雪磕在桌上,捂著臉起不來。

這會鄒郎君卻不安地搓起手,像是做了什麽錯的事,又像是他本就沒做,這算什麽事。

可等了半日也不見很熟悉的聲音,與他說——兄長,你做得不對。

他本不想向阿雪說對不住的,可是真娘看重阿雪,因此他不得不假裝自個是個很好的人,眼下他敲著桌子促聲道:“這點磕碰就起不來了?在村子裏磕碰也比這利害,越活越回去了?”

阿雪止了痛,不願理睬這話,只說自個真的要走了,“我不知道你說籠中鳥的意思,左右跟我們無關,今日見到鄒郎君你也算是故人相逢了,他日若有緣還能再見。”

鄒郎君對此嗤之以鼻,“讓我想想,陸旦幹嘛去了,你大約來這也不久,看你風塵仆仆的樣子,今兒才來的罷?可我聽說今兒還有一處別的人來,你又跑得如此慌張,說明陸旦他不跟你在一塊,我倒是覺得他大膽極了送命來,想必就是馬青那裏面的人罷?所以我才說是籠中鳥,他既真的來了這,便是我好心幫他不說,可他能保證別的人不會認出他來?蠢貨,蠢貨。”

鄒郎君一邊笑一邊搖頭晃腦,阿雪不喜歡他這麽說陸照陽,反駁道:“他跟從前不一樣了!你能想到的他想不到麽?再者興許也沒你說的那麽危險,他又不是什麽重要身份,誰註意得到?鄒郎君說話刻薄,想來也跟我說不通了,還是找別的人陪,打發時間罷。”

“所以我今日見了你們才覺得極為厭惡。”

鄒郎君面不帶笑,心也不帶笑,上下掃視一番又一番,阿雪泛起渾身的刺,不知今日一見他緣何這般強擾人。

“瞧瞧你們兩個,將這當做老鼠洞似的,想走便走,面上輕松好像偏你們最自由,最幸福,可憐陸家人,長房嫡子離了家從此樂不思蜀了,眼也不瞧這了,好像別處才重要,這啊反倒像是娼妓酒館,想來便睡,不來便一腳踢開,說得輕松,哪像咱們,一句一步皆要小心盤算,每夜是當做最後一天來睡……像我們——”

鄒郎君猛地停住話,掰住杯盞,空手捏了碎,阿雪驚呼一聲,才發覺他精神不穩,以前似乎曉得鄒郎君喜吃一種藥,吃了就會發瘋,可真娘已不讓他吃了。

他摔開手上的碎瓷片,慢條斯理地將手放在膝上,一沓紅。

阿雪生不起來氣,只是覺得鄒郎君叫他害怕,陰森,小心翼翼道:“你是遇見什麽是了嗎?”

鄒郎君笑瞇瞇道:“怎麽?你要幫我?”

阿雪躊躇,不太好說,倒不如是因鄒郎君做派叫阿雪不得不掂量幾分,哪怕真娘於他有恩,卻在報恩二字前徘徊。

“你還記得有個真娘的婢子罷?給你們通風報信,叫你們走的,知道她在哪裏嗎?”

他看著阿雪,阿雪撇開眼。

“她在井裏。”鄒郎君接著說,“知道她這麽年輕的一個小娘子為什麽就在井裏了?因為她回來後運氣不好,被抓到了,她騙陽城說是去私會男人,一個不檢點的婢子是要被趕走的,陽城說她是你的婢子,合該你要做個表率,可別因為她是你貼身臉面,就徇私,真娘知道她幹什麽去,下不了手,所以她就跳進井裏,撲通一聲,人就沒了。”

鄒郎君說完,阿雪就想起那個人的樣子,飽滿的肌膚,烏黑的發,粉色裙角,嘴唇上有粒小小的痣——他再想,鄒郎君又開口不讓他回憶起這樣一個人,“後來我們回去,沒過多久真娘就被一道懿旨遠嫁了出去。”

“你猜她被嫁去了哪裏?多遠?嫁給了誰?誰下的懿旨?”

阿雪舔著唇,對著笑著的鄒郎君緩慢凝重地搖了頭。

鄒郎君說真娘可是博南王的王妃。

“博南王知道嗎?他是先帝最小的兒子。可惜被太後毒傻了。”隨後鄒郎君傷手抵著下巴,一道一道的,輕輕像是嘆息一樣:“今年也有16,7了罷。”

阿雪冒著一頭冷汗,不敢多挪動一寸,他像是被黏在蛛網上的蟲,一步一步接受鄒郎君強迫他知道的事實,事實裏的任一情緒它不經過篩選,也一並到了阿雪這。

這是一張沈霧沾滿了黏重濕氣的網。

它讓人渾身生滿蟲蛀,青苔還有別的沈重的東西。

“太後叫來博南王和博南王的母親,問你是要你兒子跟你一塊見閻王,還是你親自餵了博南王這藥?她勸博南王的母親選第二種,人傻了,卻是活的,博南王的母親答應了,所以博南王才從毓秀聰明變作蠢笨如豬的傻子。”

“你看,從婢子投井,再到真娘被遠嫁,太可憐了——”

“太可憐了……真娘……”鄒郎君臉埋在手裏,他聞著血,拍在臉上,一半紅一半淚。

阿雪屏住呼吸,鄒郎君道:“你懂了罷?”

阿雪點頭,由不得他不懂,他被“懂了罷”三個字打在臉上,對鄒郎君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鄒郎君看著阿雪,從悲憫可憐,到一種幸災樂禍的閃光,阿雪嘴裏發苦,知道哪裏錯了,哪裏不對了,更對鄒郎君怪異惱人的舉動生不出氣。

最後鄒郎君面無表情看著阿雪,道:“你可以走了。”

幾下等候,阿雪站起身,後又偏過腦袋,想再看看鄒郎君眼裏是什麽,好像是被悲天憫人般,又好像十分嘲弄。

“我等你們與我們同樣。”

阿雪對此話不做解,他出去的時候仍舊看不到任何人,回身再看,發現這真無不是冷清的地。

他走後不久,又來一位不速之客,鄒郎君眼也不擡罵:“狗貨也配來我這?”

來人理著衣袖,有一瞬變卻又很快如常,這個人像窗外的銹竹,卻跟井裏的月亮有關。

“鄒兄,便是你天天來這,鄒娘子也早嫁了,再看不見你在要送她別館裏日日買醉了。”

鄒郎君看他,半隱的晗晗酒瘋,半勺的陰,“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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