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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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久,金鈴兒肚子已顯懷,眼見著一日大似一日,比別的正常月份還要大上許多,大夫道別是肚子裏頭不是單個,多了個兄弟姐妹也未可知的。

金鈴兒可不管自個肚子裏一個還是兩個的,皆是她的孩子,就是她的骨血。

可大夫診了脈象後卻是擔憂起來,這如鬥大肚,別說什麽兒女雙全了,女人生孩子,只一個鬧不好了便是鬼門關裏走一遭,有的走了一遭便在沒回來,金鈴兒竟一次懷了兩個嬰孩,更比別的增了風險。

這話大夫一五一十與金鈴兒說道了,金鈴兒喜愛地撫著肚子,道:“這般說話,難不成另一個我還能塞回去不成?”

“都是我的孩子,既選了我做他們的阿娘,便該是這個理,就和男兒保家衛國,也是拿命來搏,更何況是我呢?”

說著金鈴兒露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柔軟神色,低伏這頭,微微笑著撫摸著鼓起的肚子,像是母親用著粗糙溫暖的手掌摸著孩子的頭,孩子的臉。就在這刻,阿雪想是見到了自個的模糊的阿娘,卻想若是當年我的阿娘是像金鈴兒這般的人物那該是多羨煞旁人的事,她決計不會賣了阿雪,而是寧願餓著也不會讓出一分血肉。

金鈴兒突然擡頭,看向在一旁安靜呆立的阿雪,招招手讓他過來,問道:“最近這兩哥兒開始踢我肚子了,你要摸摸看麽?”

“咦?”阿雪小心看了眼鼓起的肚子,肚子裏頭有兩個嬰孩,嬰孩都是嬌弱的,比他還要嬌貴,他粗手笨腳的怎麽敢呢?生怕摸了不對就出問題了。

因此阿雪連忙搖頭,金鈴兒疑惑,分明這小孩好奇地不行,聽見懷了兩個的時候,眼睛都亮亮閃閃的,也不是他的孩子,那神色卻像是要當阿爹的人,“為什麽不摸摸?你不喜歡小孩麽?”

“喜歡的。”阿雪道,金鈴兒追問,他支支吾吾還是說不能摸。

金鈴兒瞧出他過分小心,就跟百夫長似的,兩個人真像,都跟個耗子,膽小如鼠。

後來幾月,肚子更大了,金鈴兒不便走動,這店也暫且歇了,歇了店也免不了那些賓客上門來,三天兩頭的道喜,送這肚子裏頭的兩個孩子金鎖啊,小鞋子,撥浪鼓啊的,金鈴兒笑呵呵地都收了,還說是他們孝敬的,一時高興,一年的酒錢都免了。

歇了店,阿雪便沒事做了,除了一人在家練字,想著陸照陽,給他寫信外,常常跑回店裏,幫著照顧金鈴兒,金鈴兒哪裏見過這等小心架勢,覺得心煩意燥的,趕跑了阿雪,不讓他來了,可沒幾日,又覺得沒人說話心裏悶得慌,又叫阿雪回來陪她解解悶。

她不許阿雪多管閑事,摸著肚子數落道:“你啊你,將來我這兩個孩子生下來,可是認你做舅舅的,你可別這麽多話,招人煩,不然我這孩子也跟著你學了,看我不擰你!”

阿雪嘟囔著嘴,覺得金鈴兒不太講道理,她懷了兩個沈重家夥,時刻要看護著,可金鈴兒總是閑不下來身子,手裏沒幹活就不爽快,百夫長沒得回來,就來信托阿雪看顧一二,阿雪自然是傾心傾力的,誰成想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事,還被人嫌煩了。

金鈴兒笑他脾性到大起來了。

阿雪不服氣,但也沒多說話。

日子過得很快,從金鈴兒有了身孕,再到渾圓的肚子,已是冬了,飛雪嚴風,時常扯著冰冷稀薄的空氣,卷席人們僅有一點炭火,又是個艱難時日,垂眉喪眼的冬。

阿雪時常看著隆冬中空洞冷清的天,冷得心都碎了,自金鈴兒發過一次痛,臥床休養後,越發覺得肩上擔子重了,前晚一場悶沈大雪壓垮了好幾座房子,有些人被倒塌的房子壓在下頭,沒能救出來,他躲在角落裏見到陸照陽和營裏別的弟兄們冒著幾尺深厚的雪,凍著皮肉,暴露在寒風中,被清挖出得屍體裏還有牛羊,都是凍死了的。

阿雪沒有上前,他深深看了幾眼遠方的男人,還是回了頭繼續回到了店裏,他給金鈴兒蓋了好幾床厚被子,用的炭不多了,金鈴兒又病中未醒,他不能擅自拿了店裏的錢去買,更有天冷大雪封路,交好的商客都進不來,幫也幫不上忙。

市面好的炭坐地起價,幾塊就頂他一月的月錢,而賤炭就便宜多了,燒制簡單,卻傷人,煙味濃重,極易威脅到腹中胎兒的安危。

饒是如此,阿雪也不敢因此減少炭的用量,該用還得用,金鈴兒虛弱醒來,問他天是不是很冷,下了多大的雪?

阿雪說天是冷的,但大家夥都好,炭也夠用。

他沒說外頭雪壓死人的事,也沒說冰天雪地裏營裏兵丁的事,金鈴兒又睡過去。

兩人像是顛倒了過來,當年金鈴兒怎麽救助阿雪的,阿雪便怎麽照顧金鈴兒,生生熬了幾天,身形可見地瘦下去,自個家也不回,日夜守在金鈴兒身旁,牢記大夫的話,說金鈴兒狀況隨時發作,百夫長不在,便要勞煩小郎君看顧著,將來百夫長定會重謝你的。

他蓋著一層薄薄的被子,夜裏睡不到一個時辰就醒,臥在床下腳踏上,有時能囫圇睡上一夜,一時間尚且掙不出思念陸照陽的空隙,只是偶爾看了一片雪,聽到一陣風,盯著某處塵埃就想起來了,旋即心下漫漫湧上一股哭不出的煎熬。

深雪夜裏,金鈴兒肚子開始發作,作痛了滿臉的冷汗,她深吸氣,並未失了理智,反而朝阿雪笑笑,她若是痛得發瘋,定會嚇到阿雪,他雖二十有二,可有時還像個孩子,身旁又只有他,金鈴兒也只能指望阿雪幫她叫大夫還有產婆。

她讓阿雪附耳過來,告訴她東邊巷子的產婆王氏,還問他你知道大夫在哪的吧?

阿雪說知道。

金鈴兒點頭,告訴他跑罷。

阿雪沒再問她堅持得住麽,他一拉開店的門,外頭黑色閃著洋白的雪,像座冰雪的墳墓,巨大的黑影懸在墳墓上方,黑影張著血盆大口吞下了墳墓的頂。

他奮進全力,像是回到去歲時節,紅腫流血的腳踩在冰冷的雪堆裏,後來跌了一跤,差點爬不起來了,但他今日比去歲好,阿雪的心狂跳,渾身流著汗,隨後冰在身上,又有熱汗化了它們,身後黑影子追他,他覺察不到墻上冰淩子刮破他的手,後來到了大夫家,也不分不清是不是很冷了。

他讓大夫先走,產婆也早就去店裏了,影子也沒在追他,阿雪低著頭往回走,或許影子最終還是追上了他,吊起他的魂魄,令人頭重腳輕的,後來有陣風,約莫打醒了他。

阿雪又跑了回去,不知是哭還是笑,但後來聽大夫說了,你臉繃得緊緊的,就跟什麽都沒有似的。

他聽著屋內一門之隔的產婆勸著金鈴兒用力,或是吸氣,奇的是金鈴兒一聲也沒哭,產婆怕是從未見過如此的人,過後才知金鈴兒將自個的手掐出了血。

阿雪恍然聽到兩聲啼哭,一個大一個小,一個重一個輕,過後輕的沒有了。

兩個孩子,一個死了,一個活了。

阿雪悶悶地汲著水,換下的血衣還有床褥,倒下一盆盆粉色的水,陰寒地在白色雪粒上頭消失不見了。

很後來阿雪清醒了,床榻邊上是守著他的陸照陽,他在金鈴兒之後也昏睡了好久,睡著的時候不說夢話,也不做噩夢,若是不上前盯著看,也覺察不到胸脯是在起伏呼吸的。

他睜開眼後定定望著陸照陽,陸照陽笑著摸摸他臉,直到摸了一臉的淚,阿雪眨眨眼,竟感覺不到痛,也不知道時隔好久掉了眼淚下來。

陸照陽輕聲對他說你很好。

阿雪微弱地開口:“孩子好嗎?”

“好呢。”

阿雪點頭,閉上眼睛,聽到輕輕地嬰兒哭聲,待他覆又睜開眼,那個哭聲便消失了。

他接受了另一個孩子沒活下來的事實,畢竟還活了一個,金鈴兒做起了母親,她從不提起另一個只哭了幾聲便死了的孩子。

她像所有渴求到了至寶的母親,不曉得夜裏會不會背著眾人偷偷哭起另一個,在她懷裏灰青面孔的嬰孩。

冬去春來,又有一場春凍,阿雪二十有三,他二十的時候還在村子裏被打鐵鋪的人欺負,眨眼間很多人都不在了。

偶爾會有商客告訴他村子裏的事,據說陽城圈地打殺之舉到底讓朝廷一幹人等知曉了,太後一黨自然變著法討好太後維護陽城長公主,而帝派卻以陽城長公主行為乖張,違反祖制,要求太後嚴加管教,兩黨由此事生發,不知扯到什麽去了,兩派嘴臉猙獰,一張一張的嘴尖利字語。

最後新仇舊恨,誰也沒再提到陽城長公主的事。

奇的是太後似乎也很生氣,召回了長公主,傳聞長公主被禁足,關在公主府中反省。

商客松了口氣,跟阿雪道:“小郎君托我打聽的事有了些眉目,你說的那幾人不在死傷名單中,還活著呢!”

阿雪謝他,回家的路上還沒到家,似是腹痛,蹲下了身埋在膝蓋上,他是哭了疼的,聽到那些人的事,心裏開心,但又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

他們一個個像水裏幻影,又像尖利的木刺一直紮在心上。

商客們有時也帶來些都城的事,一件跟軍營有關,楊老將軍已是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都城楊家人還等著他,前年便遞了折子預備告老還鄉,只不過那年邊境不穩,一時又無合適的人替代他,楊老將軍便又留了下來,到是這會不知怎麽,朝廷又批了楊老將軍請求。

商客們討論不知誰來接替楊老將軍,答案到是一致,說的皆是楊老將軍麾下副將,一手培養起的馬青,說起他來又是另一段故事,馬家庶子,打小跟在楊老將軍鎮守邊關,能爬到這地位這可是命拼來的,不給他這位置萬說不過去。

更有他手底下精兵,百夫長便在馬青手下,按關系陸照陽也算在馬青的人裏頭。

金鈴兒到是也問過這事,百夫長卻說到現在還不知道朝廷那的意思,言下之意這位置也未必是屬於馬青的。

到底還是看太後的意思。

這句話一說意思又不同了,楊老將軍常年在外,不懂朝堂上彎彎繞繞,反倒是簡單,因此太後放心,可如今這位置有動搖,要麽爭權奪利,要麽再選出如楊老將軍這般的人。

但是滿頭滿腦皆是個難字。

這件事阿雪聽了幾回,尚且意識不到嚴重,陸照陽也不和他說這些,阿雪見陸照陽面色尚好,也歇了好奇的心思。

風平浪靜幾日後,都裏來了一大批人馬,朝廷下了命令,接替楊老將軍的人已來了,隨之而來的是這人的人馬。

此人是太後的侄兒,姓馮,叫兆如,人模狗樣的,但是眼神邪肆陰狠。

眾人不服,但卻咽下滿口怨言,馮兆如帶了皇命,不管是太後逼迫的還是聖上自願的,他既接替了此位,便由不得底下小小將士質疑。

馮兆如倒並未做什麽,竟說打小仰慕楊老將軍事跡,當夜便大擺筵席,不管職位多小,皆能占得一個位置,整個營裏的弟兄都被他請了來為楊老將軍送行。

甚至馮兆如拍了拍馬青的肩,像是不知朝堂帝派是如何舉薦馬青,馬青不卑不亢,神色淡淡,瞧不出什麽不忿。

他手底下的人卻是看不起馮兆如,這太後的侄兒還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瞧他不起淫靡模樣。

酒晗半席,馮兆如大哭,像是對不起馬青,道起自己的不易,奪了兄弟的前程,馬青古怪地看著他,不好發作,難道還跟一個酒鬼計較?

馮兆如哭夠了,也跟馬青道夠了苦水,又跟馬青的手下的人一個個敬起酒來了,這些人看他不起,卻不能直接甩了他臉色,一個個勉強笑著吃了馮兆如敬的酒。

到了百夫長這,剛碰了杯,百夫長尚未仰頭碰幹,馮兆如卻突然攔住他,道:“兄弟啊,知道你苦,早前聽說你家娘子給你一孕生了兩個,卻想不到還是死了一個,你看看我還給你準備了兩個長命鎖,一對的,如今雖說用不上了,但還是收下,算得上我這一點心意。”

馮兆如將兩把金燦的鎖塞進百夫長手裏,走向下一個人,百夫長捏著兩把鎖,如同燙到了一般,手心猶如兩簇化骨催命符火——這馮兆如久在都城,是如何知道金鈴兒生了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卻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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