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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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走著便有了雨,他們往北邊走,漸漸雨少了,只剩下颯颯冷清的秋風和望不到頭的路。

夾道的山,逐漸蓬枯的木林,不安生的禽言禽語總是突兀地來,阿雪擡頭望了好幾次天,陰陰掛著的太陽,他奇怪分明先前是顆毒日,如今望著卻是遍體生寒。

他們許久沒碰見別的什麽陌生人了,有時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因著太陽的事,陸照陽說到了後裔射日的典故,說是從前天邊有十個太陽。

阿雪聽他說完了,再看了一眼那天邊發著白光的陽日,嘆了口氣道:“若是真的,那真是太孤單了。”

可那只是傳說罷了。陸照陽道,誰知道那時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十個太陽,興許那時某年也經歷了十分熱的夏天,熱得不行,因此才說是有十個太陽一道跑出來的緣故,而隨著炎熱的消退,或許便有沽名釣譽的人自領了這榮譽,說是被射下來的。

後來口頭相傳,那時的人也不會去求證到底真真假假的事,流傳至今射日之說便成了家家戶戶都曉得的故事。

現在沒人說天上是有十個太陽才這般熱,只有一個太陽便熱死了不少。

秋日裏的太陽冷冷地發著熱,阿雪天真勁地想這天氣作冷了,一切就都好了。

這裏的路比先前要好走些,無需二人互相攙扶著,緊握著手,怕是濕滑崴了腳。走著走著便散了手,一路埋頭地往前走。

走了幾天,阿雪落到後面,又急著跑了幾下,跟緊在陸照陽身旁,後來又落到後面,便又重覆幾次,陸照陽偏頭註意到阿雪蹲了下去,便以為又是腹部絞痛,忙走了回去。

阿雪搖頭說不是,但也不肯說是哪裏不好,“那是累了?”

阿雪點頭,陸照陽看看天色,皺著眉道:“還早,再往前走走罷。”

阿雪看了眼前面,面露難色,陸照陽蹲下`身,搓著他幹幹的臉道:“再忍忍嗯?”

垂眼,阿雪說好。

二人繼續往前走,過會陸照陽問身後的阿雪你腳怎麽了?

沒什麽。阿雪低著頭慢慢挪到他身邊,小聲說只是有點腳酸。

“腳酸?”陸照陽掃視幾下,卻突然讓過身,道:“你走我前面。”

阿雪抿嘴搖頭。

陸照陽眉皺得更深,伸手拉過阿雪,阿雪未註意往前沖了兩步,正正好好兩步子壓著,立馬疼白了臉。

他忙小心擡眼看陸照陽,陸照陽也低頭看他,嚇得阿雪緊緊盯著腳尖起毛的鞋頭。

他只要一做錯了事便乖得不行,被陸照陽扛起來也不敢叫,更別說脫了鞋襪後,腳底板兩只頂大的血泡招搖地惹著人的視線,再一望他陰沈面色,阿雪當即閉嘴閉眼的,陸照陽問啞巴了?

阿雪拼命搖頭,後來是因陸照陽壞心,故意弄疼他,他才止不住聲哭叫起來,委屈地說疼。

他說疼,陸照陽便愈發死盯著那兩個血泡,似要燒穿一般,阿雪縮腳有些怕,陸照陽捏得更緊了些,吼他:“這會疼了哭了!方才怎麽不說!”

阿雪搖頭哭著說對不起,陸照陽懊惱極了,粗粗喘了幾口氣,冷靜下來後便抱住了人,叫他在懷裏哭個痛快。

“我又兇你了……”

阿雪搖頭,嗚嗚咽咽說是自個不好。

“我不該說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腳上的血泡是要弄掉的,不然你會一直疼,可是我們手頭沒有針也沒繃帶,在這裏弄了會臟了傷口。”

陸照陽捧起阿雪的臉,說我們去找個村子借住。

“可是先前你說的,不知道那些是好人還是壞人,借住會有危險。”

“現在沒危險了。”

“你騙人。”

“沒騙你就是了。”陸照陽說真的,替他穿好鞋襪,將人背了起來,阿雪小聲說哪裏有村子呢。

陸照陽道:“一直往前走便是了,總會有的。”

“會不會一直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陸照陽笑著說不會,他只是一直帶著阿雪避著人走,若是在官道上會遇見很多的人,阿雪不知道這件事罷了,是陸照陽自個戒備心不下,命數異變,尤其是各種人,尚不確定這寬闊官道上會遇見何人何事,在這俞少折騰俞安全的境況下,寧願往人少的道上走,既然都能走的路,不若選更為穩妥的方式。

走了一會,阿雪趴在陸照陽肩上睡著了,始終晃晃蕩蕩的白白的意識,後來也容易被叫醒,他朝遠處望去,到真讓陸照陽說中,前面真有個村子在。

“怕嗎?”陸照陽問。

阿雪稍稍點了點頭說怕的,乍一到了這人煙聚集處,還真不知如何了,心裏敲鑼打鼓似的翻騰,可希望不要是個賊窩或是遇見什麽壞人。

陸照陽笑起來,說不要怕,我在呢。

阿雪不言語,只是手上環得更緊了些罷了。

這村子稀疏排列,零散著十戶人家,田裏也荒,有只癩皮狗躺在那茍延喘氣,見了陌生人也不叫,快死了似的。

因天晚得快了,陸照陽挑了戶有燈的人家敲了門,過會門內出來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聽見嘀咕說來了一次怎麽又來了,謹慎地開了門縫,上下掃視了他二人一眼,冷冰冰地問:“誰?”

陸照陽說明來意,是過路人探親,因幼弟腿腳不便,特來借個落腳地方歇息。

夫婦二人看了又看,緊緊盯著背上的阿雪,陸照陽又拿出兩方路引,上頭又有一縣官印,這夫婦是好一陣看,才將信將疑將二人放了進來。

陸照陽作好要住柴房的準備,不料其中老婦卻將他們引進一間略小的屋子中,裏頭家具床鋪一應俱全,到跟有人住了一般,陸照陽留了幾份心,老婦未作出叫人起疑的舉動,只道你們便歇在這吧。

陸照陽道謝,又勞煩一根銀針,一點酒,老婦說都有,一會便送了來,針是女紅做活的,酒是家裏釀的,放下後便退了出去。

他撕了包裹衣裳上的一塊幹凈布料,又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模樣,阿雪忙問要穿的,他說能穿,又將銀針在火上烤了。

兩相做好了,才脫了阿雪的鞋襪,小聲道:“你躺著,會有些疼,忍忍。”

阿雪看了一眼針,和桌上一碗的酒,問要酒做什麽。

待會挑破了要拿酒給你傷口清幹凈——會疼。

“那……那你能不能輕些。”

陸照陽笑笑,挑破前還說了句我要挑了,唬得阿雪抱緊了胳膊,埋進床褥中。

才一下,阿雪便疼得不行,縮著肩抖了幾下,一會悶出了花花淚珠,是疼的才哭的,問好了沒,陸照陽說忍忍,還要將挑破的血泡裏的膿血放盡了,拿酒擦了才算好。

“那你快些……”

阿雪疼出一身冷汗,憋不住聲,又是一下快準的挑,阿雪朝後縮腳,不讓他弄,陸照陽抓緊了,不管他怎麽說疼,哭了,手下利落,將膿血都放幹凈了,又拿浸了酒的幹凈布輕輕摁在上頭,阿雪疼得叫起來,隨後趴在床榻上哭著,他們包裹裏到是有一小瓶的傷瘡藥,撒了點在傷口上包了起來。

陸照陽俯身小聲說好了,不疼了,低頭吻阿雪的濕潤的眉眼和嘴唇,又吃掉了他臉上鹹鹹的淚,阿雪埋怨地輕輕推他,有些生氣,但幾下親吻後,松軟了身子,不推了。

“再過幾天就會慢慢好了。別哭了。”

阿雪點頭,“不疼的,比不上被抽鞭子的時候。”

陸照陽瞇眼,摸摸他臉,“不要說這話了,疼就是疼。”

這時老婦敲了門是來送些吃的,不過兩個粗糙的饅頭,顏色模樣都不大好,陸照陽給了一點銅板意作答謝。

饅頭冷了,阿雪吃了幾口便吃不下,胃裏也冷得墜起來,陸照陽吃完了,給他揉肚子,搓得暖呼呼的,白軟的肚皮肉上粉紅的一團顏色,還有小小的肚臍眼隨著肚子起伏顫抖,陸照陽親了幾下肚皮,阿雪癢得受不住,笑出聲,又碰到了腳上傷口,變得又哭又笑。

陸照陽不鬧他了,上了床環住人,過會阿雪扭動了幾下,說:“感覺有好多時間沒睡在床上了。”

“那感覺如何?”

阿雪想了一刻,絞著陸照陽的衣服,嘆口氣道:“沒家裏的好,我想家了。”

說來有種奇妙,聽了阿雪說的,陸照陽也有些想了,哪怕那村子並沒什麽特意叫人留戀感動之處,更有些許碎嘴刻薄村民,只說明白,心中大約是有些想念在裏頭的。

他長嘆一聲:“我又如何不是呢?”

思鄉與漂泊,兩種形影不離的夥伴同時湧上心頭,陸照陽只想了一會便將此種憂緒趕了出去,阿雪能憂愁片刻,他卻是不能由著叫它們闖進來,便安慰道:“睡罷,包裹都抱好了,我們現在不就再找一個新家麽,只要我們兩個在,還愁沒有家嗎?”

阿雪想想覺得有道理,閉上了眼。

睡至半夜,阿雪已睡熟了,陸照陽略浮了些,因警惕並未睡沈,這會便聽見門外動靜,隨後輕輕兩聲腳步走了進來,陸照陽背對著門,睜了眼,先看了看夾在二人中間的包裹,還有睡得香甜的阿雪,放下了心。

靜待這不速之客偷偷索索摸至床邊,似要拿走包裹,陸照陽將手一捏,迅速翻身出腳將人踹到在地,不速之客哎呦呼痛,原是這對夫婦,想是要謀財害命,半夜摸了進來。

夫婦二人跪在地上求饒,陸照陽一面回頭說沒事,叫阿雪繼續睡,一面甩了眼神,那夫婦不敢多言,抖著篩子似的瑟瑟懼怕。

陸照陽掩了門,這夫婦跪在院中給他磕頭,不曉得望了還道是賊偷請家主人饒命。

“說罷,光磕頭有什麽用。”陸照陽聽得心煩,又時刻註意屋子裏頭,阿雪若驚醒怕是要喊他,不耐地威脅若是不說便不怪他心狠手辣一刀結果了他二人性命。

陸照陽真殺過人,動過刀,一眼冰冷下去,這老漢怕得尿了褲子,陸照陽心下便知這夫婦不過是偷東西的慣犯,不是那些亡命黑心喪病之徒,但已是犯到他頭上,更別提什麽情面,體恤夫婦年歲大,老人家受不住這一嚇。

說來其中因果,如不是他們貪心想要偷錢,也犯不著跪在院中只求饒命,是被嚇死了還是嚇出病來也與自個無任何幹系。

夫婦二人哪裏見過這樣的氣勢,分明身上寒酸,與他們差不多,卻不敢不從了說,倒豆子般都說了。

這日子愈發難熬,收成不好,天也冷了,更有雪上加霜到處捉人拿壯丁或是充軍的一事,夫婦二人的獨子便是在回家途中拿了走的一句話也未來得及說,失了獨子,年紀又大了,這腿腳幹活也不利索,正愁著便將主意打到了過路人身上,但凡是借住他家的,待夜深人靜,睡熟了,他們便偷偷進了屋,翻找隨身行李,這些人看他們是老人家,早卸下了心防,哪裏知道是打了這樣的註意?

因此幾次都得了手,從未失手過,他們也知不能都拿走,便從中拿走些不起眼的,能換錢的東西,等到那些旅人走遠了發覺少了幾樣,也懶怠回去討要了。

這對夫婦便拿著這些偷來的錢財過活,勉強度日。

可誰知夜路走多了,他們一輩子的老實人,最後做了偷拿偷用的事,約莫是報應,總會撞見鬼的,這下便被人當場捉住,還不知是不是要送官,或是結果了他們這兩條老命。

老婦求陸照陽放過他們一條生路,說是實在過不下去才犯了這糊塗事,還偷到您身上去,是罪該萬死,但他夫婦二人還要等兒子回來,就天天夜夜地盼著,這心都熬幹了。

陸照陽面上毫無波瀾,問道:“為何抓壯丁?”

夫婦搖頭,也說不大清楚,就是抓了人去,還說就算不是村裏的,過路人若是像郎君這般,被官府的人撞見也是要被抓走了。

陸照陽心下有了計較,抓壯丁無非是缺人,因何缺人,怕是修造或是新兵這二事。

“早前開門聽你們道又來了一次,這又是如何?”

老婦忙道:“這些人啊一天要來兩次,早上來一次,晚上來一次,還虧郎君來得晚,不然正巧撞見怕是當下就要被捉了去呢!”

“之前過路人有被捉去過嗎?”

“這哪裏知道呢,出了這道門哪裏管得了生死,興許沒碰見,興許碰見了便被強著帶走了,我們這村子才多少人,男的壯丁都被抓走了,再沒回來過,還要天天來看,似乎就等著別的過路的人自投羅網一般,我勸郎君還是早些上路為好,被官府的人捉去不死也半條命去了,那屋子裏的小郎君身子又不結實,這哪裏承受得住。”

陸照陽冷笑一聲:“到勞煩你記掛了,還迎了我們進來歇息,怕銀錢飛走了,等偷了銀錢,到時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也是我們自個的命了,不是?”

老婦忙賠笑。

陸照陽又抓這問官府的人具體什麽時候來,又問後面的路怎麽走,他不去接近都城那條,要去遠的一邊,夫婦二人便說了,指了條路,但又說道恐怕路難走,越是走人煙越稀少,出現的人便更有可能兇惡,但也有很多旅人往那邊走,有的攜家帶口的,都是日子難熬出來的。

陸照陽問明白了,揮手讓他們走,夫婦二人忙互相攙扶起身,一瘸一拐回了主屋。

陸照陽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才回屋,阿雪這會還不知道,沈在夢裏,額上有些出汗,正往床下滾去,陸照陽擋住他,重新攬在了懷裏。

阿雪迷迷糊糊問你去哪了。

陸照陽說去外面解手了,過會阿雪動起來皺著眉嘀咕想解手。

陸照陽便抱著他,顧著腳傷,給他抱懷裏把尿一般,噓了出來,阿雪紅著臉憑他脫了褲子又給自個穿上,回至了床拱進懷裏不說話,陸照陽哄了哄他,哄了一會方睡了。

(就說甜不甜!甜不甜!分明甜得掉渣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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