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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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長得這般大，卻從未出過遠門，小時經歷不好，已是許久不想，後來到了陸照陽這，也只是家裏鎮上兩頭地跑，他以為這輩子都在村子裏過了，從不熟悉漸漸能獨自從田埂上一路跑回家，他還能一個人到鎮子上。
有次遠遠地在街上，輕輕望了一眼，能看到不遠處的城門，它像座大巖洞，永遠敞著口，守著的人打著瞌睡，偶爾被夢驚醒，看了眼洞口，如一日的長久貧乏，並不稀奇。
裏頭的人待久了，便生不出要出去的想法，大巖洞外的世界於他們而言比不上巖洞內的熟悉安寧。
一日巖洞裏的人聽到細微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一潑大水轟隆不詳地要來，可是那聲音離得這般遠，因此這不詳更像是偶然發了噩夢一般，既是噩夢，夢裏反著來，巖洞裏的人抱著奇異的安慰，仍舊裹衣熟睡，並不知巖洞相通，順著一路已到了他們腳下，一日覆一日地上升攀爬，直到將巖洞淹沒，才想起問洞口在哪裏。
這天的絲綿小雨與那日見眺望城門的那雨差不多，冰冰冷冷的，纏綿幽深。
阿雪問過陸照陽往哪裏走。
陸照陽篤定說去江南。
“我以前只聽別人說過，那是個好地方，你去過嗎？江南有多好呢？”
陸照陽笑著說江南哪裏都好，就是雨水多，春裏頭日日都有雨，或大或小，總要下個一場，下得外頭新綠新紅一片，一夜過去花都開了。
阿雪眼睛一亮，趁著還未趕路，央著他多講一些。
“你莫不是騙我？你真去過嗎？什麽時候去的？”
“我怎麽會騙你？大約是十三四的年歲，與我阿娘長姐一道去那的外祖家。”
“你妹妹沒去嗎？”
“她呀？”陸照陽想起這事，懷念道：“本是要帶她去的，誰知她一夜興奮睡不著，夜裏著了涼，不嚴重但也受不了奔波，因此只好留她在都城家中養病了，她知道了很是不開心，又沒法，臨走前嘟著嘴生氣，我只好哄著說給她帶那邊許多好玩的，咱們這買不到的小玩意，一下就哄好了，等我們走了，反倒天天盼著我們回來了。”
“真好……”阿雪聽了小聲地說了一句，他羨慕極了，羨慕得不知該如何說，因此發起了呆，遠遠地想有一日陸照陽出遠門，正好要去江南，可是他身體不爭氣，病倒了，陸照陽就哄著他說你不能去了，要在家等等我，我過一段時間回來，給你帶好玩的。
他想自個是多麽舍不得陸照陽呀，可是又想去，所以還是讓陸照陽去了，他天天安靜養病，躺在榻上看著窗外，數著落下的花葉有多少，病好了，春天就過去了，緊接著一夜間忽而炎夏，他等到了陸照陽，他像小雀鳥一般跳進陸照陽的懷裏，久久地不放開，隨後晚間，陸照陽給他看從江南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從小布包裏拿出來，在他的眼前展開。
想著想著阿雪偷偷抹了淚，沒讓陸照陽瞧見，繼續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只是挨得更緊了些，陸照陽註意到這，止了聲低頭看他。
阿雪鼻子紅紅的，說是灰進了眼睛，打了噴嚏。
陸照陽輕聲道：“等我們去到了那，你就能親眼見了。”
“去你外祖那裏嗎？”阿雪問。
他搖頭，“不，去了我外祖那反倒麻煩，但附近有個小漁村，那裏人不多，小時去那玩過，我們在那安個家，興許我不打鐵了，要去當個捕魚的漁夫了。”
阿雪抱著陸照陽的胳膊問：“捕魚會不會很難？”
“興許罷。我也不太曉得。得找個人教教才行。”
“我覺得你肯定能學得很快的。比我好，我學什麽都不行，我去了那還不曉得能做什麽呢。”
阿雪道，竟擔心起了這事，仿佛已經到了那小漁村，他再求，讓陸照陽說說那小漁村是什麽樣的。
陸照陽那晚想了半日，卻是想不大清楚，想來他從前未曾知道少時一眼撇過的小漁村會是火光旁細細碎語下第二個家。
他說有很多船，霧霞之間穿行，披上層層絳紫，暖紅的錦紗，漁民們撐著船悠悠揚揚伴著槳聲劃水，哼著不大清的歌調，陸照陽哼不出來了，只說是很清遠的調子。
後來說累了，無意中都睡了，阿雪睡了會做了夢，夢到一聽的水聲，船槳輕輕拍擊，遠方金色的夕霧中一人搖晃著船槳，很遠就哼著連續的低沈調子，卻奇怪地輕輕漂浮似是耳旁密語，阿雪瞇著眼聽，一腳踏進了水裏。
那日後他們便往江南那個方向去，為了避開陽城，特地饒了遠路，間或與匆匆低頭的人擦肩而過，常是一人，或是三人，還帶了孩子，他們也悶頭走了一段時日，不怎麽說話，隨後幾日起了秋風，又突然走著走著下起了雨，阿雪想興許這就是江南的多雨罷，不料越往前走路越泥濘濕滑不好走，阿雪淋了雨，一會子便覺得有些沈重，陸照陽抱著他找個了避雨的簡陋地方暫且歇個一天。
陸照陽急忙放下他，摸了摸額頭，並未摸到熱度，這才放了心：“你換個衣裳，衣服濕的容易生病。我去外頭，方才看見一條河，我去看看能有什麽打上來的。”
阿雪抿唇點了點頭：“你要快些回來，我有些怕。”
“別怕。”陸照陽捧起他的臉，道：“不是以前了，想想在村子裏的時候你多膽大啊，我馬上就回來好麽？”
“好的。”阿雪道。
陸照陽笑笑，轉身便快速沖出去，悶著一頭的雨，走了一會才見雨霧蒙蒙湍急一道河，遠處更有嗡嗡陣響的聲，十分嚇人可怖。
二人一日未吃上東西，也就早晨一點果子果腹，行走了一天，如今烏雲密布，天陰陰沈，一絲光也透不過，眼見這光亮一寸寸愈發暗了下去，陸照陽不敢躊躇疑慢，脫了鞋便踩進淺水中，打起一二萬分的精力不敢懈怠，因著雨水拍打，水面波瀾不止卷起渾濁，更是看不清水下有何物。
如此混摸了一會子，仍是摸不到能吃的活物，陸照陽擰著眉煩躁不已，想及留了阿雪一人在那，走得輕巧，轉頭又忍不住擔心方才走前沒來得及生火，只留他一人在昏暗裏頭等，不知現今如何了。
陸照陽腦袋混漲地想阿雪會不會哭，說到哭耳邊仿佛真響起阿雪細細哀哀地哭聲，蜷縮著瞪著紅眼睛等他。
他往水裏走了幾步，往深一點的地方去，腳緊攀著水底渾濁石子沙泥，寸寸行步挪動，再是彎腰在水裏摸索，有幾次似是摸到濕滑的魚尾巴，只是多次令它逃了，陸照陽有些搓火，這魚狡猾萬分，又不游走，只在他附近游動，幾次拿了冰冷魚嘴碰了他腳，轉身又叫人捉不住，再是轉頭，再是逃走，仿佛是生了靈智的妖精，故意戲耍著他玩。
這一戲耍，不知浪費了多少精力與時間，只覺得疲乏，這便直起腰，站在河裏淋雨，幾息冰冷濕重的寒氣下，上游一道龐然黑影從陸照陽眼前略過，順著流往下游。
因著天黑，辨認不出方才那道黑影，陸照陽便猜興許是什麽斷裂的樹枝等物裹夾在河裏，隨著水流一路向下，也不知去哪。
只略歇息幾下，陸照陽顧不得凍得瑟縮的腳，再次彎身，抿唇，許多雨在他身上跳動，然後彈到水裏，漸次好大一片水霧彌漫遮住雙眼，沈重重的水珠掛在他眉間眼上。
摸索半日，終了讓他捉到那條魚，心裏猛然松下一口氣，忙不矢緊抓著撲騰不止的魚，尚來不及穿鞋便上岸往回跑去。
他回去阿雪便蹲在破門邊等他，阿雪怕黑，起先換了衣裳一動不動的，卻如陸照陽所想，紅了鼻頭，可縮了一會，陸照陽還是沒回來，下了這般的雨，他能去哪呢？
阿雪想到這雨又冷又沈，陸照陽在雨裏撐得住嗎？回來後若是沒火肯定很冷。
阿雪很怕冷的，冷的滋味不好受，它讓人覺得沒法活在世上，冷是從皮膚外侵入，漸漸麻木了身體裏的血。
他試著動起來，拆了地上一座蒲團，露出裏面的發黑的棉花，地上還有少許的幹稻草，摸上去也不濕，阿雪將東西攏到一處，找包裹裏的打火石，他見陸照陽只將一個小鐵片在打火石上擊打，一會便有火星子冒出來，他也想試著弄，可是弄了幾次卻弄不好，敲累了手鐵片仍是鐵片，打火石還是普通的模樣，一點火花子也沒冒出來。
便在他幾次弄不出火來，外頭越大的雨，越濃的霧，連手中的火石也看不大清了，阿雪提著心又怕了起來，蹲在門口好容易等來了陸照陽。
阿雪跳起，顧不得吃的，朝陸照陽懷裏去，陸照陽說不行，他身上濕透了，阿雪趕緊回頭拿出件幹凈的衣裳遞給他。
陸照陽已脫了濕衣服，換上幹凈的，阿雪在他身後給他擦濕頭發，看著他幾下便將火打出來了，一會昏黃的火光便冒出來，小小的暖意燒大了，驅散了些些寒意。
“我方才打了許久都沒弄出點火星子來。”
他說著，同時分開幾段發，一下一下包裹在布裏面吸水，使勁按壓，一段擦完了要拿手試試還滴不滴水了。
陸照陽讓他來暖暖身體，暫且不要管頭發了，“你想學以後教你，不怎麽難。”
阿雪終於將陸照陽的頭發擦幹了，這才慢吞爬到了他身旁坐下，剛坐下便覺得陸照陽身上涼，發現他鞋子也未穿，露出凍得紅紅的腳，便知定是在水裏浸得時間久了，比自個還涼。
“我給你捂捂腳罷。”阿雪道，陸照陽笑了，阿雪已經伸手去碰，他沒法便將腳送出去，阿雪緊緊裹在自個懷裏，低頭給他大大的腳哈熱氣，還一邊問：“還冷嗎？不能生凍瘡啊。”
陸照陽很快說不冷了，“好了，熱乎了。”
阿雪瞥他道：“騙我呢，還冷呢。”說著一根根腳指頭摸過去，跟他爭道：“你看還冰著呢！”
陸照陽哭笑不得說好好好，乖乖捂在阿雪懷裏不動。
過會都是餓了，肚子叫，阿雪隱隱有些胃痛，這才放過陸照陽，陸照陽緊著處理了魚夾在火邊烤，烘了手暖了，才給阿雪暖肚子，“這嗎？”
“再上面些。”
“這？”
阿雪慘白著臉點頭，陸照陽輪番烘熱了手給他熱熱，“你要是方才早些放我去弄魚，指不定就不疼了，你看你上頓都是早晨的事了，餓了這麽久肚子不疼到怪呢。”
數落好，陸照陽給他哼歌，是哄人睡的，阿雪閉著眼漸漸疼痛散去，一會魚熟了，陸照陽又叫起他，二人分食一條魚，河魚多刺，有幾次阿雪被刺到舌頭，要伸手將刺拔了。
阿雪吃了幾口沒什麽胃口，讓陸照陽多吃，陸照陽撕了魚肉，又逼著阿雪吃了幾塊，這才將剩下的都吃了。
二人就著外頭的雨水洗凈了手，合衣躺在一道，閉眼睡了。
不過片刻，陸照陽立馬睜眼，惡恨問道：“誰！”
“這位郎君……”婦人道。
原是門外站著一位年輕婦人，這聲吵醒了阿雪，迷糊望去，那婦人還帶了個幾歲孩子，同樣狼狽不堪，婦人臉上更是愁容滿面。
她見躲雨處是兩名陌生男子，只她一個婦人家，不知裏頭人是否好人，這會她懷裏的孩子卻哭鬧起來，由不得婦人猶豫，因此咬牙道：“不知能否借一席地歇息片刻？我帶著孩子實在是走不動，想找個地方避避，再淋下去這孩子定會生病，求二位郎君大發慈悲，只些許地便可，我可向二位保證絕不發出任何動靜！”
婦人說完，陸照陽審視片刻，卻問她如今已晚，你一個婦人帶著孩子出門你家人不管麽？
誰知話畢，婦人面色一白，無口再言，陸照陽卻轉口道罷了，你進來罷。
婦人進來撿了一處遠遠的地坐下，開始哄懷裏的孩子，阿雪此刻稍清醒了，睜眼看著婦人與小孩，爬起身來將早先擦頭發的布遞過去，道：“您拿這個擦擦罷，但早前我們也擦過頭發，若不嫌棄……”
那婦人驚訝萬分，側臉瞄了眼陸照陽，一見他並未多顯，便接下這布，露出疲憊酸瑣的笑：“多謝郎君。”
阿雪又躺回去，過會道：“我感覺她們好可憐，那小孩也渾身濕透了。”
“你怎麽不說話？”阿雪沒聽見陸照陽動靜，擡眼瞧，卻見他蹙起好看的眉，眼裏沈重的心事。
阿雪忙問怎麽了？
陸照陽道：“你不覺得奇怪？她一個娘子帶了個孩子，卻是一點包裹物什都沒，出門也該帶些準備的東西，便說傘，衣服之類的，必是要帶著的，如何任憑自個的孩子淋了這般久的雨？”
阿雪答不出來。
這晚睡得不好，阿雪說不出一些濕重的東西堵在心口，待他醒了，陸照陽也早醒了，緊盯著外頭不停的雨，但比昨日小了些。
阿雪環望四處，那婦人也還在，正與孩子睡得香甜。
陸照陽說要去外面看看，阿雪也要跟著去，二人前後一腳輕一腳重冒雨來到昨日的河邊，仍舊是霧蒙蒙的，陰晦的天。
陸照陽讓他找個地方躲雨，阿雪搖頭，說要與他一起下水，“我會小心的。”
見他如此，陸照陽嘆口氣道隨你罷，便彎腰在水裏摸動。
阿雪深吸一口氣，也學著他這般，不過一會便覺得酸乏，手腳發冷，直起腰拍拍，陸照陽還在彎腰找，不顯急躁，比他強多了。
這般想，眼角卻略過一道黑乎乎的，定睛一看，借著清晨昏暗的光，見清這黑影是頭溺死的死豬，其體型模樣，流過的樣子如同昨晚那道黑影，本無二樣。
他叫陸照陽看，“為什麽會有死掉的豬……是掉下水了麽？”
陸照陽輕輕說不是，看著上游出神。
阿雪見他這般，有些怕，上前握住手道：“我們回去罷，早點吃完了好早一刻趕路到江南那地方，去小漁村呢。”
陸照陽搖頭，不去想，說好。
不想轉頭那昨夜的婦人便站在岸邊，“你做什麽？”
陸照陽陰著臉，“你偷聽？”
婦人白著面，躊躇道：“我聽到你們要說去江南……”
陸照陽掃她一眼，帶著阿雪上岸，經過婦人身邊瞧也不瞧一眼，婦人跟在身後，一路回了昨晚的避雨之處。
陸照陽轉頭看著婦人，婦人打了個寒顫，他道：“清早了，你可收拾收拾帶著你的孩子趕路了。”
婦人喏喏說是，進去卻見阿雪好奇地望著，見她來說道：“昨夜見你們沒有擦頭的布，我這還有條多餘幹凈的，不如給你，我們這只要一條便夠了。”
他要婦人接著，婦人躊躇突然落下淚，道：“你們不能去江南那裏了。”
（我來了……啊，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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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頭的人待久了，便生不出要出去的想法，大巖洞外的世界於他們而言比不上巖洞內的熟悉安寧。
一日巖洞裏的人聽到細微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一潑大水轟隆不詳地要來，可是那聲音離得這般遠，因此這不詳更像是偶然發了噩夢一般，既是噩夢，夢裏反著來，巖洞裏的人抱著奇異的安慰，仍舊裹衣熟睡，並不知巖洞相通，順著一路已到了他們腳下，一日覆一日地上升攀爬，直到將巖洞淹沒，才想起問洞口在哪裏。
這天的絲綿小雨與那日見眺望城門的那雨差不多，冰冰冷冷的，纏綿幽深。
阿雪問過陸照陽往哪裏走。
陸照陽篤定說去江南。
“我以前只聽別人說過，那是個好地方，你去過嗎？江南有多好呢？”
陸照陽笑著說江南哪裏都好，就是雨水多，春裏頭日日都有雨，或大或小，總要下個一場，下得外頭新綠新紅一片，一夜過去花都開了。
阿雪眼睛一亮，趁著還未趕路，央著他多講一些。
“你莫不是騙我？你真去過嗎？什麽時候去的？”
“我怎麽會騙你？大約是十三四的年歲，與我阿娘長姐一道去那的外祖家。”
“你妹妹沒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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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阿雪聽了小聲地說了一句，他羨慕極了，羨慕得不知該如何說，因此發起了呆，遠遠地想有一日陸照陽出遠門，正好要去江南，可是他身體不爭氣，病倒了，陸照陽就哄著他說你不能去了，要在家等等我，我過一段時間回來，給你帶好玩的。
他想自個是多麽舍不得陸照陽呀，可是又想去，所以還是讓陸照陽去了，他天天安靜養病，躺在榻上看著窗外，數著落下的花葉有多少，病好了，春天就過去了，緊接著一夜間忽而炎夏，他等到了陸照陽，他像小雀鳥一般跳進陸照陽的懷裏，久久地不放開，隨後晚間，陸照陽給他看從江南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從小布包裏拿出來，在他的眼前展開。
想著想著阿雪偷偷抹了淚，沒讓陸照陽瞧見，繼續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只是挨得更緊了些，陸照陽註意到這，止了聲低頭看他。
阿雪鼻子紅紅的，說是灰進了眼睛，打了噴嚏。
陸照陽輕聲道：“等我們去到了那，你就能親眼見了。”
“去你外祖那裏嗎？”阿雪問。
他搖頭，“不，去了我外祖那反倒麻煩，但附近有個小漁村，那裏人不多，小時去那玩過，我們在那安個家，興許我不打鐵了，要去當個捕魚的漁夫了。”
阿雪抱著陸照陽的胳膊問：“捕魚會不會很難？”
“興許罷。我也不太曉得。得找個人教教才行。”
“我覺得你肯定能學得很快的。比我好，我學什麽都不行，我去了那還不曉得能做什麽呢。”
阿雪道，竟擔心起了這事，仿佛已經到了那小漁村，他再求，讓陸照陽說說那小漁村是什麽樣的。
陸照陽那晚想了半日，卻是想不大清楚，想來他從前未曾知道少時一眼撇過的小漁村會是火光旁細細碎語下第二個家。
他說有很多船，霧霞之間穿行，披上層層絳紫，暖紅的錦紗，漁民們撐著船悠悠揚揚伴著槳聲劃水，哼著不大清的歌調，陸照陽哼不出來了，只說是很清遠的調子。
後來說累了，無意中都睡了，阿雪睡了會做了夢，夢到一聽的水聲，船槳輕輕拍擊，遠方金色的夕霧中一人搖晃著船槳，很遠就哼著連續的低沈調子，卻奇怪地輕輕漂浮似是耳旁密語，阿雪瞇著眼聽，一腳踏進了水裏。
那日後他們便往江南那個方向去，為了避開陽城，特地饒了遠路，間或與匆匆低頭的人擦肩而過，常是一人，或是三人，還帶了孩子，他們也悶頭走了一段時日，不怎麽說話，隨後幾日起了秋風，又突然走著走著下起了雨，阿雪想興許這就是江南的多雨罷，不料越往前走路越泥濘濕滑不好走，阿雪淋了雨，一會子便覺得有些沈重，陸照陽抱著他找個了避雨的簡陋地方暫且歇個一天。
陸照陽急忙放下他，摸了摸額頭，並未摸到熱度，這才放了心：“你換個衣裳，衣服濕的容易生病。我去外頭，方才看見一條河，我去看看能有什麽打上來的。”
阿雪抿唇點了點頭：“你要快些回來，我有些怕。”
“別怕。”陸照陽捧起他的臉，道：“不是以前了，想想在村子裏的時候你多膽大啊，我馬上就回來好麽？”
“好的。”阿雪道。
陸照陽笑笑，轉身便快速沖出去，悶著一頭的雨，走了一會才見雨霧蒙蒙湍急一道河，遠處更有嗡嗡陣響的聲，十分嚇人可怖。
二人一日未吃上東西，也就早晨一點果子果腹，行走了一天，如今烏雲密布，天陰陰沈，一絲光也透不過，眼見這光亮一寸寸愈發暗了下去，陸照陽不敢躊躇疑慢，脫了鞋便踩進淺水中，打起一二萬分的精力不敢懈怠，因著雨水拍打，水面波瀾不止卷起渾濁，更是看不清水下有何物。
如此混摸了一會子，仍是摸不到能吃的活物，陸照陽擰著眉煩躁不已，想及留了阿雪一人在那，走得輕巧，轉頭又忍不住擔心方才走前沒來得及生火，只留他一人在昏暗裏頭等，不知現今如何了。
陸照陽腦袋混漲地想阿雪會不會哭，說到哭耳邊仿佛真響起阿雪細細哀哀地哭聲，蜷縮著瞪著紅眼睛等他。
他往水裏走了幾步，往深一點的地方去，腳緊攀著水底渾濁石子沙泥，寸寸行步挪動，再是彎腰在水裏摸索，有幾次似是摸到濕滑的魚尾巴，只是多次令它逃了，陸照陽有些搓火，這魚狡猾萬分，又不游走，只在他附近游動，幾次拿了冰冷魚嘴碰了他腳，轉身又叫人捉不住，再是轉頭，再是逃走，仿佛是生了靈智的妖精，故意戲耍著他玩。
這一戲耍，不知浪費了多少精力與時間，只覺得疲乏，這便直起腰，站在河裏淋雨，幾息冰冷濕重的寒氣下，上游一道龐然黑影從陸照陽眼前略過，順著流往下游。
因著天黑，辨認不出方才那道黑影，陸照陽便猜興許是什麽斷裂的樹枝等物裹夾在河裏，隨著水流一路向下，也不知去哪。
只略歇息幾下，陸照陽顧不得凍得瑟縮的腳，再次彎身，抿唇，許多雨在他身上跳動，然後彈到水裏，漸次好大一片水霧彌漫遮住雙眼，沈重重的水珠掛在他眉間眼上。
摸索半日，終了讓他捉到那條魚，心裏猛然松下一口氣，忙不矢緊抓著撲騰不止的魚，尚來不及穿鞋便上岸往回跑去。
他回去阿雪便蹲在破門邊等他，阿雪怕黑，起先換了衣裳一動不動的，卻如陸照陽所想，紅了鼻頭，可縮了一會，陸照陽還是沒回來，下了這般的雨，他能去哪呢？
阿雪想到這雨又冷又沈，陸照陽在雨裏撐得住嗎？回來後若是沒火肯定很冷。
阿雪很怕冷的，冷的滋味不好受，它讓人覺得沒法活在世上，冷是從皮膚外侵入，漸漸麻木了身體裏的血。
他試著動起來，拆了地上一座蒲團，露出裏面的發黑的棉花，地上還有少許的幹稻草，摸上去也不濕，阿雪將東西攏到一處，找包裹裏的打火石，他見陸照陽只將一個小鐵片在打火石上擊打，一會便有火星子冒出來，他也想試著弄，可是弄了幾次卻弄不好，敲累了手鐵片仍是鐵片，打火石還是普通的模樣，一點火花子也沒冒出來。
便在他幾次弄不出火來，外頭越大的雨，越濃的霧，連手中的火石也看不大清了，阿雪提著心又怕了起來，蹲在門口好容易等來了陸照陽。
阿雪跳起，顧不得吃的，朝陸照陽懷裏去，陸照陽說不行，他身上濕透了，阿雪趕緊回頭拿出件幹凈的衣裳遞給他。
陸照陽已脫了濕衣服，換上幹凈的，阿雪在他身後給他擦濕頭發，看著他幾下便將火打出來了，一會昏黃的火光便冒出來，小小的暖意燒大了，驅散了些些寒意。
“我方才打了許久都沒弄出點火星子來。”
他說著，同時分開幾段發，一下一下包裹在布裏面吸水，使勁按壓，一段擦完了要拿手試試還滴不滴水了。
陸照陽讓他來暖暖身體，暫且不要管頭發了，“你想學以後教你，不怎麽難。”
阿雪終於將陸照陽的頭發擦幹了，這才慢吞爬到了他身旁坐下，剛坐下便覺得陸照陽身上涼，發現他鞋子也未穿，露出凍得紅紅的腳，便知定是在水裏浸得時間久了，比自個還涼。
“我給你捂捂腳罷。”阿雪道，陸照陽笑了，阿雪已經伸手去碰，他沒法便將腳送出去，阿雪緊緊裹在自個懷裏，低頭給他大大的腳哈熱氣，還一邊問：“還冷嗎？不能生凍瘡啊。”
陸照陽很快說不冷了，“好了，熱乎了。”
阿雪瞥他道：“騙我呢，還冷呢。”說著一根根腳指頭摸過去，跟他爭道：“你看還冰著呢！”
陸照陽哭笑不得說好好好，乖乖捂在阿雪懷裏不動。
過會都是餓了，肚子叫，阿雪隱隱有些胃痛，這才放過陸照陽，陸照陽緊著處理了魚夾在火邊烤，烘了手暖了，才給阿雪暖肚子，“這嗎？”
“再上面些。”
“這？”
阿雪慘白著臉點頭，陸照陽輪番烘熱了手給他熱熱，“你要是方才早些放我去弄魚，指不定就不疼了，你看你上頓都是早晨的事了，餓了這麽久肚子不疼到怪呢。”
數落好，陸照陽給他哼歌，是哄人睡的，阿雪閉著眼漸漸疼痛散去，一會魚熟了，陸照陽又叫起他，二人分食一條魚，河魚多刺，有幾次阿雪被刺到舌頭，要伸手將刺拔了。
阿雪吃了幾口沒什麽胃口，讓陸照陽多吃，陸照陽撕了魚肉，又逼著阿雪吃了幾塊，這才將剩下的都吃了。
二人就著外頭的雨水洗凈了手，合衣躺在一道，閉眼睡了。
不過片刻，陸照陽立馬睜眼，惡恨問道：“誰！”
“這位郎君……”婦人道。
原是門外站著一位年輕婦人，這聲吵醒了阿雪，迷糊望去，那婦人還帶了個幾歲孩子，同樣狼狽不堪，婦人臉上更是愁容滿面。
她見躲雨處是兩名陌生男子，只她一個婦人家，不知裏頭人是否好人，這會她懷裏的孩子卻哭鬧起來，由不得婦人猶豫，因此咬牙道：“不知能否借一席地歇息片刻？我帶著孩子實在是走不動，想找個地方避避，再淋下去這孩子定會生病，求二位郎君大發慈悲，只些許地便可，我可向二位保證絕不發出任何動靜！”
婦人說完，陸照陽審視片刻，卻問她如今已晚，你一個婦人帶著孩子出門你家人不管麽？
誰知話畢，婦人面色一白，無口再言，陸照陽卻轉口道罷了，你進來罷。
婦人進來撿了一處遠遠的地坐下，開始哄懷裏的孩子，阿雪此刻稍清醒了，睜眼看著婦人與小孩，爬起身來將早先擦頭發的布遞過去，道：“您拿這個擦擦罷，但早前我們也擦過頭發，若不嫌棄……”
那婦人驚訝萬分，側臉瞄了眼陸照陽，一見他並未多顯，便接下這布，露出疲憊酸瑣的笑：“多謝郎君。”
阿雪又躺回去，過會道：“我感覺她們好可憐，那小孩也渾身濕透了。”
“你怎麽不說話？”阿雪沒聽見陸照陽動靜，擡眼瞧，卻見他蹙起好看的眉，眼裏沈重的心事。
阿雪忙問怎麽了？
陸照陽道：“你不覺得奇怪？她一個娘子帶了個孩子，卻是一點包裹物什都沒，出門也該帶些準備的東西，便說傘，衣服之類的，必是要帶著的，如何任憑自個的孩子淋了這般久的雨？”
阿雪答不出來。
這晚睡得不好，阿雪說不出一些濕重的東西堵在心口，待他醒了，陸照陽也早醒了，緊盯著外頭不停的雨，但比昨日小了些。
阿雪環望四處，那婦人也還在，正與孩子睡得香甜。
陸照陽說要去外面看看，阿雪也要跟著去，二人前後一腳輕一腳重冒雨來到昨日的河邊，仍舊是霧蒙蒙的，陰晦的天。
陸照陽讓他找個地方躲雨，阿雪搖頭，說要與他一起下水，“我會小心的。”
見他如此，陸照陽嘆口氣道隨你罷，便彎腰在水裏摸動。
阿雪深吸一口氣，也學著他這般，不過一會便覺得酸乏，手腳發冷，直起腰拍拍，陸照陽還在彎腰找，不顯急躁，比他強多了。
這般想，眼角卻略過一道黑乎乎的，定睛一看，借著清晨昏暗的光，見清這黑影是頭溺死的死豬，其體型模樣，流過的樣子如同昨晚那道黑影，本無二樣。
他叫陸照陽看，“為什麽會有死掉的豬……是掉下水了麽？”
陸照陽輕輕說不是，看著上游出神。
阿雪見他這般，有些怕，上前握住手道：“我們回去罷，早點吃完了好早一刻趕路到江南那地方，去小漁村呢。”
陸照陽搖頭，不去想，說好。
不想轉頭那昨夜的婦人便站在岸邊，“你做什麽？”
陸照陽陰著臉，“你偷聽？”
婦人白著面，躊躇道：“我聽到你們要說去江南……”
陸照陽掃她一眼，帶著阿雪上岸，經過婦人身邊瞧也不瞧一眼，婦人跟在身後，一路回了昨晚的避雨之處。
陸照陽轉頭看著婦人，婦人打了個寒顫，他道：“清早了，你可收拾收拾帶著你的孩子趕路了。”
婦人喏喏說是，進去卻見阿雪好奇地望著，見她來說道：“昨夜見你們沒有擦頭的布，我這還有條多餘幹凈的，不如給你，我們這只要一條便夠了。”
他要婦人接著，婦人躊躇突然落下淚，道：“你們不能去江南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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