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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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惠沒了。

聽到這話阿雪突然落下淚來,他一邊擦一邊說不知怎麽就覺得有些心酸。

“你可憐她?”

阿雪搖頭:“不是,就是一下子想到了許多人。”

只是這許多人卻不是具體哪幾些人,而是渾朦之中突然閃現的一張臉,倒像是在許多人身上看到過,是極為相似同一副面孔,這才是他哭的緣由。

陸照陽有些懊悔告訴他這件事了,還不如拿了別的事說。

“那東娘子怎麽辦?”

陸照陽說不知道,他只依稀聽得幾句說派了人去懸崖底下找,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日死掉的阿惠,大約是被什麽野獸叼走了。

阿惠是未嫁而亡,依慣例得要重新選塊地下葬,不得入祖墳,可阿爹早恨透了阿惠,既不準立牌位也不準發喪吊唁,她已死幾日,東娘子家大門照舊如常,還能聽見那阿爹哄著阿鐘的聲音。

“她何苦如此呢?算來她比我還小呢,連十八都未到,以前每過一年,我都想自個這年還能不能過了,想著想著就過到現在了。”

“大約比你小了五歲罷。”因阿雪提起她,陸照陽便應和,不提以往那些無趣舊事,他講求一報還一報,他二人與阿惠的怨結早已了了,算不得欠債,她既死了斷沒有追著踩上一腳的道理。

“不知後頭她轉世投胎了是個什麽模樣,希望是個普通人,別再這樣了。”

陸照陽心道稚氣極了,嘆氣說:“即便她能投得了胎,閻王殿前也要清算了她這一世冤孽,叫她償還了,償還幹凈了再去了下一世受苦。”

阿雪仔細聽了會問道:“聽起來到嚇人,不知咱們死後閻王殿前受審,要不要償還這世罪孽。”

陸照陽楞怔一下,又立馬彎起嘴角替他撥開嘴邊的發,“你純良品行,閻王自不會刁難你,想必很快便審過了。”

“那你呢?”阿雪望著他。

陸照陽出神想了會徐徐道:“怎麽說起這個?到底有沒有這閻王殿還未可知,你到興趣起來了。”

“我倒不是有什麽興趣。”阿雪低頭摸了摸自個的手,一個個數了又數,想了又想才遞出了這些聽聞起來苦澀的話:“若你下輩子投胎是只鳥兒,我也要同你一道去做只鳥,若是投了一棵野草或是一朵花,我也在你旁邊投成草或者花。”

陸照陽略笑了笑,並未對此作何反應,扯開了這些死死生生的東西,轉而告訴他:“前日你不是說想種顆石榴?我尋到了些石榴枝條,聽他們說將石榴枝條往土裏一插,不過幾日便能活了,到時咱們在院子裏撿塊空地將它種了可好?”

“你尋到了嗎?”阿雪擡頭,確認了幾遍,陸照陽都說待他風寒好了,院子裏便有一顆石榴樹種下了。

“你若再像此次病了不說,下次你倒是給我好好等著。”

“我只是有些著涼,犯了咳嗽罷了,誰曉得淋了場雨就發出來了呢?”阿雪小聲反駁,陸照陽卻說胡來,掐著他面頰道:“分明你不對你還有理了?”

阿雪由他掐了一會,掐出了個紅紅的指印,只是顯得厲害,像是陸照陽恨透了他般。

實話說他不敢下狠手,瞧著阿雪懨懨懶懶的模樣,摸摸他面頰——還燙。蹙眉道:“你到快些好點罷。”

阿雪散不出去熱,只好燒到自個,燒得暈化化的,此刻瞇著眼精神頭也不大好,嘀咕道:“我這樣病了,是不是不好看了?”

陸照陽看了他幹裂的唇故作驚訝道:“嗯,想不到醜了許多。”

阿雪忍不住笑起來,燒出了幾滴淚,更是累倦了,不想興許是說他醜了,到了第二日燒便退了,人也能下床亂跑了。

和陸照陽一起將被子曬到外頭去,這天熱了起來,應當是要換條薄被,預備著夜裏困覺時防著露水更重。

可在那之前阿雪惦記著阿鐘還有東娘子,現今他病好了不能不去瞧瞧他們。

“不知道我能不能瞧瞧他們。”

阿雪說那阿惠沒了,興許家裏正喪亂,怕去了沒空見他,他給人裹亂了,因此在那躊躇猶豫了會,並不知這阿惠無碑無墓無人祭拜,更沒人記得,像極了墳崗裏的孤魂野鬼。

況且如今這事,就怕那阿爹要極了面子,將阿雪趕出去。

“要去麽?”

阿雪思索了會,輕輕問陸照陽的主意:“我想著先去瞧瞧,哪怕在門口也是成的。我這般好麽?”

陸照陽道好,“你若想去便去。”

阿雪點頭,陸照陽軟了眼神,怕他去了受了刁難便問:“要我陪你一道去麽?”

不想阿雪驚訝,眨了眨眼:“我一個人能行,我都去了好幾次了。”

陸照陽失笑,“我的不是,怕你害怕。”

“我能怕什麽……”阿雪捏捏他袖子,略有些不高興,小聲說起前頭幾次一個人去東娘子家的事,“我上次還跟奶娘說要學東西呢。你說,你那幾次怎麽不怕我一個人去的?今兒就怕了。”

他摸摸鼻子,到好,讓阿雪埋怨了一通,心裏說不出的奇妙滋味來。

其實阿雪是有些打鼓摸不透到底如何了,只是任誰都要面子,他也有小小的面子要維護,便不能在陸照陽面前露怯,往前大走了幾步,板著一副直直的背,念叨千萬不能叫陸照陽瞧出來。

至遠了些阿雪拔足狂奔,一路跑到東娘子家門口方停下,巧的是這會奶娘開了門往外去,撞上他,連順氣擦汗的功夫也沒,阿雪拘束叫了聲奶娘。

奶娘正紅著眼,見了他來落了兩痕辛酸,似遇了救星:“小郎君可算來了,裏邊請。”

她迎阿雪進去,阿雪忙道:“婆婆是不是要出去忙?我打擾了,興許改日來比較好?”

“哪裏叨擾,來得正是時候!”

阿雪被拽著往裏去,還不知是什麽事這般急,“可怎麽了?”

奶娘悶聲,待了站在廚房前往裏瞧見了低頭的東娘子,奶娘才和盤說了:“自郎主不準娘子在家中為阿惠陳設一物,連個紙錢也不準燒,便成了這般,想做二娘愛吃的點心,帶到那日出事的地,誰叫她她也不應。”

“陳郎君呢?”

“便是陳郎君也不頂用,連面都不見。”

奶娘再次拭淚,向阿雪道:“如今也就只有小郎君您一人還能試試,興許娘子聽進去些,不這般作踐自個了,我這老婆子的心也就實了。”

阿雪露出為難的神色,且不說他一個外人說三道四,他又是什麽身份能阻得了?

“怎麽會呢!”奶娘忙道,“小郎君何必自謙,我都看在眼裏,咱們娘子是真心實意將您看作弟弟這般的,您又是個極體貼解人意的孩子,不找您我又能找誰去呢?”

說著奶娘背過身,阿雪實是趕鴨子上架,一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人,這站了半日也不見東娘子與他說一句話,只不斷捶打面團。

那奶娘抱了極大的希望,阿雪不忍叫她失望,到底還是試探了一句。

東娘子這才停下,似想看他,卻垂下了更低的頭道:“原是你來了,我不曾註意到。”

阿雪拽住自己的衣角,他有些時候蠢笨的,不知任何緣由,但大約是這蠢笨罷,才至了有些敏銳,正如此他註意到東娘子似乎不敢瞧他眼睛。

為何呢?

他思來想去思不明白,既然東娘子不敢看,那他便也低下頭罷。

“奶娘……奶娘說興許娘子和我說說話便好了,我是不知我自個有什麽好的,但是娘子若真願意和我說些話,我倒願意聽,有什麽想說的也只當我是個啞巴聾子好了。”

東娘子苦笑兩聲,已是廢了好大的力才扯起這麽一點來,倒想哭了一般。

“我又何苦勞小郎記掛。小郎該是去鄒家才是,我這不過是廢水死潭,叫人同情什麽。”

“我是要去看的。”阿雪也不撒謊,實打實地說,他心裏是這般簡單想的——東娘子好,真娘也好,皆是十分令人敬佩的人物,她們二人助他良多,從不因了他身份退避三舍,這二人是一樣的,不分高貴。

“她因身子未大好,閉門謝客,我也等時日呢!到娘子這還是去真娘那,我早已都放至了心上了。”

過會說完阿雪泛了許多紅在臉上,發熱起來,方才都是講了些什麽話——阿雪低頭看著腳尖想,即刻想鉆個洞進去,偏生東娘子聽了也沒個反應,更讓阿雪羞愧了。

東娘子不是沒反應,只是有些忍不住,聽了這話掉了幾顆淚在面團裏,不想叫他看見。

“你盡管叫奶娘放心。”東娘子說,最終擡起頭來,不知怎麽竟有種恍然隔世之感,阿雪有些奇怪,覺得不像是以前的那般模樣了,可他又想不起以前是怎麽樣的了。這般想心裏似堵了一口說講不明的郁氣。

東娘子朝他笑了起來,阿雪想到在腦海裏看到的臉。

“請放心罷。”

奶娘在外焦急等了片刻,等到阿雪出來,忙問:“結果如何了,娘子怎麽說?”

阿雪不敢說如何,只道娘子叫您放心。

“哦哦——好,好,叫我放心便好。”

奶娘撫著胸口朝天拜了拜。

阿雪回至家中,呆坐了片刻,陸照陽問他怎麽傻坐著。阿雪給他搖搖頭,他便當是寒熱覆發了,可貼了額頭卻正常得很,沒什麽異樣。

“你見了東娘子了?”

阿雪點頭。

“她不好?”

阿雪點頭又搖頭,是為不確定,陸照陽揉揉他,將他抱緊了,靜了一會才問:“你是想到什麽心裏不好受了?”

他點頭。

陸照陽嘆息一聲,不知是好是壞,盼著聽到這聲,能將沈淪其間的阿雪叫回來。

“睡一覺便好了。”

下手很輕,動作很小,像柳絮,但捆著阿雪叫他順從地脫了鞋躺到床上,陸照陽開口說別的事,一邊說一邊一下一下溫柔地親他吻他,暗自用力仿若一把銼刀將一張附在阿雪身上別人的皮剝了,剝了阿雪便感覺不到方才那些感情,阿雪心道剛才是怎麽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就覺得什麽突然溜走了。

可他還記得心裏有個想法,快睡著前他抓著陸照陽胳膊很輕很慢地問:“我能求你寫個祭文嗎?”

陸照陽笑著畫他的眉:“是給阿惠的?”

阿雪閉了會眼,剛要睡去,想起來還有話沒答呢。

“是……你能寫嗎?”他後面還想說,說她沒有祭文,說東娘子想祭拜她,沒有祭拜的人會變成孤魂野鬼,所以若能有這麽一篇祭文,於東娘子而言便是一句解脫吧?

他後面便睡著了,死死拽著陸照陽的手,陸照陽裹住,阿雪只問了他能不能寫便睡了,但他興許後面還有話要說,連眉都是擰著,撫了幾下也不平,陸照陽並不細想阿雪是因了什麽與他說了這樣的話,他猜是可憐,是心軟,是天性喜善,做不出絕人之路的事。

可陸照陽不是阿雪,不是他半顆心化來的,什麽都知道。阿雪睡著了,這話也斷了,不知從何說起,餘意未盡,聽上去是令人極想深究探尋。過會陸照陽卻想了一些事一些話,明不明白,懂不懂得於一些緣由而言自來並不重要,它只是為了這個果而必然的因,實在深究卻沒意思。

這片祭文阿雪沒打開看過,更沒念過,他醒來陸照陽也擱了筆,幹了墨,小心卷起來。

看上去輕柔柔的,卻沈沈地滿在手裏。

陸照陽說去罷。

阿雪捧著沈甸甸的祭文,並未立刻走,陸照陽上前抱抱他,低頭耳邊說道早些去早些回。

天還亮,阿雪尋到了懸崖邊上,分明是五月了,這上頭卻冷得厲害,扯樹摧花的。

東娘子驚訝他來,問他怎麽來了,“快些回罷,這風大,會把你吹壞的。”

阿雪搖搖頭,小心走到她身邊,東娘子正蹲著想給香燭點上火,卻總因風點不著,試了幾次她苦笑道:“讓你見笑話了,興許是阿惠不要這罷。”

“我來是想給娘子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是篇祭文。”他說道,將紙遞給了東娘子,“陸照陽寫的,他字是極好的,只是我們家用不了好紙,不知能不能用。”

東娘子摩挲著有些粗硬的紙,一時五味陳雜,急道:“世間——世間怎麽會有你們這般的人物。”說完了這句再是忍不住痛哭起來,不敢受這份禮,“夠了,她從未做過一件好事,怎麽能用陸大哥的祭文……”

阿雪不解:“為何不能用?他讓我轉告你,這與別的祭文不同,既是給你的,你一定要打開來看。來——我攏著點風,火就能點著了。”

東娘子半晌,阿雪看著她點頭,過會這兩根香燭便有了悠悠晃晃兩粒燭光,在阿雪的手心裏掙紮攀舞。

似是點起了蠟燭叫東娘子信了此刻天意,也不推脫打開了這片祭文,認真拜讀了片刻,竟笑起來將其捂在了心口,久久沈默閉眼,不發一詞。

阿雪盡心盡責替她看護了微弱燭火,終等到了她。

東娘子又是不一樣了,既不是以前溫順的模樣,也不是早上死灰病容,“果真如你所說,與別的不一樣。”

“能與我說說嗎?”

說什麽呢?東娘子抱著祭文想,她這妹妹是幹盡了壞事,打小鬧騰,到大了接連犯錯以致不可收拾,可陸照陽在那上頭沒有一句提到過往的事,不寫心腸是不是善,不寫品性是不是正,不寫是因何去世,他只寫天地的孤魂野鬼,來世結果,若做了草便日夜吸月飲露;若是成了花便有風雲樹蔭庇佑;若還是個女郎如花如月,如風如朝。

東娘子道:“我願她成了一朵花,在山間裏無人發現。”

“會的。”

再念了一會,東娘子睜開眼引燃了祭文,接著如釋重負松開了手,翩翩紅火思縷化塵,像極了人世塵土日短星稀。

二人在山下便告辭了,阿雪慢慢走了會漸漸加快了腳步奔回了家,急沖沖地吼著氣撞進了陸照陽的懷裏,一撞剛打的水又掉了回去。

“回來了?”

阿雪悶聲不響,陸照陽好容易轉了身,擡起他下巴看了又看,替他慢慢擦了臉上的香灰。

“我方才在懸崖那,聽了些話,就想到自個。”

“想到自個什麽了?”

阿雪扁嘴:“我想到以前,你雖不說,我那時便跟阿惠一樣,她心眼壞我也壞,總叫你生氣,老是犯錯害你……”

說著眨眨眼,眼淚要掉下來了,陸照陽急忙蓋住他眼瞳,唬他把眼淚嚇回去,“你要再哭便是比以前還要壞上百倍。”

阿雪抿唇,不情不願含著一汪淚。

“說你還不樂意了?方才是誰認的錯?”

“是我。”阿雪又扁嘴。

陸照陽道:“照你剛才這麽認錯,我到什麽錯都沒了?你忘了想拿雞蛋砸我,結果舍不得雞蛋的事了?”

“你說那個做什麽……”阿雪臉一紅,歷歷在目,陸照陽那是頭一次服軟,輸給了阿雪。

“說出來是要你記得,我們兩個以前做的錯事,都要罰。”

“怎麽罰啊?”阿雪悄摸摸地掀眼看了陸照陽,不安地踩踩地,“你……你會打我嗎?”

“做什麽打你?”陸照陽敲敲他腦袋,裹了進屋,說他又說這話。

阿雪縮在他懷裏,沒說話。

過了許久也沒說出到底怎麽罰,到是阿雪在陸照陽懷裏暖烘烘的,還犯著春困迷迷瞪瞪的,被陸照陽弄睡了一小會,醒來陸照陽不提,阿雪也不記得罰什麽了,陸照陽在廚房喊他一聲,叫打盆水,阿雪誒了一聲,用著新井打了半桶的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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