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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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想自個必是厭極了那阿惠,也不知那阿惠吃錯了什麽藥,那日淋了瓢潑大雨,將將入夜敲了她家的門。

這裏裏外外都知道她是什麽人,哪有個正經人家的小娘子巴巴地誰也不帶就上趕著來?

因此議論了好多天那日的情形,那雨趁著春衫將她整個身形都澆顯了,一進了門又是哭訴一通,真娘雖氣,卻也做不出心狠趕人之事,怕這雨夜泥濘,山路濕滑,出了什麽事不好交代,便吩咐人暫且留了她一夜,安排在別苑,離鄒郎君的院子極遠。

這阿惠到是乖乖應了,第二日真娘吩咐人叫吃過早飯便將人打發了,不想貼身婢子回來慌慌張張道說早起就沒見到人,不會自個下山去了罷!

“裏外都找過了?”

“都找過了,都說沒見到人。”

真娘想了想,湧出一想法,當即帶了人直往鄒郎君住處,還未進屋,便攔住一人指著湯碗裏的藥厲聲道:“這是什麽?”

那仆役端著藥抖抖索索,還未說話就忙跪下求饒,真娘便知她這好兄長說得好聽再也不吃這些藥了,不曾想這院子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滿了個透實,一點也不叫她知道!

“好好好!”真娘連嘆三聲,囑咐道:“叫他們都給我在外跪著!不到時辰不準起來!”

一聲吩咐下去,一院子拉拉雜雜跪滿了人。

真娘平覆幾下,貼身婢子上前替她打開門,撲面一陣香氣,這裏頭紅綃帳暖,正睡臥春榻呢!

婢子小聲驚呼,忙舉了團扇擋住真娘的眼,省得臟汙了,低聲罵道:“這阿惠可真叫沒眼了!竟——!”氣羞了滿臉,不願多瞧那靡靡交疊的身子,更是為了真娘不值,好心收留阿惠,她竟作出這等下流之事,不是白眼狼是什麽!

“娘子,咱們回去罷!”

真娘搖頭,叫人守著門,不準人出去也不準人往裏進來,吩咐打桶水,道:“澆,給我澆醒了。”

婢子舀著水,猶猶豫豫,雖說如今是了春,可這山上的水卻還寒凍著,若一盆澆下去可不著涼了?

“這郎君也要……?”

真娘道自然。

婢子沒法,只好一瓢澆了兩人。

鄒郎君美夢未醒,突兀受了冷水,脾性暴躁當下刮了婢子一臉,踹到在地。

真娘冷笑一聲,索性自個來,鄒郎君見妹妹幾瓢水不停,那阿惠驚醒尖叫起來,正四處躲著。

鄒郎君晨起頭疼欲裂,一面應付真娘一面厭煩阿惠在榻上亂躲,將她扔下了床,此刻沒法躲了,真娘提起桶由上至下澆了阿惠滿頭,阿惠冷得尖叫,伏在床下凍得顫顫,叫郎君救我。

真娘甩了桶,坐至一邊冷眼瞧了會這好熱鬧的場景,鄒郎君只略寬慰了幾句阿惠,後來叫哭得煩得不行,一言不發起來。

“好兄長,難為你雨夜還暗度陳倉一度春宵,可過得歡愉?”

鄒郎君瞥了眼腳邊含眉哭泣的阿惠,雖說模樣可憐了些,但他知曉真娘不喜,也不說什麽軟話了,只道是片刻的消遣,如何犯得這麽大氣?

真娘也知自個不必犯如此大氣,可她真正氣的是他陽奉陰違,是他不顧惜自個身體還要吃那藥圖個一時痛快!

“阿兄真以為我是為了這女人跟您置氣?”真娘冷笑,阿惠將身體蜷得更緊,“可卻不是,您願意和誰一道是您的事,我又如何管得?不過是勸說幾句,可別吃了那些糊塗藥身子壞了,將來可就不好說了。”

“你咒我?”鄒郎君臉色一變。

真娘譏唇反駁:“哪敢呢!”

鄒郎君軟和道:“我不過是覺得煩悶罷了,不知要待多久,因此糊塗了才想吃那些,下次再也不敢……”

說至此鄒郎君一哆嗦,冷得打了噴嚏,真娘一時撇嘴,鄒郎君隨爬而上:“你瞧我衣裳都還濕的,就為了你開心,你潑我那幾下也該消氣了,倘若我因此病了,你這心裏又過不去了。”

真娘面有松動,鄒郎君再三發誓說日後再也不吃那些藥了,一邊發誓一邊抖著,真娘到底不狠心,嘆了口氣,暫且按下不發作,此刻早晨發得一通氣叫心口悶痛,喚起婢子回房去了。

鄒郎君抹了一把汗,好歹將人穩住了,倘若因他生了病,可就得不償失,不用人勸說他自個投井權當謝罪了。

阿惠低頭跪在地上,沒叫她她不敢起,這鄒郎君也像是忘了她,反而叫人進來服侍,不想門外人道院子裏的人都叫娘子罰跪了,不到時辰不敢起來。

鄒郎君聽此發了一通脾氣,叫隨便哪裏,一定要人來伺候,說著自個換下濕透的衣裳,半點也不管阿惠。

阿惠冷得發顫,心裏也冷得發顫,有把小刀左右將面頰刻了兩個字,火辣辣得疼。

過會伺候洗漱的人魚貫而入,阿惠只趕得及抱住臂膀環住,那裙裙經過阿惠邊上,不作停留,都穿了極秀凈的鞋,有人收拾起來那床榻,輕輕將阿惠的繡花鞋踢至一邊,掃凈了踏腳,又有一人夾著熏片一層層裏外香透了。

她的鞋滾到了身邊,阿惠盯了半晌也沒動。

此時有個婢子粗手笨腳扣不上衣帶,鄒郎君擰了好幾次眉,厭煩叫她下去,領頭的正要上前,不想阿惠卻站了起來,幾乎赤身裸體目不斜視從這些人面前走過,幾個年紀小的驚目瞠舌,當下低下頭不知往哪裏瞧。

鄒郎君聞到一股香味,回頭看她:“你還沒走?”

阿惠貼著鄒郎君的背低眉順眼替他扣上,這才道:“郎君沒叫奴走。”

“你倒是乖巧。”

鄒郎君撇眼瞧她這欲顯不顯的衣,到很貼他的眼,賞了個夠,阿惠渾然不在意,伸手從托盤上拿了兩條玉佩,不知該選哪個,而那捧著托盤的小丫頭驚駭不已,嚇紅了臉,鄒郎君一陣好笑,道:“這點事做不好,便去後院省得礙眼。”

那小丫頭當即跪下求饒,阿惠選了其中一條替他穿上,因挪動了位置,正好那小丫頭跪倒在了阿惠腳邊,外頭看了以為是跟阿惠求饒。

鄒郎君閉眼揮揮手,就有人帶了那小丫頭下去。

阿惠低頭笑了,鄒郎君突然湊近了聞她疑惑道:“怎麽昨夜你身上的香到現在還有?”

說著又順著聞了幾下,方浸了冷水這會愈加濃郁起來,勾得這鄒郎君心魂蕩漾,聞了又聞。

那些個婢子見此低頭退下,只剩他二人在這房裏。

阿惠道:“興許是沾了什麽罷?就變成這模樣了,洗也洗不掉。”

她擡眉含笑望著鄒郎君:“您再聞聞我可騙你沒?這聞著不好?”

“好,自然是好。”

鄒郎君笑道,俯首埋於她肩窩,道:“本想叫你即刻家去,可卻這一聞卻是不想了,不若你留個幾日,待我聞厭了再回罷。”

“真的?”阿惠心裏一動,壓著聲音道:“奴不走,只要郎君一刻沒厭了奴,郎君怎樣都可。”

“哦?”

鄒郎君不當回事,叫了人來給阿惠送換洗的衣裳。

如此阿惠便在鄒家住下了,到真應了鄒郎君的話,只要他不開口,阿惠便能在這長久住下去。

東娘子來尋,說阿惠日日叨擾了,是他們的罪過,不敢如此放任了人一住便是好幾日。可也不知阿惠怎麽搪塞過去,偏是不回去,東娘子次次來次次空手而歸,真娘見了覺得這做阿姐的可憐,倒像是她也有個不省心的兄長。

這些時日真娘懶怠在家中待,春雨下得叫人煩悶,書也看不大進,因此叫人拉了車到外頭去,道:“來了這麽久到還未好好看過,待走了必是不回來了,不若趁此外頭走走瞧瞧。”

這日方散了雲,走不多時卻又下起了雨,田埂早被下得處處泥濘,一時車輪陷進去怎麽也拔不出來。

馬夫及帶來的一名仆役都下了車擡輪子,只是這坑實在深,一時半會弄不出來,奶娘和貼身婢子皆下了車也一道幫忙,不巧天上打了雷,劈在不遠處的樹上,火光沖天竟是將一顆樹劈燒了,馬兒受了驚嚇,嘶鳴撅蹄子,真娘也因此磕到了車壁上,馬夫忙安撫馬兒,防止亂竄,免得捅出簍子禍端,婢子奶娘又忙去瞧真娘哪裏傷了。

只剩仆役一人要把輪子解救出來,又是一道響雷,車夫忙拽著繩,竭力保持著鎮定。

奶娘撐了傘,婢子扶了真娘下來,“這又是雷又是雨的,這馬還老是受驚,我看該是找個附近的人給點銀子幫忙才是。”

“哪裏有人來?這麽大的雨,都家去了。”

婢子跺腳:“那您說這可怎麽辦?就讓娘子冒雨回去麽?這要走到什麽時候?”

“你這小丫頭,我又沒說讓娘子在這幹等!”

二人爭執起來,那仆役突然指著雨裏道:“那是不是有兩個人?”

仆役忙招手,待那二人走進了,婢子驚訝道:“小郎君?”

阿雪也認出這些人來,驚訝萬分,劉哥問是誰?

是陸照陽的熟人。阿雪道,並不明說是鄒家的。

“娘子怎麽到了這來?”

真娘道:“車子陷進泥裏了走不了。你又怎麽在這?”

“我陪劉哥在湖邊捉魚,不巧突然下雨,這離我家近,就一道回去暫避過這陣。”

阿雪看了那車道:“我和劉哥來幫忙罷。”

真娘瞥了眼阿雪光光的腳,嘆氣道:“又作死了,瞧你瘦弱的,我還怕你淋了雨就生病,暫且擱這算了,待雨停了,看看怎麽樣,不好便不要了。”

“可……”阿雪心道這車還新得很呢。

劉哥低聲勸他:“好了,你也別往自個身上攬事,這馬車一看就沈,現在又下雨,就我們幾個根本不好辦,還不如趕緊家去避避雨來得實在。”

阿雪道也好,便邀請真娘他們到家裏坐坐,真娘笑道:“這要是陸郎君曉得怕是要生氣。”

“只要不是鄒郎君,如若是他就只能在院子坐了。”

“如此到是沾了你的光。”

一行人往了阿雪家去,真娘也不去屋裏,因那是主人家私密的地,不能貿貿然進去,便說只在廚房小歇個片刻。

阿雪忙著給每個人倒熱水,“家裏也沒什麽茶,只能喝水了。”

真娘捧著熱水,抿了一口,才覺得心裏暖和,好了不少:“到是許久未見你了,氣色比起冬日來好了不少。”

她哪裏知道這二人的甜蜜日子,阿雪低頭一笑,顯出不一樣的模樣來,有些念想了,“我回來後跑跑跳跳的,自然是身體強了些,我見您這氣色有些差,是怎麽了?”

真娘嘆氣到底也不能說些什麽:“不過是家裏一些煩心事,我兄長給我找些不痛快,我懶得搭理,家裏待著也悶,還是出來走走好。”

阿雪以為大約又是那鄒郎君做了什麽,但他是想不到那頭上的齷齪事來,更加不知還是牽扯上了認識的人,只以為是打打鬧鬧的一些,就像他與陸照陽前頭鬧過的別扭,想來一陣甜一陣傻的,是他這輩子犯得最大的膽了,都不好意思再想一遍。

“不過我見鄒郎君對您是極好的,既是兄妹哪裏有隔夜的仇呢?”

“又是陸郎君教你的?”

阿雪忙不矢點頭。

這會劉哥打了水進來,問道:“院子裏何時多了口井?便利了不少啊。”

“是陸照陽請了人弄得,還是東娘子介紹過來,因是熟人還少要了我們銀子。”

“有這好事?”劉哥羨慕不已,嘟噥說早知他們院子裏的井就找東娘子幫忙尋了人來弄。

“看來這東娘子倒是個熱心腸的人。”

劉哥將魚放進水裏,回答真娘:“那可不是,娘子是外鄉人不知道,東娘子一家是咱們這的大好人,雖說是富戶,但也沒拿權勢壓咱們,誰不敬重?現今都靠著東娘子打點上下,等著那幼弟長大好接過這個家。不過——”

“不過什麽?”真娘來了興趣。

“他家有個不省心的二娘子,小小年紀歹毒得很。”

“這倒奇了,既是年紀小,怎麽又歹毒了?”

劉哥隨口一句怎麽不是,便將那時阿惠如何欺負阿雪不識字,誆騙他的惡事說了出來,還倒打一耙,害了陸照陽挨了板子。

“如今已是適婚年紀,沒個媒人上門提親的,那般粗魯囂張的誰敢要?”

劉哥說起興頭上,恨不得將那阿惠做的罪一一說出來,還叫真娘為阿雪評評理,阿雪忙拉著劉哥,道說這些事做什麽?

想劉哥不知,自個卻知道這些事哪裏能講給真娘這般身份的人聽,怕汙了耳朵。

劉哥當真不知真娘是誰,阿雪又沒細說,還奇怪怎麽了,阿雪道:“雖說她是不好,但老說她咱們也顯得不大好。”

劉哥嗤笑說他跟著陸照陽讀書,讀了許多道理,他們是不懂得,只知道那阿惠就不是什麽好的,怎麽說不得了。

真娘低頭輕笑了兩聲:“好了,不過是無聊才聽的,我倒也沒什麽,只是竟不知道這樣的人家有這般的孩子,覺得十分可惜。”

劉哥得意地瞧了瞧阿雪,“反正啊家家戶戶都有那些個不肖子孫,咱們窮的有,那高門大戶更不必說了!”

“劉哥!”阿雪氣急,忙道:“說什麽胡話呢,咱們議論什麽,這雨小了些,你還不趕緊回去給爺爺熬魚湯補補?”

說著推著他出去,劉哥提了魚翻了白眼,叫他沒良心的。

趕走了人,阿雪搓著袖子,諾諾道:“劉哥是個心直口快之人,還望娘子不要往心裏去。他不知道您是什麽身份的!”

見他驚慌如此,一是為了朋友,二是顧慮著她,真娘哪裏生氣,越想若是阿兄能有阿雪半分懂事貼心是好了。

“你別慌,我也知道我兄長是個什麽性格,好不了多少,那位劉郎君說得不無道理,不肖子孫哪裏都會有。”

阿雪搖頭忙道:“可我覺得鄒郎君並沒那般壞,至少他對我這樣一個人也沒又打又罵瞧不起的,我……”

真娘見他這幅急著要替鄒郎君說話的模樣,心裏一時暖一時酸,他哪裏曉得兄長願意與他說話是看了陸旦的面子上呢?

便是自個也是因陸旦才曉得阿雪的。

“你心裏善良,連我也比不過你。”說著從荷包裏拿了兩個金錁子給他,阿雪縮著手說不能拿,真娘定要他拿了:“這賣不了錢,只是家裏給小輩們新年把玩圖個吉祥的。”

阿雪瞧了瞧手心小巧的兩個金錁子,做的形狀是個蟾蜍,上頭還攥了兩句吉祥話。

真娘道:“這雨小了,我也該回去了,阿雪,我這般叫你,望你日後與陸郎君好好的,可千萬不要和我一般跟兄長天天吵。”

阿雪眨了兩眼,道:“我自是不會的,可您是怎麽了呢?我還羨慕你們二人兄妹感情呢。”

“哪會呢,關系再好感情再深也會吵的,吵小的或是吵大的,可千萬記住別吵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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