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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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晚,拒了東娘子及劉哥邀請吃飯,也不知弄些什麽好,前幾年陸照陽渾渾噩噩,遠不像今朝松快,也不顧那什麽舊歲已去新朝迎新的事。

如此便有些尷尬了,阿雪甚少經歷過,陸照陽呢少時一切有陸家主人打理,若他們郎君要插手指不定還被說上一通,叫他們盡管外頭去,仔細趁著這機會好好幾家走走。

那時起陸照陽便隨著他阿爹進宮游宴或是遞了帖子幾家交好的,一個年下來,日日在外頭,沒得歇息的。

二人面面相覷,只知要貼幾對春聯,弄弄年味出來,其餘的一概不知,東娘子與他們說了一通,從祭竈,掃除,祭祖守歲說起,如何繁覆麻煩,錯一處都不成再到年初一一早各色新衣,那有些錢財的要給小輩們金錁子,家裏平常的便是給些糖果蜜餞,總之是要平常見不到的東西,再走親訪友,便要幾日,一是親戚多,而是鄰裏,三是密友,總歸這門便從未關上過,後頭什麽迎財神,去廟裏祭拜,最後是那正月十五花燈元宵——東娘子無不細致說了一番,說得是這二人暈頭轉向,好似這個年不是歇息的,到讓陸照陽想起那腳不沾地時羨慕婠娘在家的事,卻不知這裏頭學問多了,兀自嘆了口氣。

東娘子搖搖頭,道:“今日可曉得了,待到明年雖說也是你二人,好歹重視些。”

阿雪見著陸照陽窘迫,忙道:“是前些日子我身體緣故,騰不出空來想別的事,才多有疏忽的。”

陸照陽卻點頭道:“多謝東娘子提醒,此事確實我的錯,既這個家是我二人撐著,便不能怠慢。”

東娘子笑著說了句無心之話:“不止這些,以後若是碰到什麽事是你們郎君不清楚的,盡管來問,不過倒是幾年後也該有個女主人看顧著是了。”

阿雪頓生緊張,陸照陽卻搖頭不語,東娘子只當他暫未想過,也不好多說,道先送些紙錢過來便告了辭。

阿雪絞了絞手指,望了望籬笆外東娘子遠去的背影,陸照陽卻輕輕捏起他下巴,叫望著他。

“做什麽看她?”

他挪開眼,撒在陸照陽影子上。

“我搖頭不說是因這事無甚好說的,何苦叫他們來操心?”

“那你……”

阿雪閉嘴,陸照陽想了片刻知道若不說些話叫他安心了,卻是能翻來覆去若是想不通定會蹙著眉悄悄哭,卻也不問一句是真是假。

因此陸照陽彎腰抱著他,最好是耳邊的位置,這般講的話才能通過耳朵進到心裏去,“不早已有了人?是個愛哭的,愛鬧的,還不說話,只叫我急,若不註意了時刻能淹了這地。”

阿雪急忙抹抹眼睛,然後搖頭。

暫且忘了這事。

二人忙著祭祖,祖是陸家的祖宗,阿雪已是不記得自個家的事,也不知那阿爹阿娘可還在,後面有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陸照陽到對此沒什麽可說,因他們賣了阿雪,總有些說講在裏頭,因此道暫且當他們尚在人世,無需祭了。

阿雪點頭,二人在院子挑了一處空地,雖沒靈位畫像,但此舉可通天地,這風兒也能帶了這些入了陰曹地府。

不知想到什麽,阿雪跑進屋子裏將前幾日多折的豬啊貓啊的都拿了出來,躊躇道:“這些能燒給老祖宗們麽?”

陸照陽啞然失笑,笑了幾聲後問他:“你寶貝的不得了如此竟舍得?”

阿雪咬住唇,些些羞赫道:“我又無甚好東西,只好拿了這些。”

“也好。燒些貓兒狗兒,到下面也好陪陪。”

陸照陽讓開一步,讓阿雪挨得更近些,親自捧了這些折紙撒進盆裏燒了。

他盯著旺旺的火,紙頭卷曲變灰,一半飛進了土裏另一半揚揚迎風而去,一會便都沒了。

“已經燒給他們了嗎?”

“嗯。”

起了點風,阿雪縮起肩,靠在陸照陽肩窩,看紅紅的火苗漸次吞了那些金銀紙錢,不管什麽最後都變黑了,脆脆的一半進了泥一半去了天。

陸照陽低頭,阿雪順從地閉上眼讓他吻了一會,最後被輕輕咬了一下下唇,還叫他認真看著。

阿雪喃喃咬住紅紅的嘴,眼睛裏有個英俊的陸照陽,陸照陽的眼睛裏也有個小小阿雪。

“你先進屋,煙灰會嗆到你,我這還要燒一會,待會咱們去鎮上今晚除夕就吃把長壽面?”

阿雪點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又記住了一下,記得他十分深的眼,此刻立肅的神色,但平時對自個卻從橫眉冷對到了眉眼舒挺,唇在笑,有些粗,也有些軟,眼瞳更深了,像是懸掛在月亮身後的天幕,既寬又遠,深深的鋪染開。

動人的時候猶甚。

阿雪傻笑了一瞬,被門檻絆了一跤,陸照陽立馬站起來,阿雪回過頭朝他看了一眼,叫他搖搖頭,心松了一陣,正是有時不看著作出冒失的事來,才是叫他不放心。

見了阿雪進了屋子,陸照陽覆又蹲下,重新攏了一把火,此生他只做過這麽一件卑鄙可恥之事,且正如常人所恐懼卑劣,這輩子也不會將此事說出,也只能靠著這特殊的時節做著假模假樣,借著祭拜先人的由頭去祭拜那因著他而成了孤魂野鬼的可憐人。

他尚記不清那人的面容了,只知道是個極年輕的,比阿雪大不了多少光景,卻記得拿繩子吊著的晃悠悠的景。

“若在陰曹地府等著,且容這麽片刻,叫我先於了他白頭偕老,待我死後再償還了這血債罷……”

一道陸照陽不知怎生起了濃濃的一股厭惡來,是朝著自己的,那些話倒像是茍且偷生一般,一時五味陳雜,只片刻他便想知曉如今比起死來,那活著更是滋味,他心裏牽掛,便只好依著這時刻說這些好話,到頭來——只下一刻他便能恢覆如初,甚至笑著去和阿雪說話了。

靜待了片刻,那剩下的一點餘燼被風帶走了,不知去了哪個方向,隱隱望了是到了哪片雲上頭。

陸照陽如常回了屋子,阿雪正趴著那剩餘的紙這東西,一會蹙眉一會鼓起臉頰,又一會拿起筆在上頭點了幾下。

臉皺皺的,眉也皺皺的,當陸照陽問他做什麽,阿雪一下拿了藏起來,拼命搖頭,“不好看,不能給你瞧。”

陸照陽心想左右也跳脫不去那些,也未多問,只喚他穿好鞋,一道去鎮上。

阿雪跳起來幾下穿好了,陸照陽拍拍他說去罐子裏拿錢,阿雪應了聲墊腳小心翼翼從櫃子裏拿了黑撲撲的小陶罐,在裏頭掏了幾個出來,陸照陽親眼見他覺得拿多了還想抖幾個回去,心裏好笑卻也有些心酸,但還噙著笑半點也瞧不出那瞬的心酸,“拿了就走,今兒除夕,不拘這些,痛快點。”

“好哦。”阿雪將錢拿出來,數好了再放進錢袋子裏,小心揣進懷裏,陸照陽說那就勞煩小郎君看顧好了。

阿雪認真點頭,肅著臉,陸照陽低頭親在面頰上,叫他外去等等,自己拿個東西便走。

至了鎮上,最後一批人了,他們買了面,陸照陽道以前家中到是會備些糖果糕點,守歲的時候吃,家裏來人了給小孩們。

咱們一道買些回去,買些簡單的糕點,今兒守歲的時候墊些肚子。

阿雪哪會不同意,陸照陽帶了他去鋪子挑,選了兩色點心,都是較為常見的,阿雪道:“買三個罷,你吃兩個我吃一個,今兒我要試試將這一整個都吃了。”

糕點夥計拿了油紙包了點心,阿雪歡天喜地接過來,他拎著糕點陸照陽拿著面,一人一樣,就是如此阿雪心裏才像灌了蜜糖,蜜糖兒蜜糖兒,今日才知他要將小鳥兒做成蜜糖般的,含在嘴裏甜甜的。

回了家,吃了面,又燙了腳,陸照陽道今兒也可快活下,說著便點了炭出來,一時暖融融的,阿雪舒意地呼了一口氣,鬧騰了一天似的心也悄悄慢下來,靜慢慢地等著陸照陽。

過了會子,陸照陽鉆進了被窩,阿雪滾進他懷裏,熱熱的,外頭也熱熱的,叫人懶洋洋,熏起汪汪的眼睛,打了個適宜的哈欠。

陸照陽對阿雪道:“若是這有個白色的屏風,就放在火盆子前,然後借著這光,無需太亮,一半暗的一半亮的,然後影子便會刻到那屏風上,作鳥,作獸,還有個稀奇物件,小時常看,拿影子演出戲。”

“什麽樣的?”阿雪好奇問,魂都被勾出來了,到底是個什麽罕納的?

陸照陽笑著跟他講什麽古往今來的士人奇事,還有什麽捉妖精啦,變成那癩□□或是一條魚躲避仇家的,還有仙女嫁給凡人做妻子的。

都是些外頭能聽到的,只因是拿了影子演出來倒有幾分意思。

只陸照陽小時看透了,那時覺得沒個意思,到是今夜講出來又勾出許多思念,也有讓阿雪聽著這些,叫他開心,全了他小時孤苦伶仃的身世。

阿雪眼也不眨的,聽得入迷了,也看得入迷了,一半是故事好聽,一半是叫陸照陽深深綣綣眼迷住了。

猛然故事沒了,他清醒過來,當即紅漲透了,耳朵尖都在滴啦啦撲出好多好多粉粉白白的顏色。

“你呢?今夜說什麽話都行,依你之前說的,仙女到了咱們家來,要幫咱們了,不趁此說說有什麽想要的?”

阿雪想了想,更是有些不大好說,悄悄埋在胸口,陸照陽逗了幾次叫他說出來,“你看,若是你不高興了有心事了,說不出來,便告訴我一聲心裏不高興了,你現在還能寫字了,說不出來就寫下來,然後我與你一道看,一道念。然後你若是開心了想到什麽,也能依此辦法,我應你,必會跟你一道看。”

阿雪輕聲道:“我就是想咱們的錢罐子若是響當當的便好了,但是我怕我說出來叫你笑話,太貪心了,叫仙女聽見了也覺得不好。”

“無事,仙女知道你是良善的,怎麽會為難你。”

阿雪還是不放心地小聲拜拜叫來了他們家的仙女不要因這話記上了,都是些玩笑,說了不作數的。

陸照陽瞧他認真拜了,也真不拿笑取樂他,而是認真看著,見他睜了眼覆又笑起來,一時二人無話,只靜默靠著,聽著緩緩的鼻息聲,至此黏答答的。

過了會陸照陽從懷裏拿出樣東西來,阿雪捧著看,才知是個極漂亮的紅色玉石,晃晃迷了眼。

“這是我以前的東西,貼身帶的幾樣裏頭的,也隨了我一道來,不過我是個極要面子的,不願當了它們換銀錢過活,如今它們沒用了,我想到了這個,想送你,雖是家常舊的物什,不怎麽名貴,想來是不怎麽配得上你,只是這顏色讓我瞧了第一刻便覺得襯你肌膚,況且紅的吉祥,盼它隨了你後多為你擋擋災,趁著我不在多在意著你。”

“你……”陸照陽抿抿嘴,手心竟出了一把汗,暗地裏往被子上擦了擦。

可阿雪還一臉喜色的模樣聽了這番話嚇得面色煞白,頓時哭將起來:“可你為了我的戶籍,已經當了一個了,還送錢給別人,我怎麽好收……我不要它……我配不上。”

說完便要將這名貴之物還給他。

陸照陽圈著他,應是穿了繩子戴在了阿雪脖子上,那小小的一塊圓石頭便懸在一片白白的肌膚上,阿雪低頭看了更覺得痛苦,那些淚熱`辣辣人手,陸照陽替他擦了,道:“這些是死物,萬不是配得上人的,在我心裏你還能有更好的,只是如今我也只剩下這些,阿雪,收下罷,我要你收下,日後刻了我名字在上頭,時時靠著你的心,就連這些你都不願麽?”

阿雪哭著答應了,捂了一晚上的石頭,時不時睡著了抽泣幾聲,陸照陽看了他一夜,替他撥開散了的發,看他漸漸睡了後便泛紅的臉。

待天一亮了,阿雪睜開眼便對上陸照陽的眼,他往被子裏埋了埋,握住了胸口紅色石頭,陸照陽笑著道新年如意。

阿雪也回他,突然想起什麽爬下床拿了昨夜他折的東西,陸照陽撐開被窩看他爬進來,又一裹將他裹進了懷裏,阿雪撲了撲頭發,將那折的四不像的東西送給陸照陽,他沒什麽可送的了,只有這可憐的四不像還有可憐醜陋的吉祥如意四個字。

但陸照陽接過仿佛接過了一顆沈甸甸的心,他安穩地將這顆心放進了自己胸膛裏,此後便時刻是兩顆心擠在一起一同跳。

他們起了床,吃了飯,去廟裏上香,有人趕頭香,但他們不急,天亮了才起,擠在人群裏,成了人群裏最平凡的人物,但阿雪望著陸照陽,心道他還是那般,是極打眼的,不管在哪都有人瞧有人看。

他們在廟裏見到了蓮英,跪在那蒲團上虔誠地閉著眼,良久才睜了眼,卻是有什麽不一樣了,人群裏喜的多,獨她一個無喜無憂,仍是平順的模樣。

卻在走近了那刻才恍然知覺,那五官肌肉無不一寸是平和婉靜,是十足的平穩清玄。

陸照陽看了阿雪上前小心學著別人的樣跪下上柱香,也是閉上眼很虔誠地在向菩薩說悄悄話。

“娘子求了什麽?”

陸照陽問。

蓮英笑起來,頷首:“求罪,也求心安。佛祖還願聽我,便是好了。”

陸照陽點頭再不多問。

“如此有緣再見。”

蓮英點頭:“我祝二位郎君從此後也心安,也順遂。”

陸照陽目送了蓮英遠去,過會阿雪拜完了,急急忙忙跑過來,過了好幾個人才擠到他身邊來。

“好了?”陸照陽先開口問。

“好了。”

“回家罷。”

阿雪點頭說我們回家罷。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就是春天到夏天第三階段的事啦~

看來阿惠姑娘只好到第三階段啦~

最近很甜啦,黏答答的年輕的愛情,雪妹和蛋哥有點變化但也還不算完全成長起來,批評一下雪妹還是完全離不開蛋哥,蛋哥呢雖然脾氣好了很多,但還是需要歷練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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