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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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未近年關,東娘子家卻早已忙活開了,一是清點家中各類物什,因鄒家的緣故,東娘子得了好些東西,也要一一盤點,二是外祖家送了一車板接一車板的雞鴨鵝,並一些山裏的野味,特特選了肥美的,遣人好幾天前便上路,務必安安全全送到,冒了一路困頓,至東娘子家,竹籠裏的野味還精神著左顧右望。

他家是村中富戶,進來的東西裏頭也有那麽幾些外頭見不到的稀罕玩意,再選一些雞鴨,獐子等野味,新奇東西,重新裝車,送至縣長府上,聊表一點心意。

“還要麻煩陸大哥了。”

陸照陽點頭,身後兩大車便跟著上路了。

縣長親迎,以示兩家親重,禮尚往來,打頭見了陸照陽,也不拿身份,他知這面前一介潦倒之人,氣宇疏闊,初初來言行舉止無一不在常人之上,到不管是因何事,才致了這般,總歸縣長修煉一身八面玲瓏的功夫,萬不敢掉以輕心,倒也因這偏安一隅,十幾年來未曾出過大錯,已是個好官了。陸照陽也恭敬,做了一番功夫,二人相視一笑,仿若未曾有過被阿惠收買賞板子的事,況且還有皮猴一事,陸照陽和阿雪安然無恙,未吃官司,縣長厚著臉皮模樣親厚,命人奉茶,叫趕緊暖暖身子。

陸照陽也未推脫一句,毫不扭捏,他代了東娘子一家而來,便不會故意下面子,趁機發作,不然是為恩將仇報。略過阿惠之事他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去家多年,到未想有一天在這也能吃到一方好茶。

“好茶。”

縣長擺手:“陸郎君人中龍鳳,自然配得上這好茶,若是喜歡便包了些在家用。”

陸照陽到是想帶點回去,既他開口又有何妨,但想及家裏一些事,便搖了頭,明言拒絕了,茶雖想念,但不喝也無妨。

“茶是好茶,只是近日來喝不大到,平白浪費了。”

縣長也不強迫他,表了好意,雙方互受,便是成了,無需再說其他的。

陸照陽又替東娘子家轉達了話,便告了辭。

回途中,看見阿雪和劉哥在人堆中看什麽告示,阿雪一會皺眉一會低頭沈思,劉哥激動地說話,阿雪慢吞吞地回了,陸照陽看了會並未上前,過了會阿雪和劉哥繼續往酒肆走,而陸照陽往反方向回了村子裏。

但他還記得阿雪郁結的神色,待阿雪晚間回來的時候便留了一點心,他倒不是立馬追著問,也不大喜歡,只是遇見了阿雪,有些頭疼,阿雪回來果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平日裏黏人,有了事更加黏人,有的時候明目張膽的,拿眼睛看,又有的時候十分小氣地撇一眼,再移開,弄得裏頭千絲萬絲打了厲害的結。

這會他便是第二種,若是第一類,陸照陽任由他去,等忙完了一陣,吊了差不多,再問他,慢慢地問,得要強硬一點,他便乖乖的,順著都說出來了。

第二類最是麻煩,要花更多的耐心撬開阿雪的嘴,才能叫這張嘴吐出心裏要說的話,急了氣了還不行,因此陸照陽總覺得自己的耐心比往昔強了不知幾倍,幾乎這輩子的好耐力都放在了阿雪身上。

他倒是能想得明白,阿雪膽小的毛病不必說,只比剛來的時候好點,但要他主動說事卻難,觀察了許久,似乎有著天然的阻力阻擋了,經常嘴一張,卻不知該怎麽說,要不要說,最要想的是能不能說。

陸照陽是不大能清楚對於阿雪何為能說何為不能說,似乎被他自個一刀攔了,既分辨不出,那便全都不講最是安平。

“坐。”陸照陽告訴他,阿雪坐了。

“手。”

阿雪盯了老半天,才伸出略好的那只手,陸照陽努嘴,叫換。

他便伸出長了凍瘡,腫成蘿蔔似的手,阿雪見了想縮回去,手腫了,沒以前那麽好看了,叫伸出來,還要陸照陽端詳得這般親近。

陸照陽皺眉叫他不要動,握住沒幾兩肉的腕子,細細伶伶,還沒腫蘿蔔能見。

“就你這腕子,還沒我小妹壯,她的鐲子要戴你手上可不是立馬脫落砸了。”

“別動!”陸照陽抓緊又要縮回去的手,瞄了一眼,“不開心?”

阿雪搖著腦袋,陸照陽回他:“我也不大開心。”

阿雪立馬不顧自己不開心了,擡頭盯著他,是皮猴?是阿惠?還是別的人?

陸照陽樂得他面上緊張,慢條斯理給他塗藥,還有心思吹一吹,問他感覺怎麽樣。

阿雪等了半日也不見他說,急死了,幹等著,“誰呀?”

“你。”陸照陽面無表情的。

“哪裏是我……”阿雪思來想去,也沒件事叫惹怒了他的。

陸照陽冷哼一聲,瞧瞧,也就翻嘴的時候敢撒臉子。

“叫你別動,貓啊?亂七八糟動。”

阿雪看向別處,偏是不看他。

“慣得你,如今說上一兩句都不成了?”

“我哪裏招你了……”阿雪不滿,陸照陽道:“回家吞吞吐吐,耗子作態,不是在外惹了麻煩就是心裏有鬼,還不老實說?黃大仙都比你機靈。”

叫他瞧出來,阿雪心裏到怪的,一想卻是自個不對,總也沒辦法說出,怕平添了煩惱,興許陸照陽覺得不是什麽大煩惱,但在阿雪這,還不叫人知道的情況下,小腦袋裏這扯了三個人的事就是□□煩了。

這時陸照陽到不追問了,細心給他塗藥,阿雪一想方才說一個慣字,在舌尖將這平常的話語反覆逗弄,便覺得甜甜蜜蜜,塗上了親昵的糖,卻又想興許是因了他的妹妹,拿他也是這麽看的,不知在家中時,陸照陽是如何對他妹妹的,是不是也有這麽好,或比這還要好?他對自己的好有這萬分之一麽?

他初嘗到一絲嫉妒,嘗得自己都怕了,怎麽忽然便想到這些,根本抵不上陸照陽這麽好,他還要這麽想不是壞是什麽?

阿雪十分苦惱,心裏亂亂的,不知該理哪件事。

“你且要知道,現今你說什麽話,再不跟以前比,說了沒人聽,你說了有我,我才好幫你拿主意,或是你自個有了主意,卻還想告訴我也是行的。”

陸照陽收了藥膏,又問:“買你的人不讓你說話麽?”

“他們不叫說。”阿雪回答,到沒什麽猶豫,陸照陽看了眼他的神色,還好,未有什麽不如意的痛苦。

“怎麽不叫說?”

阿雪擡頭瞟了一眼,陸照陽回答:“你說,我聽著。”

他從未聽過有人告訴他聽著呢,既陌生又有些像是赤身露體地站,怯怯的,卻又十分想抱住面前送花的人。

遲疑了好久才開口,極想告訴他,回應這話,卻真是不太記得了,像是霧裏看花,如何走成的經脈,到他這便是十幾年春秋大夢,突然被叫醒什麽也不曉得便成了這樣。

起先孩子們還是哭的,叫阿爹阿娘,越兇哭得越厲害,後來關在黑巴巴的屋子裏,到處都是哭聲,擠擠挨挨的孩子,來了好幾個女人和大漢將嘴巴堵上,盡管叫他們哭去,哭了也是沒用的。

一塊布兩塊布,嘴巴合不上,布往喉管裏鉆,有些孩子便被嘔吐物給噎死了,只一夜便沒了,他們那些人死了便扔,每天打開門,跟進了雞圈,擡走昨夜死掉的孩子,告訴他們這就是件壞掉了物什家夥,沒用了就換新的。

後來他們就被敲敲弄弄,一板一眼地活成一件家具,一件供人蓋的被子。

阿雪有幸脫離苦海,泥人卻如影相隨,他所思所想偶或為自己,或為陸照陽,泥人松動了,嘔吐卻如鬼影重重,他撿了華衣美袍冠冕堂皇地說服了自己。

事件堵住他的口,猶如幼年塞在嘴裏的布。

陸照陽摸摸他的腦袋,“早上看到你們兩個了,還不想說?”

阿雪便都說了,說起那些樸素的話,簡單的理由,這便是全部了,陸照陽心底有些熱熱的,好似奇怪,前還那般厭惡瞧不起的人,如今他矮下`身,將耳朵湊到跟前,細心地聽他講那些事,看他被奇奇怪怪的思緒絆住了手腳,竟還不覺一點麻煩。

這便是開始了,應了昨日那話,既是開口主動問了,他知道了,卻再也不能不管了。

“怕什麽,左右是苦了一下,又不是年年如此。你想去麽?”

阿雪歪著腦袋想:“若是咱們能吭條魚自個拿了家去,便好了,但是錢也好。”

“還是想去。”

“那便成了。明日便去罷。”

阿雪又猶豫了,陸照陽道:“猶豫什麽?如今你是掙錢的,我不過閑在家,做什麽挑肥揀瘦。有錢拿便好,你倒是又想多了。”

“可我還是想讓你回去打鐵。”既不冒風,又不淋雨,在火爐子旁烤烤身子,還不會凍著。

“可也要我能回去。”

“有那個人在……”

陸照陽閉上眼,想起不斷地捶打,先是手裂了,冒血冒水泡,他每一天在火邊,時常覺得人已經烤幹了,鐵塊被錘打,像也是在錘打他,火裏煉他,鐵器最終會成型,他盯著每一天的手,不知道在錘打自己什麽。後來手上結成了一塊塊的老繭,再也磨不到他了,他繼續不斷地捶打,看火星子崩裂,有一陣睡了耳邊也還是不斷冒出錘擊的聲響,後來即便是有持續不斷的聲音冒出來,他也習慣了。

“陸照陽?”

“嗯?”他睜開眼,阿雪松了口氣:“我以為你睡著了。”

他盯了會阿雪瞧,“你過來。”

阿雪站在他面前,他要阿雪背過身坐下來。

“給你重新紮個發,你這太難看了。”

“我弄不好。”

“你弄好到怪了,不然能天天睡了散了頭發,早晨要紮?”

阿雪哦了一聲,乖乖任他弄,陸照陽回憶著小時給小妹紮頭,卻已經記不得是什麽手法,什麽角度,什麽力道,拿捏不好了,若是拿了張以前的琴,想必都壞了,阿雪齜著牙,總覺得腦袋要被擰下來了,但是他發現陸照陽手在抖,也不齜著牙了。

陸照陽嘖了一聲,道:“手粗了,長了老繭,幹不了細的,總怕把你頭發扯下來。”

他又遠地看了些,“是不是歪了?”

阿雪扶了扶,說:“不歪,就這個好。”

“你下次教我?”

“教你什麽?別找我,自己學著罷,我做不來了。”

阿雪失落極了。

過了一日,說定了時間,阿雪和陸照陽往湖邊去,聚集了一群人,劉哥也混在裏頭,見了他們來,忙說叫他好等。

“這片湖已經劃了區,但凡這區裏捕到的,皆算鄒家的,不能咱們私心拿了,岸上還有好些鄒家的仆役看著,嘖嘖。”

陸照陽問他:“怎麽弄?”

“分了幾隊,捕得多拿的錢也多,捕的少自然拿的也不多,甚至都沒錢拿,我跟你一隊,待會一起去。”

“我呢?”

劉哥笑:“你?好好待著。”

“為什麽我要待著。”

“你這單薄,別到時站不穩一頭栽進去,還要救你,再說力氣活,能幹得動麽?”

“我!”

陸照陽拍拍他,那邊叫了人了,劉哥等不及,拉著陸照陽要走,陸照陽回頭跟阿雪說:“避開點人,遇見對你不好的,就家去,或者找東娘子,陳郎君幫忙,別怕開不了口。”

阿雪都聽了,使勁點頭,他墊腳拉高脖子努力望,很快看不見人了。

他避開了點人,在樹底下站了會,目不轉睛地望著這片大湖,他記得他在湖邊和一群孩子放過風箏,後來第一次認識阿惠,被推到了湖裏,頭磕破了,那次還被陸照陽罵了。

他蹲下`身,發現陸照陽已經很久沒說他了,心裏甜甜的,盼著陸照陽趕緊回來。

他傻傻地等,湖邊來了馬車,鄒家的人聚在馬車前,一會下來位年輕郎君,鄒家的在驅趕這的人,阿雪不得不離得遠了些。

鄒管事對著鄒家郎君道:“大郎怎麽來了,這湖邊人多,沖撞了怎生好?”

鄒郎君笑道:“自然是要親眼見著了,再者聽聞湖邊風光好,瞧瞧也不錯。”

“這算什麽,還沒咱們都城外三山寺妙,不過一片湖罷了。”

“好山好水,哪裏都行。”

鄒郎君向前走去,鄒管事也亦步跟著,生怕撞了哪裏。

“那些人約莫快回了罷?”

“看看時間是快了。”

“這來的人有經驗麽?”

鄒管事道:“大郎安心,不會出錯。隊裏都放了有經驗的人。這村子臨著湖,多多少少是有些經驗的,就是比不大上漁夫罷了。”

“嗯。”鄒郎君看著遠處,這會人回來了,眼前的人們布衣舊襖,夾著水腥氣,甚至光著腳,有些還脫了衣服,水裏爬出來似的,裹了泥水的,抹了把魚還要抹把臉,鄒郎君見此皺眉,心生厭惡,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喜有的愁眉苦臉,擁到鄒家仆役面前,堵了。

“這也太亂了,一個個的跟個什麽似的。”

鄒管事忙道:“都是些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爭著拿銀子。大郎別往心裏去,還是趕緊家去,到時今兒就能搬回新鮮的魚了。”

鄒郎君捂住鼻子,聞了好些味道,快要吐了。

卻聽一聲陸照陽,這鄒郎君停住了腳步,見隊伍外站著兩名年輕人,也不擠上前,再見口中所叫的陸照陽,露出了臉,鄒郎君猛地一下抓住鄒管事的手問:“你瞧那是誰!”

“什麽?”鄒管事望了半日,卻不知緣何因為一個名字變了臉。

“你看像不像一個人?”

“什麽人?”

鄒郎君緊緊盯著,慢慢道:“陸旦。”

鄒管事倒吸一口涼氣,也趕緊盯著,一瞧卻是不好,心下一片涼,“這!這陸家大郎不是早已判了腰斬,死了嗎!”

(我旦哥!呸——是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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