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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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抱了一小包糖跑去劉哥家,他傻乎乎的,收了老人家去苦味的糖,手頭上得了一包便也想著要給老人家送去。

陸照陽瞧著那包糖:“這糖哪裏是上了年紀的克化得動,糊塗了?”況且這糖是他叫了阿雪去買的,愛吃,不如買點回來,省的天天放枕頭下面,只敢每日吃那麽一點。

“罷了,你去送,看著路便是。”

“會不會不好呢。”輪到阿雪擔心了,一點也不見要去送糖去的興奮勁。

“去罷。”陸照陽說。

阿雪得了同意,小跑著去鎮上,來開門的不是劉哥,這便躊躇了。

“你到底進不進來?”不耐煩地說道。

阿雪說進的,就在這麽糊裏糊塗站到了院子中,院子裏的老樹枝丫掉得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傾斜了,快將沖出了墻。

他小心地站在劉哥家門口,突然聽見一陣老人的咳嗽,追進了耳朵裏,劉哥爺爺就跟院子裏這株枯樹那般老。

阿雪在門前問了一聲:“爺爺在家嗎?”

老人枯幹著嗓子問:“誰——啊?”

“是我。”阿雪接著說,“陸雪,上次同劉哥一道回來的,借住了幾天。”

“哦哦……”老人沒聲了,阿雪沒得同意只好繼續站在外頭。

過會門才開了,阿雪瞧見黑洞洞的,劉哥爺爺站在門後,“那孩子還沒回呢。”

“我不來找劉哥……”

“那你找誰?”

“找爺爺您的。”阿雪捧著糖不知如何是好,他聽見一陣更猛烈的嗽咳,老人家讓開一條路,讓他進來。

劉哥不在,阿雪顯得拘謹,他來時還因心裏塞滿了陸照陽,不曾註意過半分,今日才真正仔細瞧看了,屋子極小,未點燈,只得摸索著前進,阿雪碰到好幾次邊邊角角的東西。

劉哥爺爺叫他坐,阿雪乖乖坐在一張矮凳上,看著他拿了半截蠟燭那火點了。

“這便看清了。”瞧清楚了阿雪的臉,老人家終於笑起來,“乖孩子,你受苦了。”

阿雪搖搖頭。

劉哥爺爺問:“你到這來找我做什麽?”

“嗯……”阿雪遲疑了一下,也不知好不好,將糖放到了桌子上,“想給爺爺送糖來,早前爺爺也送了我糖,叫我吃藥也不怕了,因此也想送爺爺一份,不過……”不過後頭他沒好說,他只顧著一腦門熱買了後生出要送人的沖動,卻未考慮是否合適,這會送過來便覺得有些丟人,還不知送這麽一份不好克化的糖來要叫人怎麽說。

爺爺看著阿雪,阿雪便低著頭不說話。

誰知劉哥爺爺捧過這包糖,從裏頭挑了個出來咬了一口,“我這一嘗便知道誰家做的了。你也來嘗嘗。”

阿雪發覺劉哥爺爺開心了,伸手掰一塊放進嘴裏,甜的,便笑了:“爺爺喜歡吃麽?”

“怎麽不喜歡,年輕時最喜歡了,有了錢便要去買點,過年的時候巴不得家裏放得都是糖。”

“我也喜歡。”阿雪含著嘴裏一小塊,叫上頭的糖漿化了,那舌尖頂在上顎上,每咽下一道口水,喉嚨裏就加上一絲甜。

“喜歡好,喜歡吃糖的好,阿劉這孩子打小也愛吃糖,咱們就有個藏東西的地方,放在小的漆盒裏,家裏他阿爹阿娘還在時,便愁這牙吃壞了可怎麽著,我這老頭子經常被抱怨,到處搜糖,後來他們走了,他便不吃糖了。”

阿雪嘴裏的糖吃完了,還想再吃,卻忍住不能伸手了,這是要送人的,劉哥爺爺看出來了,叫他拿,“吃了一塊怎麽過癮,我當初可要一天吃個七八塊呢。”

劉哥爺爺幹脆撕開了油紙,讓小小的一塊塊黃色的普通糖果子攤在桌上,他年紀大了,只能慢慢咬,牙也剩的不多,只能化開來。

倒是阿雪一時沒忍住,一連吃了好幾顆,一並咬碎了,嘎吱嘎吱,腮幫子便沒怎麽停過。

劉哥爺爺瞇著眼笑看著面前的阿雪,他喜歡愛吃糖的孩子,自從劉哥不吃糖了後,老人家便也少吃糖了,前半輩子愛吃許多糖,都泡在糖盒子中,棗紅深木的漆盒裏,後半輩子盒子沒了,藏東西的地方也沒了,吃了許多藥。

阿雪啊了一聲,捂住自己的嘴,呼的氣都是膩膩的甜氣,叫管不住嘴,一時後悔上來,臉也紅得不行。

老人家調皮地眨眨渾濁的眼,告訴他:“得要喝口水,小心被人聞見了,可不能吃糖了。”

阿雪灌了一碗冷水,老人家也跟著抿了一口。

他往手上哈氣,靠著鼻子聞聞,看這滿嘴的甜味到底淡了沒。

這會突然聽了外頭劉哥動靜,老人家誒呀一聲,“趕緊藏起來,不能讓他瞧見了,瞧見了不好,要吃許多苦的藥。”

阿雪猛地包起糖,外頭劉哥在叫爺爺,“有人找我?”

劉哥疑惑著推開門,便見到阿雪盯著他,手腳放在一到,緊緊的。他走到哪,阿雪便移著視線跟過去。

“你?”劉哥背後發毛,“被罵了?”

阿雪使勁搖搖頭,搖得發髻都快散了,果然掉了一戳下來。

“你這頭發,早想說了,這陸照陽也不教你。我小時就能自己紮了!”

劉哥爺爺突然喉嚨發出一陣聲,劉哥趕緊拍著後背道:“爺爺,你這怎麽下床了,知道自己病還沒好,還鬧騰。”

阿雪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劉哥爺爺一唬眼:“你說人家呢!你小時就比人家做得好啦?”

“爺爺……您這生氣了?”劉哥皺眉。

“怎麽不是生氣了?”爺爺說,但暗地裏朝阿雪擠眉弄眼,這糖的事就這麽過了,劉哥連個小尾巴也沒發現,就被反將了一軍,抓著小時泥巴臉,光腳跑,頭發亂飛,說恨不得一剪子絞了,被罰站在墻角邊,最後暈了過去,說是餓暈了。

劉哥爺爺講起這些光景的事,便生了許多力氣,就跟重長了牙,一嘴嚼了好幾顆糖也不再酸的日子一般,劉哥聽了真個像被掏空了家底,“您好歹也給我留點面子。”

轉頭呲聲呲牙道:“你小子給我忘了啊!”

“說什麽呢!”劉哥爺爺教訓道。

“誒喲,我這還沒怎麽說呢!”

阿雪笑了笑,聽了絮絮叨叨一些劉哥兒時的往事,劉哥急得跳腳,這專往沒臉的事講,光叫阿雪白白笑了一場。

這大哥身份以後還怎麽在阿雪面前裝起來!

大抵人們是不大願意多說過去的事的,便是說了也是往好的上頭說,哪裏會講些自個都不大記得,不知何時何地丟的臉呢?

劉哥爺爺見天色晚了,要阿雪留下住一晚。

阿雪道:“我還要回去呢。”

劉哥冷冷道:“可不是,趕著回去嘞!”

阿雪瞥了一下嘴,後來又漸漸覺得像被擊中了某處,說不大上來。

“我送你。”劉哥道,“可別再被什麽亂七八糟的拐跑了。”

嘟嘟囔囔,阿雪本想說不用,卻擡頭見外頭壓了許許多多的黑,連星子都少了,院中老樹憧憧彎影,猶如趴伏的老人蹲在了墻頭上——冒出一雙眼看著阿雪。

阿雪咽了記口水,便怕了,劉哥搓搓手臂說真冷的風,阿雪亦緊緊跟在身邊不敢落後,生怕一晃眼人就不見了。

走了段路,劉哥便發現身邊的阿雪比平時還要靜,還緊緊跟著,就差一路小跑著,這番反應,劉哥突然明了,小時那點混世小魔頭的勁哐哐在這四靜的冬夜裏重新抽了芽,正巧方才又讓阿雪將自個童年糗事都聽去了,可不得掰回一局。

他猛地停下來,阿雪也停下來看著他,“劉哥?”

劉哥不動,卻突然轉頭道:“聽,有聲音?”

“什麽聲音?”

阿雪歪著腦袋問。

劉哥沒少做過嚇人的事,經驗老到,壓低了聲音,故作玄虛地要阿雪聽,阿雪不曾見過這狀勢,被劉哥臉上連番轉換的神色,由小極大,發麻似的懾住了。

劉哥配合著嗚嗚的冷風,貼著喉嚨發出一聲聲隱秘的,嗚咽的聲音來,像長了毛的腳輕輕走向背後。

“劉哥……”

阿雪屏住呼吸,劉哥噓了一聲,“你腳下站著的土地,幾十年前埋了許多死人——可他們不知自個死了,還以為活著,所以這就一聲,一聲,還有著一聲的呼吸。你聽——”

劉哥縮起脖子,瞪大眼睛,阿雪也瞪大眼睛,耳邊幽幽幾聲風,從風裏混進了一道很輕的,像兩個人疊起來的,共同膠黏出來的,劉哥越聽越不對勁,這倒真混進來什麽,後又猛然反應過來,張開嘴正想說話,一聲嬌柔的女音咿咿呀呀,高亢的被風不漏地帶進了耳朵裏,阿雪叫起來,以為是遇鬼了。

劉哥被嚇了一跳,那聲音也被嚇了一跳,過會罵罵咧咧滾出兩個人來,都膩著白花花的肉,在這黑風裏晃亮人眼,瞎瞪著不知該怎麽好。

“瞎叫什麽!死了人了!”

“你不也叫了!”劉哥吼回去。

“你耳聾了聽見誰叫啦!”那名幽會的女郎尚來不及系上腰帶,掐著腰,露出對交勁鴛鴦繡的紅抹胸,彪悍地瞪著一雙眼。

劉哥誒喲喲嘆一聲,趕緊閉上眼,揮手叫人快走。

也不怕凍壞了!劉哥撇嘴,還說不是自己叫的,難不成這裏除了他們四個還有別個人?

等那對男女走了後,劉哥招呼阿雪趕緊跟上來,不想只不過未顧半刻,阿雪已經淌了眼淚。

“你這……嚇到了?”

劉哥尷尬,阿雪也不說是否嚇到了,只覺得胸膛一處跳得都快碎了,又怕又羞,怕的是這無端黑夜中可怖的故事,一唬便被唬住了;羞的是乍見白團雪肉,夜靜無人幽會密語,突兀闖進來,避無可避,惱得不知該怎麽好,一會流了淚,羞憤不已。

劉哥心知闖了禍,不敢多言,將人好好送回了家後拔腿就溜。

“他欺負你了?”陸照陽皺眉瞧著他酸紅的眼。

他說是被風吹的,並未說路上一段事。

陸照陽剛擦洗完,還來不及換下臟衣裳便先去開門,這會脫了上衣,叫阿雪幫他拿件幹凈的。

阿雪嚇了一跳,低下頭,不敢晃眼,陸照陽的背便如那女郎避無可避,占據了大片的視野。

阿雪衣服都拿錯了,拿了自個的,陸照陽穿上才知道,皺眉又脫了下來,阿雪說自己重拿,卻站在櫃子前不動了,突然紅住了臉。

陸照陽見他對著櫃子也能發呆,索性自己拿了,這讓阿雪更無所適從,從他胳膊底下穿了出去,虛虛靠在床邊上發起了呆。

“你怎麽了?”

他一擡便擡起了阿雪的下巴,左看右看是一汪汪的不知什麽色的雨露,陸照陽放開他,說:“早些睡,風吹得有些紅了。”

說睡了,阿雪渾身熱熱的,夢裏有人烤火,彎著腰一下一下的扇著風,風一會尖叫,讓人聽了發毛,阿雪緊著身,求這聲音不要再來了,奮力地往前那烤火的地方走去,他越來越近,看見了那人,赤著上身,還光著腳,風聲也變了,愈發的輕,愈發的柔,總是挑著阿雪的手指,摸索著手心一塊柔軟的心肉上。

——你是誰呀。

阿雪問,那人停下了扇風,但並未轉頭。

真奇怪。

阿雪想,他應該走的,但是不知怎麽他還是想要靠近過去,他見他離這人近了,也看得清晰了,正往外蒙著濕汗攏著綿光的背,還有一道凹陷下去的痕,那裏更有一層密密的汗水,阿雪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根手指,往那背脊一條優美的凹陷順下去,手指頭濕了。

陸照陽叫醒了阿雪,他又哭又哼了半日,這會迷迷醒轉過來,紅撲撲的濕潤面皮,朝著陸照陽緩緩望著,過會呼吸平覆下來,也不那麽潮了。

他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了,埋進了被窩裏,“陸照陽……”

“嗯?”

阿雪不說話,他身體有些疼,是做了夢,好似朦朦朧朧碰到了什麽,反映到身體上,濕濕潺潺的,跟夢裏的那道風似的,不知道是從哪部分出現,將他的全部筋骨都泡在這裏,靠著陸照陽,阿雪發現不止那麽疼了,還會酸,腳尖發軟,他一張開便有從腳指頭泛上來的抽癢,他心裏空空的,並不想讓人曉得,只覺得丟人,怎麽好敢讓陸照陽曉得?

陸照陽瞧著他緋紅的臉,刷過一層水光的眼,濕成一縷一縷的,輕輕打著結似的。他面上擰成皺的眉,看了一會,阿雪緊閉著眼,小聲啜泣著,陸照陽最終什麽也沒提,不提這隱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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