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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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阿雪搖頭,他動一下渾身就疼,陸照陽再次讓他不要亂動。

阿雪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可以看見頭頂,寬厚的背部,以及讓他戰栗不止的肌膚相觸產生的一陣心悸。

他想陸照陽是個多麽好的人,往常他心念這人壞,但都是生了點小氣悶在心裏抱怨的,他如果不好,為什麽要救自己?

在他被拋棄,流落到這,所有的眼神驚奇於這般落魄的人,他並不是富家子,而是經歷了非人的待遇後,連被拋棄都是帶著侮辱非人的待遇,只能依靠那些薄紗企圖遮掩皮肉的暧昧傷痕,可所有人都見著了,溫媚紅紗下的軀體是怎麽經受了並且被丟至一旁,這時阿雪便是所有人都能觀賞,踐踏的可憐之物。

驚嚇的人可以用鄙夷的眼神,帶著孩子的娘子可以捂住孩子的眼驚呼著過去,端正的老者可以朝他吐一口痰,好色之徒更可以拿著流連的眼去嘗嘗這新鮮事物,好像也能拾點殘羹,吃了同樣的東西,便過了一次貴人的生活,好到外頭說道說道。

他在那躲了一夜,有人走到他面前來,搓著手掌,念念叨叨,他強制地讓阿雪擡頭,端詳這張臉,道:“這臉不是太出色,倒是皮膚白,摸得好,就跟玉一樣時時把玩,亮了,見了便知道是做過這事的人了。”

阿雪混混沌沌地想,這人是誰,為什麽要看自己,他踏出一步就拒絕了那人,小聲的叫起來,他幾日沒吃沒喝,聲音都是沙啞的,哭著說不跟你走,他那時哭得比現在還要厲害,也不敢咬人。

沒人救他,只略看了幾眼便低頭做其他事了——快帶走了罷,坐那許久,那些地痞流氓都往我這攤子過來,生意也不好。

阿雪抓住一人的腿,那人低頭看他,阿雪驚魂未定,只想著捉著一人便捉到了一顆救命稻草。

後來僵持許久,那人道:“我帶他回去。”

他便跟著人走了。

阿雪想若不是自己抓著他,麻煩他,陸照陽也不會心軟收留了。

日子過了至今,阿雪便想興許有了些親密。

他還是追著問你為何騙我。

“你明明不是因為殺人,根本就是那人排擠你,你才走的。”

“是啊,你知道了。”陸照陽敷衍他,衣服換好後,他便退了幾步,正好是阿雪伸手夠不到的地方。

阿雪哭著:“你也沒殺人,什麽官兵都是假的,你趕我走為什麽呀?”

“陸雪。你可以一個人生活了。”

“你是這麽覺得所以才趕我走的嗎?”

“大約是罷。”

阿雪盯著他,吐出兩字——騙子!

陸照陽笑起來:“是,我是騙子,我想騙你需要什麽理由嗎?”

“那你呢?”

“什麽我?”

“我走了,你做什麽去?你都是騙我的,也不會走,那你以後怎麽辦?”

陸照陽深吸一口氣,問他:“你同情我?”

阿雪閉口不言。

“我如何幹你何事?”

阿雪閉上眼,重重地呼吸一聲,突然跑下地,拉著陸照陽的手臂,擡頭道:“我在意的,我在意的!”

“你在意什麽?”陸照陽低頭冷笑,“你在意不過是我還有沒有錢還能不能讓你留在這,陸雪,你會跟隨一個已經什麽都沒有的人嗎?”

“可是我有錢。”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陸照陽看著他:“陸雪,做人端靠自己,不論是富有還是貧窮,仰仗或被仰仗都是假的,難道還指望著留下什麽?我靠我自己,你也要靠你自己,如今緣分已盡,我盡了自己的職責,你在我這已然是得不到什麽,你纏著我也沒任何意思不是嗎?”

阿雪聽他講冷酷的話,哭得是這麽真,這麽累,還要使勁揪著衣服扶著,還要去明白過來這些話的意思——陸照陽根本不信他。

可是他不信自己什麽呢!他理不出來,只覺得很傷心,心都要割碎了,這人卻還要繼續拿過分的話刺自己。

他循著朦朧的淚,穿過悲痛的眼,捕捉到陸照陽冷漠地側過臉。

阿雪呼吸一滯,鼻子裏一熱就有血留下來,流了兩滴滲入地上,他低著頭瞪著那兩滴血點,虛弱地問:“水缸要滿了,你答應我弄個水井的。”

陸照陽嘆口氣:“忘了罷。我說笑的。”

“所以你這也是騙我的?”

陸照陽說隨你,隨後覺得手臂一陣顫動,以為是脫力,便說:“你坐回去罷。”

阿雪擡頭望他,又是幾滴血,陸照陽皺眉吼道:“鼻子流血了不會說?嘴長在你身上銹了是不是!”

他見阿雪木楞楞的,任由鼻血留了一下巴,又怒又急,只好抱著去廚房,拿些清水洗凈了。

阿雪坐在桌子上,幽幽地看著他:“騙子。”

“閉嘴!”陸照陽暴著青筋。

誰知阿雪又站起來,仿佛感覺不到疼,打開了陸照陽的手吼道:“你做什麽要這麽對我!你幹脆讓我死掉不就清凈了!你騙我開心嗎,跟我毀約,還罵我,我怎麽做你開心?你總是罵我……我流血了你也罵我,我真的就這麽一文不值,既如此你何必當初帶我回來!”

“是啊!我是傻了才帶你回來!跟在你屁股後頭處理你招惹的麻煩事!我為什麽要留著你?留著你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陸照陽咣啷一聲踢翻了盆,他火也被激起來了,只覺得這纏繞的問題及其煩人。

阿雪痛得快要暈過去,生出百般怨恨,都是為著陸照陽的,他扔了所有能扔的東西,砸向了陸照陽,好笑的是這高大男人居然被東西扔得毫無反手之力,一點也不見砍了皮猴的爆煞之氣。

阿雪一邊哭,一邊扔,喘不過氣,陸照陽心裏雖然有火,但註意到他被血塞住了鼻,到未真朝他動了手。

阿雪握著雞蛋,終扔不出去,他雖想砸了,但一想至砸了便是錢,叫陸照陽餓,便收了回去,握著雞蛋放聲大哭了起來。

他哭一陣會被自己嗆到,咳得滿面漲紅,除此之外又討厭極了陸照陽,哪怕說不順溜,也要把控訴的話說出來,這就造成他說不出完整的話,一會憋住,一會咳嗽,更何況他不會罵人,說的最嚴重的也不過騙子一詞,阿雪急起來越是想說順了,越是堵了胸口的氣,最後只好蹲在地上。

陸照陽也隨著一起蹲在他面前,有幾次想要給他拍拍背,都被阿雪推開了,明明哭得手也濕漉漉軟綿綿,用了大半的力氣去控制話頭,還要一遍又一遍推開陸照陽。

他倒是記著手裏的雞蛋不能忍,也不能捏太緊,陸照陽便問他:“你這到底給雞蛋個痛快。”

又被阿雪軟綿綿推了一記。

陸照陽火氣便消了,他有預感這陣陣撕心的哭聲皆是為了他的,好像化作了一雙固執的手,環在了心上。

他默默看著阿雪哭漲的小臉,以前哭的時候是膽小懦弱的,叫人看了厭煩,覺得不爭氣,這次見了不知怎麽便是不願叫他哭了,怕哭壞了眼睛,怕哭了又是病了。

更何況又有一種想要詢問到底的期盼,他想問問阿雪為何而哭,叫他平日不大吐露聲音的嘴說出哭聲下層層剝去的真心話。

他已經被哭聲的主人弄得完全妥協了。

“陸雪,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你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呢?”

陸照陽低著聲音,十分柔和,阿雪拼了命的搖頭,他一邊想要推開陸照陽,一邊聽了這柔和嗓音不自覺要回應他。

可是陸照陽讓自己這麽傷心,他就不想說話了,死也不要回他。

可他又伸出手捧起濕透的小臉,阿雪就暗罵自己沒出息了,一撇嘴眼淚掉了,可再也不發出聲。

陸照陽見他自虐似的在胸口喉嚨梗著一團氣,忙叫他松開唇,阿雪不聽他的,陸照陽就伸手撬開他的嘴,摜幾把新鮮空氣,阿雪要掙開,陸照陽便把人抱緊了,噓了一聲,不斷替他梳著頭發,捋開濕在面頰上的發絲。

“陸照陽……我也什麽都沒了呀……”

“嗯……我聽到了。”陸照陽將他抱在懷裏,這樣便不會讓阿雪看到他的臉,他的眼虛虛盯著某處,一開始是虛無著的狀態,沒一處是想要落下的焦點,他撫著阿雪的腦袋,在耳邊問:“你會走嗎?”

阿雪沒回答,他哭累的,再也支撐不下去,沒出息地在懷裏睡著了。

陸照陽來到自己的夢境,一如既往的寬,一如既往的冷,他向前走去,再次遇見了一個略矮的剪影,朝他說:“陸照陽,你我緣分如此,不必強求,你在好生在牢裏待著罷,從此權當沒我這人了。”

陸照陽冷眼看了會,那道剪影又從頭開始重覆這句話,隨後突然如燭淚般化了。

從黑色的燭淚中又塑成一具插著匕首的黑色影子,張開紅色的口尖叫道:“陸照陽!陸照陽!你已死了,陸家族譜再沒你的存在!你什麽都不是了,既如此你替我頂命又有何難!來年不過一柱香!又有何難——!”

陸照陽掀開眼,他舉起手,手上一把劍,再次將這道影子斬殺成了兩半,影子紅色的口噴著紅色的血,一張一張咯咯笑道:“殺人了,殺人了,陸照陽你殺了我!”影子又叫:“別殺我!”

陸照陽將劍捅入影子的胸膛,他記得這位置,無絲毫猶豫,他面容冷肅,一絲動搖也無。

他拔出劍,隨意扔至一邊,在他身後出現一個跪在地上的影子,陸照陽轉過身,看著影子伸出手說救我!不是我殺的!

他突然變了臉色,十分痛苦地看著想要爬向他的影子,一聲聲喊著救命,最終這道影子被帶走了,被一根繩子套在了脖子上吊死了。

影子在晃,突然冒出許多血來,即便死了也拼命張著嘴說救命。

那方向正對著陸照陽,陸照陽向後後退一步,那叫著救命的影子逼近他,變得越來越大,救命聲越來越密,隨著愈加接近,影子的五官愈發的清晰,陸照陽瞪大眼,突然清醒過來。

他最後見到一張阿雪的臉。

陸照陽掀開一點被子,阿雪睡成了一團,完全滾進了被子裏,差點沒被悶死。

他將阿雪拖出來,露出鼻子呼吸,又望了一會他,是活著的,身上還有些發燙,不是那個可憐的被他害死的人。

陸照陽記得夢境每一片細節,昨日未死,恍恍如生。

縱橫恣意富有時,轉眼如一片瓦礫,紛紛林中鳥,他是那只斷了腿失了豐羽的鳥,早已無用,再也沒了指望。

有人冷漠地走了,有人恬不知恥叫他頂罪,白稱了一聲好友。

他暴怒,撕碎了名,踐踏之痛使他一劍捅死同窗好友,叫這人下地獄贖罪,一眨眼就死了。他扔了劍,嫁禍他人,他不後悔從前種種,卻後悔這無辜之人,他跟阿雪一樣,是作樂用的,誰都會叫他死。

無辜之人已死,待陸照陽回到墓前,卻早已被埋入了大雪。

——早沒了,幾年前便倒了,只有枯草了。

陸照陽撥開阿雪纏在臉上的頭發,尚在都城時他留不了事與人,落魄時卻叫人打著好計謀算著這條命,最終也是很快便沒了,叫他倍感狼狽,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打在心上那不叫痛,卻叫一朝井繩,再不信人。

那麽陸雪呢?

他為什麽要留下?他憑的是什麽?自己又能憑什麽讓他留下?

阿雪突然醒了,陸照陽看他,抵著額頭說:“這次燒退得快了。你也做噩夢了?”

阿雪啞著嗓子道:“我夢見許多官兵在家門口。”

“不會的。”

陸照陽說:“他們不會抓我的,因為我早就是個死人了。”

阿雪奇怪地問為什麽。

陸照陽望著一處,“往那個方向,便是都城,我離開的時候都城便已沒了我的名字了。”

阿雪往他那邊擠了擠。

陸照陽說:“我已經沒機會回去了,每日望著那裏,或許還能想想阿娘阿爹,還有小妹。”

“他們還在嗎?”

“在的,他們還和以前一樣,總歸沒了我便不至叫他們受罪。”

阿雪聽了,抿著唇,很想問他是為什麽離開的,但想了想還是沒問出來。

他還是有些膽小,所以他問陸照陽你真的沒殺人嗎?

陸照陽說真的。

阿雪信他。陸照陽顯得很平和。

他繼續心平氣和地想起都城裏的事,想得最多的便是家中宅邸,“若有機會帶你去瞧瞧。”

阿雪嗯了一聲。

陸照陽笑起來,“你就這麽應了?”

阿雪慢慢睡著了,這句話沒有回。

他隱去笑,心道這句也騙了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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