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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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

“所以說, 顧元卓臨危不亂, 灌了全校師生和媒體一碗現熬的雞湯,說服所有人相信你們倆是‘師生情’?”

“他反正盡力而為了。”江雨生低頭削著蘋果。

於懷平繼續問:“全是臨場發揮?”

“是。”

“你家老顧的控場能力杠杠的呀!”於懷平笑讚, “他們信了?”

“哪有那麽容易?”江雨生道, “你看看敏真他們, 就知道現在的小孩才不好糊弄呢。元卓也不過是緊急把話題岔開,轉移註意力, 為後面的公關爭取時間罷了。”

“那後來呢?”

校慶典禮一結束, 校方就已在微博上發了聲明,做出了解釋。

聲明裏表示, 江雨生同顧元卓並不是同一院系師生, 沒有直接的權益關系。兩人有記錄的來往也都屬正常範疇, 並無任何違反校規和教師道德規範之處。江雨生教授個人在校期間也從來沒有接到任何相關的投訴……

“不是有一張照片挺暧昧的?”

江雨生說:“那條微博發出來不到一個小時,元卓讓律師代他在微博上發言澄清,表示我對他有滔天的恩情,他對我感激涕零。我們倆在生活中不僅是好友, 還是對門鄰居。我也從來沒有……騷擾過他……”

說到這裏, 他也忍不住停下來笑了半晌。

覺得荒唐,又覺得實在滑稽。

“還是‘苦主’的話最有權威性。”於懷平大笑, “你是沒有性騷擾他。是他整天把自己洗幹凈,敲鑼打鼓地送到你的床上來!”

“嚴肅點!”江雨生口頭說著, 自己也忍俊不禁。

上一次事發後, 元卓的公關顧問就已做好了周全的準備。只是綁架案打亂了江雨生他們的生活,才一時掉以輕心。

顧元卓的團體分析得沒錯, 幕後那人並沒有其他證據,只能拿顧元卓來做文章。

於是,校慶那日,對方一發動,顧元卓這邊也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不僅通過律師發表聲明,優質水軍去相關討論中積極反駁。好些大V同顧元卓交情頗好,也立刻幫忙辯護,罵那個造謠的人無事生非、心懷不軌。

網絡上很快就生成了一個新論題:抵制借反性騷擾來造謠中傷異己。

爆料的微博也在當天被平臺打上了造謠標簽。

於懷平叫了聲好:“就該這樣!那如今輿論倒向你們這邊了?”

江雨生點頭:“其實我們倆又不是明星偶像,話題又能熱多久?這兩天已經沒什麽人討論這事了。”

“我還聽敏真說,顧元卓演講完,你一感動,就和他當著校領導的面手拉手地走了?”

江雨生臉頰飄過一抹紅暈,切著削好的蘋果。

於懷平樂不可支:“那然後呢?”

然後?

那天回家的路上,江雨生開車,顧元卓則一路上都在聯絡律師和公關,商量應對方案。江雨生鎮定得出奇,將車開的極平穩。

待進了家門,江雨生轉身就將顧元卓推在門板上,餓虎撲食似的咬住他的唇。

隨後的記憶更是癲狂又淩亂,從白日,一直延續到入夜。

都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了,這麽劇烈的折騰不再適合他們。可是但是兩個人都紅了眼,著了魔,感情放肆地爆發,完全不受理性控制。

有一股灼熱焦躁如巖漿自江雨生的身體裏噴湧而出,將兩人包裹住。

江雨生極度興奮,想放聲大叫,想哭,想狂奔,想飛翔。

他想大聲傾訴自己的激動、感激,卻是覺得所有的語言都顯得如此蒼白,完全無法精準地表達他所想。他想傾盡一切去回報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愛與保護,卻發覺自己所能做的那麽有限。

覆雜而充沛的情緒將他逼到極端,他選擇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去發洩。

那就是緊緊擁抱和親吻他那個男人。

多希望一吻就能到白頭。從此以後,刀山火海,陽光雨露,他們永不分離,一起共度。

於懷平斜睨著江雨生,將他眼角眉梢的春意盡收眼底。

他心領神會,吹了一聲輕飄飄的口哨:“你可以不用跟我說細節了。我現在的身體恐怕還承受不了那麽刺激的內容。”

江雨生丟了一記白眼過去。

VIP病房裏,於懷平靠坐在床頭。過長的劉海被他頑皮地用頭繩紮成了一支沖天炮,立在頭頂,一把抓著能將人拔蘿蔔似的拎起來。

寬松的病號服穿在身上,將於懷平襯托得十分清瘦。可是他的臉色不再青白黯淡,眼中不再是一片心如死灰的霧霾。

於懷平吃著江雨生切好的蘋果,嘴唇紅潤,指甲呈現健康的粉色。

這顆新的心臟,健康蓬勃,將充滿生機的血液輸送向四肢百骸,驅散了瀕死的晦氣。

於懷平就像一塊烈火過境的焦土,終於等來了雨季。皸裂的大地濕潤松軟,在野火中逃過一劫的草木自土中抽出了嫩綠的枝葉,開始新的輪回。

“於姐說你基本上度過難關了。”江雨生道,“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堪稱奇跡。”

於懷平沈默了片刻,低聲說:“我見到他了。”

“你的前男友?”

於懷平點頭,目光投向前方一處無名的空間。

“我感覺自己躺在手術臺上,醫生正從我身體裏取出那一顆報廢的心臟,那顆本屬於他的心臟。就那時,我看到了他。”

於懷平眼神飄忽,道:“他對我笑了。”

那個少年還是當年的模樣,清爽俊朗,穿著球衣,一頭亂糟糟的黑發。濃眉,下巴上一塊小傷疤,全都清晰可見,一如往昔。

他站在手術臺邊,註視著垂死的於懷平,那含笑的目光裏飽含著悲憫。

那是一道跨越生死界線而來的目光,是代替神在凝視著世人。

“長久以來,我都覺得他是恨我的。”於懷平說。

江雨生說:“死人是沒有情緒的。”

“你不懂。”於懷平苦笑,“他是被我害死的。當時開車的人,是我。”

江雨生卻說:“我都聽於姐說了,是對方的卡車逆向行駛,在拐彎的時候沖到了你們的車道上。不論換誰開車,一場車禍都難避免。而他後來被確診腦死。腦死的意思……”

“我知道什麽是腦死。”於懷平說,“但是對於所愛的人來說,大腦和軀幹,肉體和靈魂,都是我們所愛的一部分,有什麽區別?”

江雨生只得嘆氣:“你還要自責多久?”

於懷平說:“我一直覺得他是恨我的。我得到了他的心臟,可是這顆心並沒有維持多久就出了問題。我以為這說明他並不想把心給我用。我一直覺得他想我下去陪他……”

“可是他卻對你笑了?”

“是。”於懷平輕輕籲了一口氣,“他笑得那麽輕松。他對我說,他不能再繼續守護我了。”

江雨生動容。

“原來他一直在守護著我呀,雨生!”於懷平眼中淚光湧動,“我竟然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恨我。”

幻夢裏,那少年目光繾綣,說:“你會好起來的,懷平。你會好好兒的……再見……”

“雨生,他同我說了再見……我們倆陰陽相隔多年,但是從未來得及告別。”

江雨生的眼眶不禁微微濕潤。

於懷平說:“當時我就心想,我要活下去!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長長久久,活得極其有意義。我一而再地被人續命,老天爺不讓我死。那我要活得比所有人都賣力!”

江雨生緊握著於懷平的手,“我相信你會的,懷平。”

“咦?怎麽好端端的又掉眼淚?”敏真推門探頭,青春秀美的面孔霎時將整間病房照亮。

於懷平莞爾,招呼她過來:“聽你舅舅說,你現在有了兩個小男朋友,我還擔心你沒功夫來搭理我這個老頭子了呢。”

“他們倆哪裏能於哥你比呀。”敏真笑嘻嘻地拉著於懷平的手坐在床邊,“你什麽時候能出院?我給你舉辦一個盛大的出院派對!”

於懷平摸了摸女孩蘋果般的臉頰:“我這嬌軀還脆弱著呢,可經不起鬧騰。等我養好了身體,帶你去天山騎馬。我在那邊有個小牧場。”

敏真又同於懷平膩歪了半晌,一看時間:“我約了子紹和傅閆看電影的,該走了。”

“一口氣約會倆?”於懷平嘖嘖,對江雨生道,“這丫頭頗有我當年之風。我於懷平雖然退出江湖了,但是後繼有人呀。”

“別拿你成年人的猥瑣去衡量人家。”江雨生呸道,“小朋友們一起看電影喝汽水,純情得很呢。”

敏真從於懷平那裏順了一個蘋果,一邊啃著一邊走下樓。

半路碰到於懷安。她正在和一個高大的男醫師聊天,笑意嫣然,昔日的愁苦一掃而空,秀雅的面孔發著光。

那男醫師有幾分眼熟。敏真多看了兩眼,認出對方正是於懷平的主刀醫生。

此君年紀同於懷安差不多大,已是醫院裏的頭把刀,顯然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專業人士。

他並不是很英俊,至少沒有郭信文好看,但是有一種現今在男人身上很少見的儒雅端方,令人聯想到古代的如竹如蘭的君子。

男醫生一直安靜地聽於懷安說話,目光專註而輕柔。

這時,於懷安做了一個動作。

她擡起手,輕輕地撩了一下披肩的卷發。

那是女性面對心儀的異性時,不自覺地展示自身魅力的動作。

她也喜歡他。

敏真笑了。

她並未去打攪兩人。她轉了個方向,搭乘另外一架電梯下了樓。

七月盛夏,都市的熱島效應愈發明顯。長街裏熱浪滾滾,奔流不息。

敏真只不過從醫院大樓走到路邊,短短十分鐘,人就已像從膠水裏拎出來一般,從頭到腳都粘得沾手。

她剛伸手攔出租車,一輛黑色捷豹停在面前。

郭孝文從車窗裏朝敏真望去:“這邊不好叫車,我送你?”

敏真樂得有順風車,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師傅,去城南的萬達廣場。麻煩開快一點,我趕時間。”

捷豹四驅車身寬大,看似一頭笨重的虎鯨,卻是在車流中靈活鉆營,不過片刻,尾巴一甩,離開了擁堵路段。

敏真吹著車裏的空調,舒地瞇起眼睛,貓兒似的。

郭孝文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嘴角帶著無意識的笑意。

“這陣子都沒見著你。”敏真說,“我還說什麽時候上門拜訪,謝謝你那天救了我。”

“這可受不起。”郭孝文道,“你這次受無妄之災都是因為受我們郭家牽連,我大哥和我沒有上你們家負荊請罪就不錯了,哪裏還敢受你們的謝?”

“一樁算一樁。你冒險救了我也是真的。我後來回過神,也能記得那晚確實好兇險。你好像也受了傷?”

“一點皮肉傷,早好了。”郭孝文淡淡道。

敏真不禁笑。

郭孝文這人,之前還年少時,臉上掛滿了七情六欲,如一張LED燈牌,好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沒想去南美暴曬了幾年回來,整個人變成了悶葫蘆,腦袋上罩著一口鐵面具。是笑是哭,只有他自己知道。

郭孝文雙目直視前方,專心開著車。女孩輕輕的笑聲如一支羽毛在撓,撓得他兩只耳朵發燙。

“那個……”郭孝文轉移話題,“你舅舅的事怎麽樣了?那個背後黑手,抓到了嗎?”

“抓到了!”敏真冷笑,“顧叔叔沒估計錯,果真是位我們都認識的熟人。”

林佩儀每日中午都會在公司樓下一家環境優雅的私房菜館子用餐。

顧元卓並無預約,直接算準了時間殺到跟前,趕走了她的助理,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林佩儀一見顧元卓,臉上的血色就打著白旗撤退,連胭脂都彌補不回來。

顧元卓既不憤怒咆哮,也不冷言責問。他只是將打印出來的微博和照片拿出來,放在了林佩儀面前。

“元卓,你這是什麽意思?”林佩儀還嘗試做最後的掙紮。

顧元卓冷淡地看著她,說:“類似的東西,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弄出來。”

林佩儀憤怒:“你居然認為是我做的?你怎麽可以……”

“你留下了太多的痕跡,佩儀。”顧元卓說,“你很聰明,也很謹慎。但是我和我身邊的人,比你聰明百倍。”

林佩儀語塞。

顧元卓極有耐性,一條條證據解釋給林佩儀聽。

“李秀妹女士,貴公司的保潔人員之一。保潔公司說她還專門負責你的辦公室的清潔,簽署過保密協議。手機卡也是你們公司為她代辦的。我的律師從平臺拿到了微博登陸和發布地址。第一條,就是從貴公司的網發出來的。”

林佩儀臉色已開始漲紅:“我們公司上下百來人……”

“第二條,也就是校慶當天,是用手機的電信流量發的。你覺得我們再繼續追查下去,會查到誰的手機?”

林佩儀咽喉堵塞,臉上每個毛孔都在湧著冷汗。

“再說照片。”顧元卓翻出照片來,“這幾張最近拍的照片,家,公司,出差的酒店,這個偷拍的人就在我們身邊。我身邊的人全都非常可靠,可我的特助帶著的實習生,前幾日突然辭職了。不要擔心,我們已經找到他了。在和我的律師談了十來分鐘後,他將自己被我的商業競爭對手收買的事全盤托出。他並沒有偷到什麽機密,只是拍了許多對他來說無用的照片。巧的是,我的那個競爭對手,正是你前男友的公司。”

“你這是……強詞奪理……”林佩儀自牙縫中擠出話,“你只是把這些證據推測到我頭上……”

顧元卓淡淡一笑:“不管那些近期偷拍的照片,讓我最終確定是你的,是這張拍自六年前的照片。那時我家已經破產,搬去同江雨生同住。所有朋友都避我如麻風,誰還會來偷拍我呢?”

林佩儀屏住呼吸。

顧元卓問:“你還記得張文傑吧?”

林佩儀的身軀觸電般顫抖一下。

“很熱情友善的小師弟,也是當年為數不多的在我落魄後還熱心幫助我的朋友。我前兩天才見過他。他過得挺不錯的,生意紅火,和男朋友也非常恩愛。他和我說了個有趣的事兒。”

顧元卓雙手交握,托著下巴,好整以暇地註視著林佩儀臉上每一絲表情,全然沈浸在大偵探的人設裏不可自拔。

“我搬家後,他曾來探望過我。他說他當時本是想找你一起來的,你拒絕了。那天,我和雨生送他下樓,順便倒垃圾。他隨手拍了一張我的照片發給你,想喚起你的同情心。但是你並沒有回應。”

顧元卓手指點了點那張照片:“這照片,他發誓,只有他和你才有。”

林佩儀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細細顫抖,似有一杯水自頭頂澆下,將臉上厚厚的脂粉沖出條條溝壑。

白的粉,蠟黃的肌膚。

原來她也憔悴如斯,不覆當年。

而且,錦衣玉食,成功的事業,她卻還是過得很不開心。只有不快樂的人,才會糾結過去的得失。

“我……”她艱難地說,“我只是氣不過……為什麽總是他……”

“我不關心。”顧元卓並沒興趣聽她的解釋。

並不想聽你細數心路歷程,並不好奇你有何不得已,更不想同你有一絲一毫的共情。

人都有七情六欲,誰沒有飽嘗過對他人的羨慕嫉妒和恨意?

上等人會發奮圖強,追趕競爭;中等人則會安身立命,過好自己眼前的日子。

只有下等人,如臭蟲腐蛆,躲藏在黑暗的角落,對別人偷偷噴濺毒汁。

“顧總後來是怎麽處理這個女人的?”郭孝文問。

敏真說:“那女人手腳也並不幹凈。她為了籠絡客戶,長期組織地下賭局。顧叔叔稍微一提要去舉報,她就嚇得魂不附體。”

“你在場?”郭孝文問。

“我跟過去看熱鬧,就坐在斜對面。”敏真唾棄道,“她口口聲聲喜歡顧叔叔,可是顧叔叔落難後,她也不過是跳下樹的一只猢猻,跑得比誰都快。如今看我叔又風光回歸了,占不到便宜,卻不反省,只知去陷害我舅舅。真是好醜陋的一張嘴臉。只可惜沒有把她曝光,讓她也嘗嘗我舅舅受過的苦!”

“顧總處理方式很好。”郭孝文說,“抓著她的把柄,讓她有所忌憚,日後不得不老實。事情做絕了,她豁出去同你們魚死網破,平添更多麻煩。”

“確實也是這個道理。”敏真嘆道,“你有沒有發覺,在這世上,做壞人遠比做良民要瀟灑恣意。”

“老天是公平的,放縱從來不會不用付出代價。不然,監獄裏怎麽會關滿罪犯?”

說道身邊的頭號罪犯,郭家三少的下落,也是眾人一直關註著的。

“我大哥已經抓著老三了,正帶他回來。”郭孝文說,“敏真,你放心。他會受到法律的懲罰的。我們絕對不會徇私枉法。他要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這我當然相信。”敏真道,“所以說,你的婚事是告吹了?”

“那位女士只母螳螂,我可消受不起。”郭孝文嘲道,“我和她從未看對眼過,整個婚約不過是一場鬧劇。”

敏真斟酌了片刻,道:“我年紀小不懂事,但是總覺得,人一生中如果沒有找到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陪伴左右,那是多麽遺憾的事。”

郭孝文不作聲,似乎在出神。

敏真不便多說。她不了解如今的郭孝文。

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覆雜世界,處處需要權衡考量,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需要對很多很多人負責。

其實誰不想活得隨心所欲,隨不想招手就有愛人常伴身邊,白頭偕老?

成年人的世界充滿各種不得已。人生之事裏,十有一二能如意,都已是走大運。

敏真長嘆:“真不想長大。”

郭孝文噗一聲笑:“我認識的孩子,卻都巴不得快點長大。”

“因為他們只看到成年人行使權利,卻不知道背後承擔的義務。”敏真說,“我也只是說說。光陰不會停下腳步。”

郭孝文側頭看了敏真一眼,目光出奇地柔和。

“在真愛你的人面前,你可以一輩子都做個孩子。”

這話敏真相信。她知道八十歲的老母還管自己六十歲的女兒叫乖兒小囡囡呢。

車開到了萬達廣場一側。敏真已望見了正在星巴克門口等著自己的韓子紹和傅閆。

“謝啦!”敏真抓起背包跳下車。

郭孝文拉起手剎,定了片刻,隨即推開駕駛室的車門。

“敏真!”

敏真回頭。

郭孝文大步走過來:“忘了把這個還給你了。”

他遞過來一個小絲絨盒子,裏面放著那個上次被他弄壞的古董發卡。

“差點忘了。你等等!”敏真在背包裏好一陣搗鼓,掏出一條領帶來。這也是上次郭孝文用來給她綁頭發的。

古董發卡已修覆得完美無瑕,璀璨生輝。領帶卻不知道在書包裏塞了多久,皺如一條幹海帶,還沾滿餅幹屑。

郭孝文嘴角抽搐。

敏真也知道不好意思,訕笑道:“要不我拿回去重新燙洗過……”

“算了,你留著吧。”郭孝文嫌棄得很。

“我過兩天就還給你!”

郭孝文輕聲說:“等我大哥回來,我就要返回裏約分部了。也就這兩天的事。”

敏真輕輕啊了一聲,突然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孩子們長大了,自有各式各樣的人和事牽扯著我們的腳步,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彼此漸行漸遠。

很多時候,就此一別,經年不見,感情也就漸漸淡去。

敏真覺得,自己和郭孝文其實都算不上是朋友。只是這男人曾從怒海驚濤和槍林彈雨把自己救了回來,他們的交情是不一般的。

郭孝文雙手抄在西褲口袋裏,低頭看著地面,說:“也許,我北上的時候,可以去美國看看你。”

敏真一楞,面孔隨即綻放明亮的笑意。

“好呀!我等你消息。”

郭孝文道:“把手機給我。”

他接過敏真的手機,輸入了一串北美的號碼。

“把它存進快撥鍵裏。這個號可以直接找到我本人。你要是在美國遇到了什麽事,不論任何時候,都可以撥打這個電話。如果我沒接,那我大概是死了。”

敏真如今可不敢誇口了。上次她才說自己不會遭遇危險,就被綁架到了公海上。這次要再口無遮攔,怕是真的會身陷侏羅紀公園。

“還有,”郭孝文註視著她,“別總叫我叔了。你都管於懷平叫哥呢——虧他好意思。”

“可叫你哥亂了輩分。”敏真一張臉都皺起來。

“就叫我名字。”郭孝文說,“我有名有姓,就是拿給人稱呼的。”

“好吧……郭孝文。”敏真咯咯笑,覺得很新鮮好玩。

依舊是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簡直能撥開所有陰霾雲霧,讓所有的花兒在陽光下綻放。

“敏真?”韓子紹他們已等得不耐煩,指了指手表,又揚了揚電影票。

那兩個少年,青春幹凈,如大雨過後的晴空。他們才是敏真的同類,才是她該相處的對象。

“走啦!”敏真朝郭孝文一揮手,朝夥伴們跑去。

郭孝文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笑了笑,轉身地朝車走去。

他那車就停在非機動車道的人行橫道上,交警扯著喇叭嚷嚷了好半天,依舊不見這膽大包天的正主過來。小交警只好頂著烈日下車來,拍照片開罰單。

郭孝文遠遠望見了,步伐依舊慢吞吞。

又有什麽事值得他來去匆忙呢?

“郭孝文!”

男人猛地站住,扭頭回望。

敏真又大步跑了回來,紮成馬尾的發辮在身後掃來掃去。

“和你商量個事兒。”敏真雙目亮晶晶地註視著男人。

“你說。”郭孝文下意識屏住一口氣。

“我能摸摸你的頭嗎?”

郭孝文一怔。

“你以前說過,等我長大了,就能反過來摸你的頭了。我覺得我現在足夠大啦。不能總是讓你亂薅我的……頭發呀……”

郭孝文在女孩兒的碎碎念中,曲腿彎腰,將他高大的身軀蜷起來,半跪半跪在了她身前。

敏真尾音化作一道輕煙,飄散在了半空中。

“摸吧。”郭孝文把頭低了下來。

敏真遲疑著,伸出了手,輕輕將手掌放在了那一頭烏黑的短發上。

出乎意料的,掌心下的頭發竟然十分柔軟。

人來人往的廣場路邊,眾目睽睽之下,郭孝文溫順地蹲著,就像一頭被馴服了的狼。

***

周末的時候,一家三口重返故居。

一別六七年,小樓依舊,可前庭的樹木已亭亭如蓋。

上一任主人很是沒有情趣,接手後將庭院裏的花草全部挖走,地面砌滿了磚。好好一個繁花似錦的庭院,落到他手中,好似二八俏佳人被剃了頭,古佛青燈了此殘生。

顧元卓重新買下這裏後,又請工人將地磚全部撬走,堆放上黝黑的種植土。

舊情可以覆熾,被毀去的美景也可以重新再造回來。

這一次,顧元卓決定和江雨生一起,將花草一株一株地種回去,堆磚石,釘木板。像工匠修覆古跡般,耐心,專註,把他們的家覆原。

為了能盡早住人,屋內已重新裝修過,卻依舊是江雨生最喜歡的淺灰色簡潔風格。

敏真童年時的畫還掛在原來的位置。顧元卓竟然將它保存了這麽些年。

“當年走得太匆忙,許多好家具都丟了。”顧元卓有些遺憾,“那個我們倆一起淘來的古董角櫃,擺放在老位置上,擺一個水晶花瓶,不知多好看。”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江雨生對他說,“我們還能一點點把缺失的部分再添補回來。”

是,他們以後還有漫長的光陰要一起度過,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等待他們去填滿。

顧元卓嘆:“可惜下個月,敏真就要回美國上學了。這裏就又剩我們兩個人。”

“我陪你一起做空巢老人嘛。”江雨生笑意盈盈,凝視著顧元卓。

“你有話說?”顧元卓懂他每個眼神。

江雨生拉著他的手,包裹在自己雙手掌心裏:“元卓,我已經向學校遞交了辭呈。”

顧元卓很意外,但是並未急著開口。

江雨生繼續說:“我去意堅決,學校已答應了我的請求。下個學期,我就不用再去學校上課,只需要專註管理好公司裏。我會比從前自由很多。而且,那些流言蜚語,再也傷害不了我。我打算做回我自己!”

顧元卓問:“是因為林佩儀鬧出來的那個事,讓你做了這個決定?”

“那只是多個理由之一而已。”江雨生說,“學校一直是我的舒適區。長久以來,我都不敢徹底離開校園,就像魚不敢徹底離開水。這和我少年時經歷的挫折和流浪有著密切的關系。我心理上過分依賴這個環境,反而讓我因此失去了很多更加重要的東西。比如,曾經可以和你一起共度的那六年。”

顧元卓不免道:“你當時真跟我走了,你和敏真都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江雨生緊握他的手:“過去的事,我們不再探討了。我想和你說說未來。我覺得從我們相識以來,這段關系裏,一直都是你在占據主動。你追求,你付出,你走了又回來。是你一直沒有放棄,我們才能重新在一起。”

“而現在,該輪到我為你,為‘我們’做點什麽了。”江雨生深深地望進顧元卓的雙眼裏,“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才有我最渴望的舒適和安定。有你在地方,才是我永久的家。我根本就不需要留戀校園。我要珍惜的人是你呀,元卓。”

顧元卓眸光顫動,牽起江雨生的手,貼在自己的唇上。

江雨生輕聲說:“元卓,我不想和你再分開了。從今往後,不論國內國外,我都陪著你一起。就像我們當年曾許下過的心願:世界那麽大,我們牽著手,一起去看看。”

“好。”顧元卓發自肺腑,“好!”

江雨生還有最後一句話。

他微笑著說:“元卓,我們結婚吧。”

顧元卓猛地哽咽,幾乎不能克制自己,眼中水光終於決堤。

他抽著鼻子,繼而像個小婦人般幽怨道:“雨生,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有多久?”

江雨生噗哧笑起來,滿腔愛意毫無保留,擡頭吻住顧元卓的唇。

盛夏燥熱的風從洞開的窗口湧入,吹得人肌膚一片溫熱。他們忘我地深吻,緊緊相擁。

***

敏真穿過這片有待開墾的後院裏,自角落裏的大樹下,環視整個院落。

大樹上的秋千早已無跡可尋,可樹枝上還留著當年捆過繩子的痕跡。稚嫩清脆的笑聲,似乎還在這片枝葉之間回蕩。

樹有記憶,它們都還記得。

當年留下的那兩株月季僥幸逃過了上一任屋主的魔爪,狂野生長了六年,已臻修煉成精。繁枝茂葉如女子濃密的秀發,鋪散了整整一片圍墻。

如今已是暮夏,花期早就過去。

可是沒有關系。

一年覆一年。冬去春來,春風日暖,雨露甘甜。

它會發出一樹的新芽,打出累累的花苞。等時機到來,轉眼又綻放滿庭的芬芳。

遙遠的地球另一端,郭信文正自車上下來,眺望著眼前這棟維多利亞時期的莊園大宅。萊伊·卡迪歐站在大門前,朝他露出熱情洋溢的笑容。

郭孝文則在隨從人員的簇擁下,走過雨水沖刷舷梯,登上了貨輪。他忽然止步回首,眺望了一眼身後蒼茫的黑夜。

T城市同一片天空下,於懷平坐在車裏,望向街對面的武警總隊大門。

高大矯健的青年背著厚重的行囊而出,胸前還掛著紅花。身後,戰友們抹淚相送。

於懷平靜靜地目送那青年同戰友們互相敬禮,而後大步朝汽車站而去。

小院的窗下,江雨生和顧元卓正在窗邊喁喁私語,如一對相親相愛的白鴿。

他們倆也是這庭院中永恒不變的一景。

時光在這一刻瘋狂倒帶。

殘花變回蓓蕾,滅了的燈重新點亮,倒塌的高摟再度拔地而起。

拉長的皺紋消失,流出的淚水退了回去。

人們重逢,分離,又再團聚。

荒地再度長滿繁花秀草,蜂蝶小鳥紛紛光臨。這片空氣如此清甜芬芳,有隱隱音樂聲從不知名的角落飄來。

而小小的敏真由社工牽著,一步步走進了這片奇幻美妙的天地裏。

“敏真!”

江雨生和顧元卓站在後廊下,招著手。

敏真莞爾,朝他們走去。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的正文正式完結,有關幾位配角和主角過去的一些番外,容我休息幾天後,再依次推出。

謝謝朋友們這幾個月來的支持!你們的閱讀是我碼字的動力。

寫這本書的時期有點特別,我在三次元裏正好經歷著一個前所未有的低谷,官司纏身不說,家人還重病,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面臨親人的生死考驗。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壓力非常大,心情也非常沈重。每天碼字和看留言,成了我唯一的樂趣。我也情不自禁將生活中許多感悟寫進了書裏。這或許讓這個文顯得有些沈重沮喪。

是你們的愛和支持讓我度過了難關,如今一日比一日好起來。

謝謝你們陪我一起度過了這4個月,謝謝你們容忍我借文訴苦,謝謝每一條評論和每一顆地雷!

歡迎大家收藏我的專欄,我下一本古耽《將軍如此多嬌》已開預收,也歡迎收藏。

最後一次鞠躬致謝。

順便推薦Hayley Taylor的歌《No More Wishing》。本章片尾部分配合這歌一起試用,口感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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