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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秦四姑娘膽子真大,不怕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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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秦四姑娘膽子真大,不怕死嗎

正院燈火通明, 丫鬟婆子魚貫而入,不多時又捧著銅盆急急出來,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屋子裏滿是汙穢之氣, 窗戶被從內打開,風一吹, 院中也能聞到嘔吐物的氣味。

秦梔趕來時,屋裏奴仆俱在戰戰兢兢清理內室, 許是尤氏狀況太壞, 她們靠近時都顯得格外緊張, 有人甚至打翻了銅盆。

秦梔剛到外間, 蔣嬤嬤沖出來撲通一聲跪下, 膝行到秦梔面前:“求少夫人救救夫人,老奴求您了。”

“咚”的一聲,以頭搶地,眼看又要叩, 秦梔瞟向身後, 文瑤忙上前將蔣嬤嬤扶起來, 拉到一邊。

秦梔詢問了幾句日常, 又問過今夜尤氏飲食,得知一切如常又沒同外人往來後,步入裏間。

“少夫人, 要小心。”

文瑤悄悄看了眼,立刻被尤氏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忙跟過去提醒秦梔。

秦梔嗯了聲,靠近床畔,奴仆們低頭退後。

尤氏身體仰曲如弓, 同時劇烈而又僵硬的抽搐,渾身肌肉收縮緊顫,初看面部表情仿佛在笑,但又沁著苦味,牙關緊閉,已經神志不清了。

秦梔想到沈萌,但某些癥狀兩人對不上,她剛要彎腰,文瑤拽住她,搖頭。

奴仆們不敢上前,捧著盥洗的用具時不時瞟一眼,蔣嬤嬤臉色蒼白,驚慌中無助的望向秦梔,此刻她是唯一能救尤氏的人。

沈厭就站在廊下,透過楹窗看向床上反向佝僂的女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對尤氏動手,不是因為原諒,而是他沒法將殺戮報覆到一個愚蠢的女人身上,只是因為一個男人的花言巧語,因為虛榮妄想,尤家嫡女甘心情願做外室,說起來真是荒唐可笑,欲望之於人而言,簡直是太不容易克制的東西了。

他冷眼旁觀,而他的妻子正專註的檢查尤氏,直到她要彎腰俯身,沈厭進門,一把將人拉起來。

尤氏像一只瀕死的蝦,意識全無,手指腳背繃的又緊又硬,快要斷了似的。

渾身上下的青筋突兀的橫亙出來,她本就瘦,如此模樣宛若地獄裏的鬼,猙獰可怖極了,難怪奴仆們嚇得涼涼後退。

“你要做什麽?”

秦梔解釋:“我要弄清她中了什麽毒,該怎麽對癥緩解,我得看她的眼睛。”

說完,她掰開沈厭的手指,覆又上前,不多時轉過頭,與文瑤吩咐:“府裏還有沒有甘草?”

文瑤搖頭:“沒有。”

“無妨,那便去小廚房煮綠豆水,大火快煮,煮多一點,煮沸後先拿一些過來。”

“是。”文瑤得令,匆匆離開。

秦梔又喚紅景:“去昭雪堂,取我擱在北邊櫃中的牛皮佩囊,要快。”

紅景聽完趕緊折返昭雪堂,屋內霎時安靜下來。

奴仆們守在不遠處,秦梔打量了眼四下,召來蔣嬤嬤,二人坐在外間問話。

得知這幾日尤氏沒有異樣,而且吃食一應都是小廚房供應,她與尤氏幾乎是同吃同住,就算尤氏中毒,蔣嬤嬤也該有所表征,但她好端端的站在這兒,絲毫沒有中毒的跡象。

“尤姨娘這幾日有沒有反常?”

蔣嬤嬤先是搖頭,隨即怔住,兩眼一熱,低聲回稟:“前些日子國公爺回關外,夫人一時想不開,割了腕,老奴發現後給她上了傷藥綁縛起來,她不讓老奴告訴旁人,只說自己想開了,不會尋死。

老奴以為她當真想開了,而且夫人這些日子的確狀態很好,經常去蘭園陪萌姐兒說話,若說有什麽不妥,那便是掛念達哥兒,她....”

蔣嬤嬤看了眼沈厭,囁嚅道:“她擔心達哥兒在殿前司被人孤立,因為先前夫人攢局用飯,達哥兒都不得空回府,她便胡思亂想,覺得達哥兒必定出了事兒,心裏憋著難受無人訴說...”

“府醫為何今夜不在?”

“前日夫人允他回家探親,說是家中有老母過壽,得回去三五日。”

秦梔蹙眉,這麽巧,偏偏就在府醫離開時中毒。

文瑤手腳麻利,很快便端了兩碗綠豆水過來,煮的時候不到,但來不及,秦梔便讓他們掰開尤氏的牙關灌了下去。

秦梔隨即接過紅景拿來的牛皮佩囊,取出長針刺尤氏人中、合谷及內關穴位。

沒多久,尤氏又吐了四五回,雖還在抽搐,但面部表情微微斂了猙獰,能聽到她喘息聲,微弱急促。

“萌姐兒,你怎麽來了!”蔣嬤嬤忽然驚呼,“怎麽沒穿鞋,下人去哪了,沒看到小小姐赤著腳嗎?”

蘭園的女婢急忙跪下,將手裏提著的軟緞繡花鞋為沈萌穿上。

沈萌呆呆的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成拳頭,眼睛瞪得滾圓,充斥著驚慌害怕,本就虛弱的身子哪裏經的住初秋時候的冷寒,她咳嗽起來,咳得小臉透出血紅。

秦梔正在給尤氏針刺,聞聲扭頭,看到沈萌失神的跨過門檻,雙目死死盯著她,然後盯著她的手。

一陣靜謐後,她忽然尖叫起來。

聲調刺耳狹長。

秦梔手一抖,迅速提針。

沈萌沖過來,奔赴到尤氏身上,大口喘著氣,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摸索著尤氏的手,用力揉,放在嘴邊呵氣,大大的眼睛不敢炸,淚水盈眶,她委屈的抽泣起來。

秦梔知道,尤氏中毒極深,她沒法保證尤氏能活下來。

綠豆水和針刺只是將胃裏的毒催吐出來,而已經浸入神經的毒素遍布全身,不是她能輕易解的,就算外祖父在面前,也只能賭一把,沒人有十足的把握。

這不是曼陀羅,而是馬錢子的毒。

兩者看起來很像,但曼陀羅難得,不如馬錢子容易弄到手。

兩者中毒都會頭疼頭暈,抽搐且煩躁不安,嘔吐昏厥,但中了馬錢子的人會角弓反張,而且不會像中了曼陀羅那般瞳孔散大,她眼睛沒有異常,也沒出現曼陀羅中毒後的面色潮紅。

馬錢子的來源不難查,秦梔只在半個時辰後便找到了來源,是尤氏上個月同府醫交代買來的,但卻打著治療風濕頑痹的名號,讓府醫給她開的方子而後將馬錢子挑出,攢到致死的劑量。

換句話說,今晚尤氏中毒,很可能是她自己動的手,而她選擇馬錢子,是因為馬錢子和曼陀羅中毒癥狀很像,很容易混淆到一起,讓人聯想到端午宴那次,沈萌中毒。

府醫不在,應該也是尤氏的主意,她今夜是準備赴死向生的。

秦梔沈默,她很難理解尤氏,但很容易理解一個母親,母親能為孩子做到何等地步,沒人猜得到,就像袁氏能為了她們姐妹在秦家忍辱負重十幾年,即便失望也不和離,不走開,穩穩站著主母的位置把持全局。

尤氏是要用自己的死換他們對沈萌和沈達的憐惜不忍,她知道憑自己根本無法同幕後之人爭鬥,即便是安國公也只能逼得遠走京城,駐紮代州,她又能怎麽辦?

那人是不會放過她的,折磨她也就罷了,他還要來折磨自己的孩子。

尤氏應當下了很久的決心,在今夜之前,她去了趟蘭園,將沈萌哄睡才離開的。

床榻間,沈萌發出低低沙啞的聲音:“母親....”

屋內人怔住,沈厭眉心緊緊蹙起,似不可置信一般盯著沈萌的後背,她趴在尤氏身上,啜泣著,喊“母親...母親,你不要死。”

秦梔短暫的意外後,忽然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尤氏根本不在乎她的藥究竟有無作用,難怪她要全部倒掉。

沈萌自來都是會說話的,這個秘密,恐怕只有她們母女知曉。

她扭過頭來,委屈巴巴的看著秦梔:“嫂嫂,救救母親,求你了。”

沈萌不肯離開,秦梔只能尋了個借口把她叫到旁邊屋裏,合上門,沈萌抹了抹眼淚,想擡頭看她,又心虛的垂下眼睫,小手試探著去拉秦梔,晃了晃。

“嫂嫂。”

她說的並不利索,但發音都是對的,許是長久不用喉嚨,嗓音有些沙啞晦澀。

“既然會說話,怎麽不肯跟我們講呢?”

沈萌抽了下,小聲道:“我不想說話,也不喜歡說話,我就想做個小啞巴。”

她很小的時候原是能咿呀幾句的,但慢慢就習慣不張嘴了,因為她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到了兄長和姐姐並不了解的內情,她看著白日裏對兄長姐姐溫柔和善的母親,夜裏握著她的手低聲發狠的埋怨,母親並不喜歡兄長和姐姐,但她還要裝出喜歡的樣子。

沈萌不說話,尤氏便告訴她很多很多事情,自然,有些是在她睡著時講的,迷迷糊糊,沈萌經常分不清是夢裏還是現實。

她覺得做人真累,不如就做個單純笨拙的小啞巴,只要不說話,家裏每個人都是喜歡她的,這樣就很好了。

沈萌搖了搖頭,打算比劃手勢。

秦梔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她是誰,對不對?”

沈萌癟了癟嘴,掉淚點頭。

“你救救母親,求你了,嫂嫂。”

秦梔沒有答應,她無能為力。

這夜,沈萌守在尤氏床邊,一直到天微微亮,尤氏睜了幾次眼,但只是出於本能的反應,不是意識上的清醒,大夫過來瞧過,開了清毒的方子,走時直搖頭,跟秦梔估量的相差無幾。

沈達終於趕回公府,僵楞著一步步走到床前,看著那個陌生的女人幹瘦可憐的躺在床上,沈萌用一種疏遠的眼神望著他,他沒有再靠近,站在原地調整了呼吸。

“夫人怎麽樣了?”

他右邊臉頰是青的,用什麽東西遮掩過,但還是能看出是被打後留下的淤痕,察覺到秦梔的視線,他刻意偏開頭,將受傷那半臉擋住。

秦梔越發明白尤氏的苦心。

“不太好,這兩日盡量陪陪她,不要離身。”

做出決定前,秦梔同沈厭商量了,但他沒有應聲,也沒有拒絕:“那麽彌足珍貴的東西,給她吃了,是暴殄天物。”

“如果我不這麽做,有朝一日我很能回因為萌萌和沈達的處境怨怪自己,我想盡全力,不想後悔。”

再珍貴的東西也有它的使命,正如這顆避毒丸,秦梔知道珍貴,但也知道人命朝夕可沒,她沒有時間猶豫。

尤氏被摳開牙關服了藥,沈達和沈萌寸步不離。

蔣嬤嬤讓小廚房做了吃食,盡數端到正院,一連三日,尤氏終於醒轉。

正院的下人都在外面候著,除蔣嬤嬤外其他人不得近前侍奉,看到尤氏虛弱的呼吸,蔣嬤嬤悄悄拭淚,轉過頭又笑:“您讓老奴擔心壞了,瞧瞧,達哥兒和萌姐兒都在呢。”

尤氏反應很慢,轉了下眼珠,看到胡須烏青的沈達,沈達攥了攥拳,沒有吭聲。

沈萌握著尤氏的手,趴上去,嗚嗚的哭起來。

“我..怎麽沒死。”

孩子怎麽辦呢?

尤氏絕望的望著帳頂,眼神呆滯。

沈達鼻子發酸,或許是母子親情使然,他對身旁這個兩人自覺便湧起了保護欲望,“夫人緣何做傻事。”

尤氏面無表情的臉閃過痛苦之色,淚沿著幹巴巴的腮頰滾落下來:“我自己犯的錯,自己來還,可是我蠢,連死都做不到。”

沈萌哭的更厲害,伏在她肩頭喊“母親”。

尤氏驚愕住,望著沈萌好一會兒,而後忽然慟哭起來。

昭雪堂內,秦梔病退左右,命文瑤單獨入內。

“去前街鋪子挑選棺材,多去走動幾家,不要立刻定下,要把陣仗做大些,也不必藏著掖著,就說是安國公府要的東西,問他們多久能做出來,若不能定做,便要成品,不惜價錢。”

文瑤楞住:“是給夫人定的嗎?”

秦梔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道:“你出門時坐安國公府的馬車,他們若要細問打探,含糊過去便是。”

“好。”文瑤想了下,問道,“夫人當初的嫁妝裏應該有棺材,要不要讓蔣嬤嬤去看看。”

“不用,我知道她有。”

大多數官宦人家嫁女,嫁妝都會備的特別齊全,像棺材這種東西,大抵也是同樣運到夫家去的,尤氏自然也不例外,秦梔也有口楠木大棺。

“那我現在就去。”

“等一下。”秦梔深深吐了口濁氣,吩咐:“不是一口棺材,要兩口棺材,母女棺。”

文瑤驚了下,而後立刻轉身出門。

秦梔仔細思忖過,讓紅景去吩咐管事,準備回趟娘家。

沈厭自槅扇後出來,在她準備棺材的時候,還以為尤氏當真不成了,但聽到最後要兩口棺材,不由明白過來秦梔的用意。

“秦四姑娘膽子真大,不怕死嗎?”

秦梔被他突然的動靜嚇了一跳,見他不以為然的坐在榻上,便起身過去,理直氣壯的說道:“我怕死,怕的厲害,但我知道只要有你在,我便會安然無恙,對不對?”

她拉起沈厭的手,輕輕撥弄著手指,擡眸。

沈厭輕嗤一聲,將她拽進懷裏:“對,有我在,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我會給你收拾爛攤子。”

“是你答應的,不是我強求的。”秦梔得寸進尺,抱著他的腰把小臉貼上去。

“那你先幫我個忙,去戶部弄兩份新的身契,要肅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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