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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嫁沈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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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嫁沈厭

傍晚時候, 秦梔往正院來。

朱嬤嬤拉住她,使了個眼色小聲說道:“夫人用的少,雖然生氣但沒跟老爺吵, 只是兩人待在外間誰也不搭理誰。”

秦梔點頭:“父親竟也沒往署衙躲避, 那便知道自己理虧。”

祖母故意撂下這樣兩個女婢,無非是想報覆母親的冷落和父親的沈默, 將自己被“拋棄”在三房的委屈窩囊狠狠發洩出來,此舉雖於她無益, 但能讓父親母親失和爭吵, 祖母便會開懷, 她就是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性子, 凡事不論後果只要自己舒坦。

話說回來, 祖母昏聵生亂還是要怪三嬸嬸戚氏的挑撥離間,冤有頭債有主,她終歸不會讓躲在暗處的鬼祟逍遙得逞。

秦梔叩了叩門,聽到應聲後進入。

“其實祖母這麽做, 倒也無可厚非。”

話音剛落, 袁氏便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 茶湯四濺, 洇開一團濃稠。

“早年間她作踐我,迫我必須為秦家長房生出兒子,那會兒我年輕臉皮薄, 便是心中不悅也不願忤逆長輩,遂懷著身孕自己個兒心裏擔著壓力, 生下熙姐兒,她看了一眼便撇嘴走開,我裝不知道, 不過兩三個月,她又攛掇你父親通房納妾,說我不得用,便讓旁人給你父親生,天可憐見,那時我才嫁給你父親兩年,我不想讓你父親為難,便為他相看了兩戶人家,尋得是正經良妾。

你祖母安分了幾日,可我懷你時她又開始上躥下跳,又是燒香又是請神,信誓旦旦說我這回指定能生兒子,結果我生了你,她那張老臉徹底垮了,要不是當著你祖父的面,再多難聽的話她都能說的出來......”

秦明景輕嘆:“都過去那麽多年了,你同梔姐兒說這些做什麽?”

“你說呢?”

秦明景筆一頓,卻不敢擡頭,餘光偷偷乜了眼袁氏,見她神色冷冷,不由得立刻收回視線,繼續裝出認真描畫的樣子勾勒圖紙。

“當年要不是我兩個哥哥趕到京城,如今的大房裏有沒有我們母女三人的容身之地,尚未可說!”袁氏沈聲笑著。

秦明景不敢看她,訕訕勾動唇角,“過繼之事便不要再提了,你知道母親脾氣,那就是她隨口一說,再者,我怎麽可能把別人的孩子看的比熙姐兒和梔姐兒更重。”

“隨口一說,便請了耆老開了祠堂,威逼我點頭答應?”

袁氏絕不會原諒,但也早已釋懷,放過了自己,故而此刻只有對往事的抨擊,肝火微微上湧而已,“她欺辱我不夠,如今還想來害我的女兒,斷不可能。”

秦明景擱下筆,終於肯擡起頭來看她:“別說是你,我也是不肯的,那兩個女婢便暫且安置在府中,莫讓梔姐兒帶到公府去了。”

袁氏別開臉,看向秦梔。

秦梔這才開口解釋:“我之所以說祖母這樣做無可厚非,是已經想好了對策。”

聞言,秦明景和袁氏紛紛蹙眉看來。

“我審過那兩個女婢,她們是祖母托牙婆買來的,籍契也都合乎規矩。桂枝是家裏窮,哥哥把她賣了娶親用的,人很俊俏心氣也高,我試探了幾句她都不肯接話,是鐵了心思想做姨娘的。湘儀是罪臣之後充入奴籍,她同我說願意為奴為婢,即便做最苦累的活也不打緊,她不想做妾。

我想留下湘儀,讓她隨紅景料理書目賬冊等事宜,她讀過書也認識字,看起來文靜柔和但心志堅定,想來是家道中落後忍辱負重的緣故,若她經得住考驗,回頭我便讓她做管事。

至於桂枝,三姐姐剛議定親事,正如祖母所說是需要自家人助力的時候,我便又挑了三個女婢湊成兩雙,待三姐姐添妝禮時,母親可將她們帶去,當著祖母的面送給三姐姐,這便叫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袁氏很是讚許的舒心一笑:“你三嬸嬸定會感激涕零,畢竟是你祖母起的頭,誰敢駁了她的顏面,便這麽辦!”

秦明景附和:“梔姐兒長大了,不需你我擔心她嫁進公府會吃虧受氣了。”

袁氏忍不住瞪他:“是啊,只要自家人別來添亂,梔姐兒萬事都能好好的。”

半個月後三房的添妝禮上,袁氏領著四個年輕美貌的女婢登門,戚氏聽聞那是給三娘的添禮,險些氣暈過去,偏不能拒之門外,遂做出大度模樣咬牙替三娘謝了再謝,將那四個花枝招展的女婢當著眾人面接了過去。

轉頭看向上首位的老太太,她卻是撚著佛珠,一派悠閑自得的舒坦樣子。

二房劉氏怎麽會錯過落井下石的機會,見狀便趕緊拉住女婢的手,挨個誇,直誇得滿堂寂靜,秦三娘瞪紅了眼睛,欲哭不哭的垂下頭。

秦明華不動聲色瞟著在場諸人,不禁暗道:權勢真是底氣,大嫂袁氏敢明火執仗的報覆回來,戚氏不敢翻臉,不是因為大嫂性子烈,也不是為著老太太前車之鑒,最關鍵的是大哥覆了官職,不日還有升遷的指望,戚氏不敢得罪他。

秦明華提點過曹嬤嬤,那是個聰明人,不會眼睜睜看母親蠢到做戚氏的出頭刀,今觀母親面色,曹嬤嬤應當盡力勸解過了。

安國公府迎親前兩日,秦明華特到大房幫襯,言語間透露了敏泰郡主和宋世衡好事將近,這都在意料之中,袁氏便回應道喜。

“衡哥兒自來聽話,可這一回卻格外固執,有些事想不明白偏又不肯同我們講,自己個兒悶著。大嫂不知我們難處,外人瞧著風光實則謹小慎微,慶王府的差事不好當,他們父子倆又都在慶王手底下謀生,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袁氏逐漸聽出秦明華話裏的意思,面上仍是茫然不解的表情。

秦明華嘆了聲:“三房中大嫂做事最爽利,故而我鬥膽想請大嫂幫個忙。”

袁氏將嫁妝單子擱下,問:“瞧你這話說的,倒讓我雲裏霧裏弄不清楚了。”

秦明華笑:“大嫂是通情達理的,我便不繞彎子直說了。熙姐兒和梔姐兒跟衡哥兒年齡相仿,興許她倆說的話衡哥兒就能聽到心裏去,故而我腆著臉來求大嫂,想請大嫂讓熙姐兒和梔姐兒幫我勸勸衡哥兒,便應了敏泰郡主,答應和慶王府的婚事吧。”

袁氏又不傻,焉能聽不出秦明華的意圖,但世上沒有雙全法,凡事好處也不可能全由她宋家占了,既想攀龍附鳳,還要自己女兒去當惡人。

她不信秦明華看不出宋世衡的心意,與其說是讓熙姐兒和梔姐兒勸說宋世衡,實則就是讓梔姐兒親手掐滅宋世衡的念想,叫他趁早死了心,乖乖迎娶敏泰郡主。

袁氏啜著茶,秦明華有些著急,但又不能催促,只得陪飲,時不時擡眼打量。

半晌,袁氏開口:“怕是不妥,梔姐兒馬上就要嫁進公府,總歸是要同外男避諱些的。”

一句外男,秦明華便是有再多說辭也無用了,她只得尷尬地自笑。

恰好前廳來稟,道安國公府的康大管事特來與秦家通對流程,如此,袁氏趁機打發了秦明華。

康大管事是公府老人,自安國公遷居京城後便一直在府中做事,如今深得尤氏倚重,他為人細致,一應細節絲毫不敢松懈,直到過了晌午,這才將將核完整遍,留他用茶也不肯,袁氏便叫人給了個大荷包,康大管事恭敬謝過,腳步匆匆離開。

距成婚只剩一日,府上各處忙的腳不沾地,庭院中裝飾著紅綢彩緞,連沿廊下的燈籠都換了喜慶紙色,入目所及盡是成片的紅。

秦梔卻有些焦躁起來,吃不下睡不著,心慌如麻,大抵是要嫁做人婦前的最後掙紮,即便說服自己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仍有些遲疑和不情願,不關乎沈厭,只是從個體驟然變成夫妻一體的仿徨無措,讓她總覺得難以適從。

紅景和紅蓼或許是察覺到她的不安,便也跟著緊張起來,她們是姑娘的近身丫鬟,且都去過安國公府,更知那邊的規矩不僅是多了一星半點,簡直稱得上森嚴壓抑。

“我倆做錯事,會不會丟秦府的臉?”

“未來姑爺好嚇人,我怕他,看他一眼都打哆嗦。”

“我也是,那次他還瞪了我一眼,我差點沒跪下,若姑娘嫁過去,我們豈不是日日都得見姑爺?”紅蓼嗓音發顫,小臉蒼白,看得出是緊張過頭了。

秦熙打趣:“是啊,小心他把你倆關進柴房,不給飯吃。”

紅蓼一楞,旋即羞惱:“姑娘真壞,再不給你做甜釀吃了。”

秦梔拍了下秦熙:“你嚇唬她倆做什麽?”

秦熙托腮,指著她的眼圈說道:“那也比不上你,瞧瞧眼底烏黑黑的,比小鬼還嚇人。”

“我只是有點忐忑。”

秦梔背著手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角,五月的風挾著花香蟲鳴撲面而來,她將手臂搭在窗沿,兩株石榴樹陸續綻開,零星的花朵猶如夜空裏的星辰,心就有點漂浮。

“他其實脾氣很隨和,只是不愛講話,又總板著臉,便給人一種陰戾威懾之感。”

秦熙擺擺手,紅景和紅蓼退到外間書房,帶著湘儀繼續整理醫書簿子。

“你糊塗了吧,”秦熙走到她身旁,歪在旁側的雕花屏風上,“武德司是什麽地方,死人進去都得扒層皮才能出來,你說沈厭隨和?說武德司指揮使隨和,清醒點,別被他幾句假話誆騙的沒了判斷,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沈指揮使。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怕他,而是想讓你記住,不管日後他待你多好,你都得留一分戒備,那是決定你進退的底氣。”

這是她們姐妹自幼便明白的道理,因為目睹過母親太多次爭吵後的疲憊,經歷積攢了太多失望後,才會像如今這般冷靜,不再為父親或祖母或是秦家任何人的攻訐而痛苦難過。

秦熙自幼便很護著她,秦梔懂。

“好。”

她難得溫順的點頭,微傾著上身探出手,接了朵墜落的榴花,“我都記住了。”

秦熙從屏風上起身,湊過去與她挨著腦袋,“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麽?”

“知道父親為何只會有我們兩個女兒嗎?”

秦梔先是一楞,旋即眼睛慢慢睜圓,神情變得驚訝。

“娘家人永遠都是倚仗,於母親而言如此,於你我而言亦是如此。”秦熙摸過她的手攥在掌中,聲音壓得很低,“父親年少成名,憑精湛造園術深得聖寵,他又生的儀表堂堂,俊朗非凡,母親初嫁給他時,是真心實意愛重他,仰慕他的。可惜好多事磋磨了感情,也叫她心力憔悴,她被秦家欺負的孤立無援時,找了舅舅,舅舅給她一服藥方,所以父親不可能有別的孩子。

我乍知道時,像你一樣震驚,但很快又理解了母親。

之所以現在告訴你,是因為你將去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生活,雖都在京城,畢竟不是自己家中。沈厭乖戾了些,但品行應當無礙,保護好自己,提防尤夫人。”

天不亮,秦府上下便已然忙碌起來。

秦梔被喚醒更衣,梳洗傅粉,花冠是提早定做的,嵌滿了寶石珍珠金枝子,沈甸甸地壓在發上,紅景和紅蓼用珠釵固定住,又尋來禮服,層層疊疊猶如剝開花瓣一般。

袁氏本在笑著,見女兒自妝奩前起身,朝她盈盈一拜時,眼圈便忍不住紅了。

自晨起至昏時,秦梔都不能進水米,故而袁氏讓紅景帶了些果子在身上,囑咐再三,外頭便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袁氏鼻子又是一酸,強忍著淚水與紅景和紅蓼頷首,兩人上前攙著秦梔,金喜嬤嬤則走在左後側,一行人緩緩踏出房門,往前廳走去。

沈厭下馬,禮官躬身上前指引道路,陸春生和宿星抱著聘雁緊隨其後,這是沈厭親手獵的,南歸雁瘦弱,在公府養了兩月便油光水滑,膘肥體健。

走到前廳臺階處,沈厭伸手,接過那一雙聘雁,繼而踏上臺階,看到一面高且寬闊的屏障,對面有嬉笑聲,人影幢幢。

他蓄了力,將右手的大雁擲了過去,有人接住,飛快的用紅絲羅纏裹起來,又用五色錦綁住大雁的嘴,沈厭約莫時機差不多,便又將另一只雁擲了過去,如此盞茶光景,便聽到禮官高喊“新婦出門。”

屏障移開,墨綠色裙擺掩映在緋紅之中,沈厭看著她朝自己走來,團扇遮住半張臉,露出飽滿明潤的額頭,以及珠光寶氣的花冠,他過去,將她的手放在紅綢另一側,擡眼,對上她投來的凝視。

心跳了下。

轉過頭,兩人各執彩綢一端,拜別秦父秦母,登上車駕,駛離秦家。

鼓樂聲漸遠,袁氏的淚繃不住,雨珠似的滾下,秦熙扶著她,安慰寬解:“三日後她便歸寧回府,總是在京城裏,想見便能見到的。”

袁氏說不出話,只頻頻點頭。

秦明景觸景生情,難免想起自己當年娶妻的盛況,遂拍拍袁氏的肩:“夫人,這些年,你辛苦了。”

三房站在左下手處,狠狠睨了幾眼,尤其是秦三娘,想著不日後自己也將出嫁,外人難免會把她和秦梔比較,不由咬緊了牙關,這二十幾車的嫁妝浩浩蕩蕩,怎麽比?根本就沒法比!

戚氏不想叫劉氏看笑話,便掐著手心,面上帶笑,劉氏直覺無趣,哼了聲,同旁人張羅起來。

到安國公府,秦梔和沈厭在禮官的主持下依次行同牢禮,合巹酒,結發時,沈萌遞上紅香囊,禮官纏好發絲塞入其中,沈萌歡笑著將其放到枕下,想去拉秦梔說話,又被尤氏扯開,頗不情願的努了努嘴,到底還是乖乖站在旁側。

安國公尚在北境,沈厭生母俞氏亡故,故而天色將黑時,兩人在禮官引領下去沈家祠堂祭拜先祖,才至廊廡,便聽到有人急急來報。

隔著這樣近,秦梔自然也聽到了消息,不由僵住腳步,餘光下意識往外瞟去。

一行身穿玄色甲胄的將士自北門進入,步履肅重從容,待到近前分成兩列,當中有人走出,先前是坐在輪椅上的紫袍中年男人,面龐冷硬,滿頭銀發。

“舅舅?”沈厭喃喃。

秦梔驚訝,看了眼中年男人,又看向沈厭,他倆眉眼間仿佛有些相像。

怔楞間,沈厭轉身疾步快走,幾乎是沖到男人面前,拱手揖道:“舅舅!”

來人正是俞家僅存的血脈,也是沈厭生母的三哥,俞家西。

當年徐州內憂外患,防禦遭到重創,俞家上下守城不降,俞老將軍及長子次子在戰事中陣亡,三子僥幸活命,卻自此殘了雙腿,成了廢人,如今留守徐州任軍中守備,數十年來困於軍營,從未入京,今日卻在沈厭婚禮上出現,不僅是沈厭意外,在場眾人皆感震驚。

俞家西擡起右手,托住沈厭的手臂將人扶起來,同樣狹長深邃的眉眼微微凜著,自上而下的仰視並沒有令他處於不堪境地,相反,如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令人不敢直視。

“多年不見,長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聞言,秦梔垂首上前,與沈厭站在一起,再次朝俞家西福禮作揖,喚“秦家四娘見過舅舅。”

俞家西頷首:“好,很好。”

接著輕叩輪椅扶手,眼眸往側後方瞥去,道:“此番不只是我,還有你聞人表叔也來了。”

音落,人群中走出一位身量高大的男人,玄甲漆靴,通身上下透著股威嚴淩厲之感,然細看面容,卻又有種儒將風範,長眉修目,鼻梁高挺,堅毅的唇抿著,實在稱得上俊朗灑脫。

看年紀,比俞家西要小很多,但比沈厭又大些。

沈厭只聽過聞人奕的名號,此番初見,便要挪動腳步揖禮問候,秦梔卻沒動,他轉頭,發現她神色惶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望向來人,似被嚇到,眼波幾經流轉,最終垂下睫毛,附上他的腳步。

“見過聞人表叔。”

聞人奕點頭,繼而推動輪椅往前廳走去,沈厭生母已故,他們便是沈厭的家人,婚姻大事,自然是要親臨觀禮。

敬茶,改口,收份子錢。

秦梔自始至終都循規蹈矩,就算雙手捧著茶盞舉到聞人奕面前時,她都做到了面不改色。

只是等待喝茶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以至於秦梔似乎能聽到聞人奕拇指摩挲茶盞的動靜,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便連呼吸都屏住,大氣都不喘的站在那兒,想再聽時,空盞遞過來,她恭敬接過,轉而交給紅景。

秦梔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的房,只覺得踩著棉花輕飄飄便到了,公府的女婢將人領到後,金喜嬤嬤便讓她們準備熱水,自己則攜紅景和紅蓼入內室,稍打量一番,各自循著秦府的規矩整理布置。

秦梔端坐在床榻上,雙手捏著扇柄出神,她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場合再見他。

當然,心情也難以形容。

不如想象的那般痛快,反而很心虛,還有點莫名其妙的羞愧。

當年聞人奕途徑沂州駐紮練兵,外祖父及大舅舅等人前去支援軍醫,偶然得知了二舅媽的侄女跟聞人家的表外甥結親,便攀了親事,實則袁家和聞人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但聞人奕為人謙遜,從未托大拿喬,輕慢袁家。

外祖父讓他們這些小輩喚他表舅舅,秦梔不肯,總是脆生生喊他將軍,聞人大將軍,他也不介意,笑著應下。

今日,她喚他聞人表叔,他也應了。

秦梔捏著團扇,心緒不定。

或許他早就忘了自己的表白,忘了那晚她如何費盡心機算計他,強迫他,妄圖占有他,更或者,他從未放在心上,從來就沒把她當做大人。

外祖父曾說,聞人奕是為蒼生而生,註定不會屬於某一個人。

秦梔聽不懂,在她看來,成家立業,並不沖突,而聞人奕的拒絕,其實只是簡單的不喜歡,不夠喜歡罷了。

“橫豎你總要娶妻的,我等你!”

“我不需要你等。”

“我偏要等!”她像氣急敗壞的小獸,攏著薄羅裙衫緊咬著唇瓣,渾身都在發抖,還不想讓他看出脆弱,迎著光便回望過去,“一日等不到,我可以等你一月,一月等不到,我便等你一年,朝朝暮暮,歲歲年年,你總會看到我的,也終究會喜歡上我的。”

聞人奕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平靜的令人窒息,令她的不甘顯得格外無力,更像孩子無能的叫囂。

“我不會娶妻。”

“啪嗒”

秦梔聽到聲響,從回憶中抽離,女婢驚慌失措地伏下身,手忙腳亂收拾地上的盥洗用具,水灑了一片,燭光映在上面,明晃晃的如同沼澤一般。

“少夫人饒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惶恐到極致,紅蓼和紅景呆呆站在那兒,手裏還捧著巾帕,看了眼女婢,又看向秦梔。

紅景得到授意,淡聲吩咐:“先把地面收拾了,無需緊張。”

女婢垂首躬身,趴在地上擦拭著,兩只袖子全濕了,渾身發抖。

秦梔挑眉,頗不理解公府的規矩,也不明白女婢緣何如此懼怕她,仿佛她很兇,會吃人。

金喜嬤嬤年長,暗自偷偷觀察,待裏屋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將人都遣去西側間布置洗浴,紅景和紅蓼跟著掩上屋門,守在外頭。

“姑娘,老奴粗粗算了下,咱們這院裏人手不少,那四個女婢年輕貌美,想來是被安排在屋裏伺候的,廊下還有兩個女使,老奴與她們搭了幾句話,看著恭順客氣但言語間滴水不漏,還有八個粗使丫頭,都在外院或者廚房做事。

老奴特意問過女使,說是書房那邊也有兩個女郎,不知道是不是通房。”

秦梔認真聽著,末了點點頭,不多久金喜嬤嬤出門,同那兩個女使交代一番,兩人很快取來奴仆籍冊,呈交給秦梔。

整日水米未進,秦梔先喝了口冷酒,吃了點果子,便坐在桌前翻看查閱,相對於賬簿,這些籍冊很容易便能理清,故而盞茶光景,秦梔便把她們的大體情形摸透。

只是書房那兩位介紹寥寥,連籍貫身世都沒有,只寫著夏螢,秋蟬,書房近侍,想來不是通房侍妾,而是沈厭的近衛,這跟秦熙給她的冊子相差無幾。

至於那四位美婢,她得問過沈厭才好處置,便且叫她們在西側間候著,當中便包括那位摔了銅盆嚇到半死的。

約莫是尤夫人的手筆。

庭院裏盡是燈火,紅綢彩緞的濃烈饒是窗紙都隔不透,伴著一聲聲的炮仗響動,整個公府宛若白晝一般,盛況煊赫。

廊下遠遠傳來男子說話聲,紅景看了眼,急急折返,道姑爺來了。

秦梔拾起團扇,待金喜嬤嬤和紅蓼為她整理好衣裙,端坐回床榻上,擡手,掩住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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