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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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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鬧心

秦府,各處管事得了袁氏的吩咐開始著手準備過年的東西,府中雖忙碌倒也井然有序。

清晨時袁氏派人請來鋪面上的掌櫃,按例將賬簿收上,聽他們講了半晌的盈虧補給以及來年計劃,又將自己的想法與掌櫃商量一番,有些確認可行的,掌櫃逐一記錄,不敢懈怠,有些尚有風險的,掌櫃們了解袁氏脾氣,也都直言不諱,絕不藏著掖著畏首畏尾。

待大體整理完賬目上事後,天早就黑了,袁氏揉著太陽穴,瞥了眼斜靠在西堂羅漢榻上的秦明景,又是溜溜一天,什麽都沒幹,只盯著屋頂發呆。

“朱嬤嬤,給老爺燉碗安神湯,多加點紅棗桂圓,他愛吃甜。”

朱嬤嬤捶背的手頓了下,覆又為袁氏揉捏筋骨,“老爺身子骨強健,雖說這兩日用的少,但休沐在府思慮甚少,氣色便還是好的。倒是夫人,偌大的府邸大事小事都得您來拿主意,老奴看您眼圈烏青,熬得也忒狠了,您得顧及自己的身子啊。”

袁氏反手拍拍她的手背,“莫擔心,今年得虧有兩個女兒替我分憂,我只操持好府中事務便可,否則我才是兩眼摸黑,沒了奔頭。”

朱嬤嬤跟著點頭,感嘆道:“姑娘們小的時候,您是她們的依靠,如今她們長大了,也能做夫人的主心骨了。”

“難為她們小小年紀便要審時度勢,嘗那人情冷暖,我在意的人,總也護不了周全。”

朱嬤嬤搖頭:“夫人是最善良能幹的娘子,很多事強求不得。”

正安堂曹嬤嬤叩門,看到袁氏疲憊的臉,面露尷尬的笑,行禮問安,又將老太太馮氏請大爺過去的意思回稟明白。

“正說呢,大爺今兒看起來有些著涼,恐過了病氣給老太太,不如等兩日,讓他把身子養好再去給老太太請安侍奉。”

這麽多年,曹嬤嬤能在秦家明哲保身,靠的是知分寸守規矩,念在她往日的不易,袁氏說話也留了情面。

“夫人,老太太點名讓大爺現在就去。”曹嬤嬤為難,稍猶豫了片刻便決定如實相告,“傍晚用飯那會兒,三爺去了正安堂。”

袁氏蹙眉:“怎麽沒聽見消息?”

曹嬤嬤躬身:“院門下鑰後三爺才到的,故而沒弄出什麽動靜,且三爺素來都是沈穩低調的性子,他來之前沒打招呼,到了後便將奴婢們遣出裏屋,只單獨同老夫人說了會兒話,很快便走了。”

袁氏輕輕撫過膝上的薄毯,二房為著白霜的事跟三房有了嫌隙,難得消停沒再往老太太跟前湊,沒了二房作筏子,三房定然坐不住了。

“三爺走多久了。”

曹嬤嬤忙回:“有一個時辰。”

從正安堂到這兒最多一刻鐘,

袁氏坐起來,從正安堂走著到這兒最多一刻鐘,曹嬤嬤才來,也就意味著三爺走後,老太太獨自思忖過,而且時間不短,那麽三爺給出的誘惑必定不夠大,否則老太太哪裏需得躊躇這樣久,但不管怎樣,她最終還是讓曹嬤嬤來了。

袁氏冷冷一笑,大爺合該為他們秦家鞠躬盡瘁。

秦明景也詫異,下意識便瞥向袁氏,見她神情不爽,便清了清嗓子走到她面前,做出一家之主的模樣,俯視說道:“你近日勞累,別吹了冷風寒著自己,先睡,我去母親那邊看看。”

說完,也不敢直視袁氏的眼睛,忙轉身往外走。

“老爺。”袁氏開口。

秦明景咽了咽嗓子,回過身來:“夫人還有話要叮囑。”他實在懼怕袁氏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袁氏站起身,從朱嬤嬤手裏接過大氅,走到秦明景身畔,墊起腳為他穿上,系帶子時掀起眼皮,溫柔說道:“老爺還咳著,別待太久。”

話音剛落,秦明景便覺得脖頸一緊,忍不住又咳一聲。

袁氏松手,朝曹嬤嬤抿唇輕笑:“你老瞧,大爺真病了。”

正安堂四下燈都滅了,守夜的丫鬟歪在外間地上,聽到響聲揉了揉眼,忙起身行禮,卻沒點燈。

秦明景皺眉:“黑燈瞎火的,摔了人怎麽辦。”

丫鬟委屈:“老太太不叫點燈,說看著鬧心。”

秦明景張了張嘴,拂袖進門,屋裏昏暗的厲害,只床頭亮著盞松鶴延年紫銅燈,暖黃色的光打在老太太馮氏臉上,將那紋路修飾的愈發深邃,人遠遠瞧著,竟有幾分蕭條之意。

秦明景喚了聲“母親”,拖出圓凳坐在床側。

門外,秦熙靜靜站在雕花屏風後,解了氅衣,使了個眼色,曹嬤嬤垂首上前,捧了衣裳退到外頭。

馮氏挽著高髻,發間不飾一物,白色裏衣外披著件素青色褙子,不急著說話,伸了伸手,示意秦明景給她倒盞茶,直到漱了口,換了幾次躺姿,才長嘆一聲,但又擺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秦熙看的想笑。

秦明景往前探身:“母親有話便說吧。”

馮氏拍拍他放在床沿的手,為難開口:“明英殿的事,你受苦了。”

秦明景低頭,硬撐數日的無恙在母親寬慰時繃不住,鼻子發酸。

“既然有些事註定避不過,便得提早去想退路了。”老太太攥住秦明景的手,神色變得異常鄭重,“聖上要降罪,咱們沒法子,從前你護著老二老三,護著咱們秦家,你是有功之臣,對家裏實在是勞苦功高。

你若走了,勢必會有旁人頂你的職缺,與其便宜外人,不如趁機扶持起自家人。

你三弟在工部升職在即,若你能將那些園林圖紙交給他,他定是會有所建樹的。當年你父親教你們兄弟三個,不也是這般傾囊相授的嗎,而今你能幫襯你三弟,也得不遺餘力才是。

大郎,你三弟是最仗義的孩子,一直感恩你的付出,若他高升,肯定不會忘了你的,大郎,你那些圖紙......”

秦明景的心一下墜空,呆呆望著慈祥的母親,看她那薄唇一張一合,明明慈愛極了,可說出的話卻叫他心寒透頂。

“那是我的心血。”

馮氏嘖了聲:“我知道,但也是你父親傳給你們兄弟的不是。”

“母親以為我私藏父親遺物?”秦明景覺得屈辱,“父親教給我留給我的,二弟和三弟都有。”

馮氏著急:“你別糾結這些不緊要的東西,不管是你父親留下來的還是你自己琢磨繪制的,你把它傳給你三弟就是,他拿著,總比棄而不用更有價值。”

秦明景冷冷一笑:“母親是要舍棄兒子了嗎?”

馮氏覺出掌中的手發冷,又用力往自己身前拉:“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麽會舍棄你,實在是要顧全大局,不得不這麽做了。袁氏約束後宅無方,縱的白霜那賤蹄子生出覬覦之心,竟敢迷惑二郎,你二弟是個不爭氣的,但你三弟不同,他穩重又肯吃苦,只要他還在,咱們秦家遲早還是要崛起的。”

屋門吱呀一聲。

馮氏倏地瞥了過去,看清那人,瞬間肅了顏色:“你在那兒站了多久,誰叫你窺探長輩說話的,沒規矩的東西。”

秦熙也不惱,徑直走上前福了一禮,客氣說道:“母親讓我來喊父親回屋,他正病著,別把祖母連累了才好。”

說完,躬身攙著秦明景的手臂,也不看馮氏猙獰的面孔,柔聲說道:“父親,母親著人熬了安神湯,快放涼了,咱們回去吧。”

秦明景看著女兒,腦中忽然浮現出過往袁氏同他爭吵的場景,有太多次,都是為了兩個女兒。

長房無子,他面上無光,雖也想趕緊有個兒子承繼家業,但袁氏生秦梔時壞了身子,不能再去生育,母親便隔三差五往房中塞人,袁氏便鬧,鬧得狠了,他都不願回府,寧可待在署衙。

後來女兒大些,母親給他從外聘了良妾,原以為袁氏又要鬧,可她只是安排下人收拾出幹凈的房間,讓那兩房妾室住進去,吃穿用度從未虧待,其實那會兒他巴不得她大鬧一場的。

或許是自己子女緣淺,妾室們都未曾有孕,長房也只有秦熙和秦梔兩個女兒。

母親常說:“總要有個郎君才站得穩,你不必顧及袁氏,若不然我去同她商量,也不是外人,就從你兩個弟弟家過繼個孩子到長房,往後給你和袁氏養老送終。”

那時他煩躁極了,既沒答應,也沒拒絕,母親自作主張要開宗祠,請族老,事情險些辦成。

他記得那是袁氏頭一遭痛哭,而後遠在沂州的大舅哥二舅哥都來了,迫於袁家施壓,宗祠這才沒開成。

他這半生,醉心於園林營造,總覺得後宅生活得過且過,卻從不曾細想袁氏夾在當中受了多少委屈,而她又是如何頂著重壓將兩個女兒養成這般端莊嬌俏的。

事到如今,腦子裏也仿佛只剩下兩個字,“虧欠”。

秦明景嘆了口氣,雙腿似虛脫般打晃,借著秦熙的攙扶站起身來。

袁氏本迷迷糊糊瞌睡過去,聽到簾子響,睜眼,秦明景像被霜打了似的,垂眉耷眼進門,衣裳鞋子都沒脫,橫躺在羅漢榻上。

“老爺,燒了熱水,泡個澡吧。”

袁氏蓄了半個時辰的火氣,就這麽壓下了,秦明景仰望著她,唇顫了顫,“阿瑤。”

“對不住你。”

袁氏知道,秦明景對正安堂那位,徹底寒了心。

而他之所以愕然悔悟,不是因為心疼袁氏,而是他現在只有袁氏和兩個女兒了。

她不指望秦明景的善待,那麽多年,那麽多委屈,不是這一句對不住便能消抵的。但日子還要往下過,女兒們也都需要體面的母家做支撐,為了她們,她願意跟秦明景虛與委蛇的糾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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