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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故人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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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故人新人

正安堂老太太擺明不肯同袁氏開誠布公的商量,婆媳二人枯坐盞茶光景,老太太便稱病要歇息,絲毫不顧袁氏在側,徑直扯過綿軟的衾被搭在腰間,不多時便鼾聲如雷。

袁氏知她故意刁難,便也賴在屋裏不肯離開,後坐的腰酸背痛,索性讓朱嬤嬤抱來一床薄衾,就躺在斜對過的羅漢榻上,瞪著眼死死盯著沈睡的老太太。

屋內門窗緊閉,藥味堆積出酸餿的濃郁氣息,熏得袁氏幾欲作嘔。

朱嬤嬤打簾進來,匆匆俯身到其跟前:“夫人,兩位姑娘去了正院,說是有要事與您商量。”

袁氏起身,狠狠剜了眼老太太,見簾外候著的曹嬤嬤訕訕賠笑,不由冷嗤:“老太太既病著,往後二叔和三叔便也少叫他們進門,省的叨擾了她,累的片刻都坐不起來。”

她有意不去遮掩,不高不低的聲調堪堪讓屋內人聽見,老太太馮氏倏地睜開眼,嘴角劇烈抽搐幾下,一口火氣沖到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喉嚨發出“嗬嗬”的喘聲,虧得曹嬤嬤手腳麻利,一番捶背揉胸後,馮氏發出長長喟嘆,待緩過來立時罵道:“心腸歹毒的潑婦。”

曹嬤嬤安撫:“夫人刀子嘴豆腐心,話說的雖硬可吃穿用度上從未少過咱們正安堂,老太太何苦跟她計較,不如全然聽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兩廂便都好過多了。”

“我忍氣吞聲還不夠?她就差拆了我這把老骨頭,當年便不該同他們袁家結親,招來這麽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秦老大人去的早,大房又是他們這輩中最出息的一個,故而雖然袁氏性情強勢,馮氏也知收斂脾氣忍讓三分。可如今情勢不同,大房眼見著便要大廈傾頹,袁氏合該在自己面前夾起尾巴低聲下氣才對,馮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自然為兒子的官程感到遺憾,但更多的情緒是竊喜,是想到袁氏那副苦瓜相而痛快的歡愉。

真是解氣啊。

正院丫鬟都被遣去外頭,朱嬤嬤四處逡巡過,這才回到廊廡下守著。

不待兩姐妹說話,袁氏便將床尾櫃子打開,取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匣子擺到黃梨木大案上,擡手拍了拍,“京裏能用的關系人脈我和你們父親業已用盡,如今仍沒有萬全的法子平息此事,聖上遲早會降罪於秦家,輕則貶官,重則......不是我危言聳聽,實在是有前車之鑒,當年工部有位大人監理不當造成雨水漫灌沖垮大壩,判的是流刑九百裏,人在半路上就沒了,還有你父親前上峰宋大人也是死在致仕前修葺皇陵上,此次你父親是總營造,無論如何都難辭其咎。”

袁氏說著,將兩個匣子打開:“這裏是田契和幾處莊子鋪面的地契,嫁妝裏能變現的都已經換成銀票你們姐妹一人一份,趁事情落定前,你們啟程去沂州,外祖父和舅舅們一定會庇護你們,今晚我會讓人去聯系船只,越快離開越好讓我安生。”

連日來的殫精竭慮令袁氏精疲力盡,她想沖女兒笑笑,可又覺得嘴裏發苦。

秦梔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俯身屈膝將腦袋埋進她懷裏:“我不走。”

仰起頭,對上袁氏強顏歡笑的臉,不過三年沒見,母親蒼老了許多,眉心眼尾俱已爬上細紋,將保養得當的臉染上霜色。

秦梔鼻子有點酸,低頭蹭著她衣襟:“我和姐姐已經有了對策,母親不必擔心,只要手段得當,父親的事定能化險為夷。”

袁氏欣慰地撫摸她腦袋:“四娘也懂事了。”

覆又擡眸看向秦熙,緩緩說道:“我是你們父親的正妻,無論發生什麽都要陪他面對,但你們是女兒,我是母親,不可能明知前路無望仍將你們置於兇險之中,你素來穩重有主見,此番情形與以往都不同,稍有差池便會殃及你們,到時我想保也保不住。

你們外祖父在沂州經營多年,很是受人敬重,待事情平息,我再接你們回來。”

秦熙目光灼灼:“四娘便是我寫信叫回來的,怎麽可能輕易離開。”

秦梔握緊袁氏的手,一字一句說道:“我們絕不拋下母親。”

袁氏看著她們姐妹倆,強忍多日的淚終究是沒能抗住,沿著面頰撲簌簌滾落下來。

從正院離開時,秦明景喝得微醺,見姐妹倆乖巧地陪坐在袁氏身邊,三分醉意登時裝作七分,不知是哭是笑幹嚎了幾聲,繼而伏案不起。

秦熙看父親孩子似的作為,不由微微蹙眉,俯身湊到袁氏耳畔:“父親休沐在府多日,正是驚慌煩悶的關頭,若是有人煽風點火慫恿他做出什麽荒唐錯事,我和四娘便白忙活了。母親這幾日需得穩住父親,他孝順但耳根子太軟,切莫讓他單獨去見祖母。”

袁氏本就懷疑正安堂老太太,又聽女兒這般分析,神經驟然緊繃,瞟了眼借醉裝睡的秦明景,回憶起嫁給他後爭吵的場景,幾乎都有老太太挑唆的功勞,遂鄭重應了下來。

姐妹二人許久沒有秉燭夜談過,錦葵見秦梔跟著秦熙進屋,詫異後便立時將墻角處的細頸高腳芙蓉燈點著,罩上燈紗,領了送熱水的錦繡去往外間。

“你見過安國公世子?”

“遠遠瞧過幾回,但沒說過話,他性子冷,不是那麽容易親近。”秦熙托腮看向案前的秦梔,她的臉籠在淡淡的燭光裏,仿佛渡上一層玉色光芒,長睫輕眨,漆黑的瞳仁清澈溫潤,比日間看到時更有蠱惑性。

“其實你也見過,”秦熙曲指點了點案面,“咱們同他吃過幾次席,不過那會他剛到京城,誰都不認識,又是個悶葫蘆似的人物,沒什麽存在感。”

安國公在北境立下赫赫軍功,聖上除去封賞更是賜居前魏王府邸為其新府,由上林苑監重新修葺翻新,府邸規格羨煞眾人。

秦梔努力回想半晌,卻是沒有半分印象。

秦梔見她認真糾結的模樣,不由笑道:“那時候你的眼裏除了薛岑,還能裝下誰?沈厭不像薛岑那麽活潑,他性格乖戾孤僻,即便是現在入武德司做了指揮使,還是很不近人情的樣子。”

武德司掌管各部機密要聞,指揮使直接聽命於聖上,是極其神秘緊要的部門。

秦梔自動忽略秦熙口中的“薛岑”,琢磨少頃,擡頭對著秦熙一板一眼問道:“你覺得我該怎麽做,他才會喜歡上我。”

秦熙怔楞了瞬,旋即噗嗤一笑:“你什麽都不用做,用這雙眼睛看著他就行。”

秦梔咬著唇,明潤的眸子沁出羞惱,臉微微漲紅:“從前的事我還沒同你算賬,又要招我,真惹急了我可是六親不認。”

“我錯了。”秦熙忽然改口,伸手托起秦梔的下頜,“你不該看他,你應該無視他,用現在這副驕矜傲慢不可一世的神情,你不知道,這臉著實太招人喜歡了。”

秦梔自然知道秦熙在胡鬧,說的話信口而出,毫無根據。然回去後左思右想,始終不得其解,遂沐浴完換上寢衣便坐在菱花鏡前,盯著鏡子裏的人目不轉睛地觀察。

紅蓼有些納悶,便也歪過頭去:“姑娘在看什麽?”

秦梔撫著腮頰,細長的手指如蔥白一般,腦袋側過來,又轉過去,“紅蓼,我好看嗎?”

紅蓼:“姑娘當然好看了,姑娘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娘子了。”

“你也喜歡這張臉?”

鏡中人的臉因熱氣熏蒸染上粉紅,膚色便越發細白如雪,鴉羽似的睫毛纖長濃密,顯得那桃花眼明亮有神,說話間唇瓣輕啟,飽滿而又柔潤。

紅蓼抑制住想觸碰唇瓣的沖動,用力點頭:“當然,誰看了都會喜歡的。”

“那倒不一定。”

秦梔垂眸,將雙臂橫在案上,衣袖皺起,露出小截皓白腕子。

曾經她也這麽以為,她知道自己生的好,自小到大似乎從未主動開口求過什麽,有時候連眼神都不必示意,很多人前呼後擁,也有很多人爭著向她獻殷勤,她習慣到稀松尋常。

直到在沂州碰壁,她才知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容貌。

昨夜一場大雪,下的浩浩蕩蕩,晨起時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銀白澄凈當中。

光順門前,秦家馬車同七八輛馬車堵在一起,聽從護衛的指引按照次序經過楹門,往麟德殿方向緩緩駛去,高墻內的寬巷雖已清掃,但磚縫裏的冰讓馬車舉步難行,向北走到右銀臺門時,所有人下車下馬,步行前往麟德殿。

秦熙和陸家張家娘子打招呼的光景,秦梔落了單,便跟在內監後攜紅蓼紅景繼續趕路,她進宮次數不多,依稀記得前面就是仙居殿,從前她們還在仙居殿打過雙陸和葉子牌,吃過酒插過花,她還得了皇後娘娘的賞,抱回家一提籃芍藥。

崔皇後身子羸弱,不然宮宴也不會交到沈貴妃和薛妃手中。

正想著,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提醒。

“仔細臺階濕滑。”

秦梔回頭,看見有人闊步走來,視線自月白色鶴氅上移,是一張熟悉的舊臉。

故人重逢,最怕處境雲泥,何況還是曾經的青梅竹馬。

秦梔只怔了一瞬,隨即轉身就走,但人在倒黴時喝水都能塞牙,她剛踩上臺階便覺得腳底一滑,眼見著就要在薛岑面前摔個大馬趴,忽見左側有人從側門走出,秦梔手忙腳亂一把攥住他手臂,那人被她拽的打了個趔趄,幸好反應快借著廊柱撐住身體,將秦梔穩穩托了起來。

“四娘......”

薛岑的鞋出現在秦梔視線裏,她忙松開手,也顧不上看恩人是誰,垂眸道謝後,匆匆離開。

薛岑要追,卻礙於身前人的站位不得不暫緩腳步。

“原來是沈大人。”薛岑拱手作揖,目光卻略過他望向游廊中的背影。

沈厭眼神冷淡,還了一禮。

“我有事先行告辭。”

便見薛岑徑直繞過他,火急火燎追了出去,在那榴紅色身影將要拐過游廊前,將人堵到角落裏,兩道身影交疊,隱沒於皚皚雪霧之中。

檐鈴晃動,沈厭收回視線,兀自低頭撣了撣抓皺的衣袖,朝右側踱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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