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第八年:

第七年的冬天過後,梧桐苑302室的燈,亮起的時間越來越短。

程皎辭搬回了市中心的老公寓。那裏沒有溫訣留下的東西,沒有那種凝固的等待,只有她自己舊日的氣息。她還是接遠程項目,但接得少了,做起來也慢了。

她開始在樓下的咖啡館坐上很久,固定靠窗的位置,點一杯黑咖啡,看著外面人來人往,眼神空空的,一坐就是半天。

盛君和林小夏每一年會帶孩子來,屋子裏偶爾有點生活的響動和孩子笑。程皎辭只是安靜看著。有時候孩子把一塊沾著口水的餅幹遞給她,她會輕輕牽一下嘴角,很短,很快又沒了。

她不再去南山了。墓碑上那個“程溫訣”,好像是她最後卸下的一樣有形的東西。但她無名指上的戒指一直戴著。鉑金的戒圈蓋著底下那道淺淺的白印子——那才是她心上摘不掉的鐐銬。

她好像真的在按對溫訣的承諾做了:累了就休息。但這種休息,更像是整個人慢慢沈下去。

第七年的冬天特別長,冷得鉆骨。程皎辭的“累”越來越重,不是身體上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淺,常常淩晨就醒了,睜著眼看天花板,天快亮才閉眼。眼神裏的空洞越來越深。盛君和林小夏帶她去看醫生。

身體檢查沒查出大問題,但心理評估的結果寫著:重度抑郁,身心嚴重耗竭。

醫生開了藥,建議住院,配合治療。程皎辭聽著,眼神平靜得像水。她拒絕了住院,只拿了藥。

“不用了。”她對盛君她們說,聲音很輕“藥……我會吃。住院……算了吧。”

她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聲音更低:“心裏面……太累了。讓它……歇一歇吧。”

她又搬回了梧桐苑302室。這次,不是等誰,也不是去告別。更像是……一條破船,總算回到了最初停靠的地方,想在熟悉的水裏,安靜地沈下去。

房間裏還是老樣子。沙發上的毯子,墻上那半句話,落了灰的路由器盒子……她不再躲著看,但也不在意了。

她常常就坐在沙發上,目光虛虛地看著前面,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藥按時吃著,作用不大。她一天天瘦下去,臉頰凹了,臉色白得厲害。

第八年入冬後,第一場雪落下來,細細的雪片無聲地飄,蓋住城市的聲響,只有一片靜。

那天早上,程皎辭精神似乎好了一點。她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雪,眼神難得地有了焦點。

“盛君……”她聲音弱得幾乎聽不到。

盛君立刻放下書,湊近:“皎辭?我在。”

程皎辭的目光還看著窗外:“……愛爾蘭……也下雪了嗎?”

盛君喉嚨一緊,使勁點頭,用力壓住聲音裏的哽咽:“……下了!肯定下了!那邊的雪……被海風吹著……會……很不一樣。”她努力讓語調輕點。

程皎辭的嘴角非常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嗯……”她低低應了一聲,氣息很弱。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擡起那只戴著戒指、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指了一下床頭櫃。

盛君明白了,小心地拿起那個絲絨小盒,輕輕放在她冰涼的手掌裏。

程皎辭的手指動了動。先是碰了碰戒指。冰涼的鉑金貼著她沒有血色的皮膚。她低頭,看著戒指裏面刻的字:“Lux in Tenebris”。黑暗中的光。

看了很久,久到盛君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慢慢握緊,將戒指更緊地攥在掌心。

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叫一個名字。最後,只有一聲極輕的氣息從唇邊逸出,帶著無盡的想念:

“……溫小廚……”

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在地上。

“……我……真的好累……”

“……這次……撐不動了……”

接著,那只握著戒指的手,輕輕地垂落下來,搭在身側。那個釋然的微笑,留在了她蒼白如紙的臉上。

呼吸,輕輕地、永遠地停止了。

房間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沙沙地響,像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盛君顫抖著伸出手,探到她的鼻下。指尖感覺不到一絲氣息。

她猛地捂住嘴,憋了太久的哭聲終於沖了出來,破碎又絕望!林小夏沖進來,看見程皎辭臉上那凝固的笑,再看到盛君崩潰的樣子,腿一軟,跌坐在床邊,眼淚無聲地瘋狂湧出。

程皎辭走了。

在第八年的初雪裏,帶著那封遲來卻救贖的信,帶著那枚象征永遠聯結的戒指,終於卸下背了八年的枷鎖,在極致的累,永遠地沈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