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 “愛不再是毫無芥蒂不求回報, ……

關燈
第35章 35 “愛不再是毫無芥蒂不求回報, ……

夜風帶著炙熱的溫度, 粗暴地打在高處的枝頭上,發出尖利的嗚鳴聲,好像在哭一樣。

梁瑾躺在床上, 看到陸淮聿推門進來,終於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很慢地坐了起來, 臉色蒼白得嚇人,原本就偏大一號的睡衣現在只能松松垮垮兜在身上, 露出平板瘦削的背。

陸淮聿沈著臉沒說話, 不明白為什麽不到一周的時間, 梁瑾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但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可能和梁瑾發火, 只是冷著臉讓家庭醫生先進去檢查他的身體情況。

做完簡單的檢查之後,陸淮聿從傭人手上端過餐盤, 坐到了床邊。

他把枕頭塞到梁瑾身後,低聲叫他坐好。

梁瑾分明聽見了,但只是很輕地看了他一眼,就緩慢地移開了眼神。

陸淮聿握住梁瑾的手, 明明已經入夏, 但梁瑾的手卻冰冷好似無溫。

他皺著眉, 捏了捏梁瑾的手心, 叫了他一聲,說:“起來吃飯。”

梁瑾閉上眼睛, 連呼吸都倦怠。

陸淮聿用手背去貼他的半邊臉, 沒發燒,壓著聲音哄他:“我餵你吃一點,行不行?”

梁瑾偏過頭去,依舊是不說話, 總之是拒絕的姿態。

陸淮聿難得想到當時在游輪上梁瑾哭著不願意吃藥的場景,寧可梁瑾現在哭哭啼啼讓他抱著餵藥,也好過現在一聲不吭,不論別人說什麽都無動於衷。

門外的劉姨在和管家念叨,說梁瑾在兩天前接到醫院的電話之後急匆匆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仿佛三魂去了七魄。

被陸淮聿帶回來之後到現在,梁瑾滴水未進,滴米未食,也不跟人說話,只一味蜷在房間裏。

不是睡覺就是發呆,醒來後也不吃,劉姨不可能逼他張嘴,管家也沒有這個權利,梁瑾就這樣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清醒的時候坐在床上流淚,哭累了再躺下。

就算是一塊海綿也該擠幹了。

陸淮聿拿他沒辦法,想直接捏著他的嘴巴讓他吃點東西,又怕激得梁瑾反應更大,只能讓醫生在夜裏過來給他打營養針,先這樣吊著一口氣。

但是營養針終究比不上正常進食,梁瑾兩天沒喝水,連嘴巴上也幹的起皮。

沒有辦法,陸淮聿嘆了口氣,伸手捏住梁瑾的下巴,逼他把頭轉過來,又逼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

但梁瑾即使睜開了眼睛,雙眼也是無神的,好像相機失去了聚焦的功能,空洞而沒有活力。

陸淮聿雙手捧著他的臉,只稍微用了一點力氣,讓他擡起頭看著自己,手心的熱氣傳到梁瑾的臉上,終於捂熱了一點。

“梁瑾,你鬧什麽脾氣?”

梁瑾的眼神很空,聽到這句話,幹澀生疼的眼眶居然還能不停地淌出眼淚來。

眼淚湧出來的速度比陸淮聿動手去擦更快,一些順著陸淮聿的手掌滑落掉進枕頭裏,一些則直接砸在梁瑾自己的皮膚上。

他分明已經成了一個木頭人,兩天沒喝水沒說話讓他的嗓子連發出聲音都很困難。

陸淮聿終於聽到了梁瑾的第一句話。

沙啞而幹枯,毫無生力。

他咬著牙,眼睛紅得厲害,脆弱至極的模樣,說話的時候顫音明顯:

“我、在鬧脾氣嗎?”

表情看起來有點古怪,要哭,又要笑。

梁瑾閉上了眼睛,任憑濕滑的眼淚從眼角跌出去。

他沒有鬧脾氣。

他就是覺得好累,從來沒有這麽累過,連呼吸都帶著苦味,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人生是這麽難的一件事。

生活他原來不是個動詞。



兩天前,梁瑾站在病房外,聽見趙明嶼熟悉的大嗓門在房間裏響起,只是太生氣,音量大到隔著一扇門都能讓人聽清。

“我真不懂了,多大年紀了還折騰,你們知不知道以你們倆的歲數,生個唐氏兒的概率有多高?再說了,梁瑾以為你是他親媽不就行了……”

梁瑾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仿佛被人從後腦狠狠打了一拳,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也很強烈的出現了短暫的耳鳴聲,幾乎讓他想要抱著頭在病房門口蹲下來。

只是梁瑾依舊抱有那份可憐的天真,等緩過來以後,擰開門栓,走了進去。

後來回憶的時候,梁瑾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姿態走進章邵瓊的病房,又是怎麽問出口的,他的記憶已經很混亂了。

裏面的人看到梁瑾以後,趙堅成立刻大聲呵斥了趙明嶼一聲,叫他閉嘴,而章邵瓊則躺在病床上,看到梁瑾走進來,艱難地起身。

梁瑾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的場景了。

實在是過於殘忍,又過於刻骨銘心,在一瞬間把梁瑾的心口的血液抽幹,把他整個人高高舉起,又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狠狠扔在地上。

“什麽意思?”

“什麽叫我不是你親生的?”

梁瑾的表情太難看,還不如直接哭出來,他像個只有幾歲的孩子,用最單純的表情問自己的母親,剛剛在說什麽。

“你不是我媽嗎?”

梁瑾的眼睛在得到章邵瓊的回答之前就已經開始發酸發脹。

章邵瓊看見他的表情,自己的眼圈也跟著紅了,知道梁瑾已經聽到了,也知道不可能再糊弄應付了事。

於是梁瑾在那天下午,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來龍去脈。

把梁瑾送到陸淮聿床上的主意,是章邵瓊最先提出、策劃,也是章邵瓊主動,出面說服梁瑾的。

梁瑾以為自己的母親是被逼得無路可走才做出的無奈之舉,但其實不是。

而梁瑾,也根本不是章邵瓊親生的孩子,他的親生母親在生梁瑾的時候難產,還沒有來得及看梁瑾一眼,只給梁序堂留下一個孩子,就撒手人寰了。

梁序堂一個人,還要主持公司事務,梁瑾小時候身體差,經常生病,讓他分身乏術,所以梁序堂火急火燎的,趕在梁瑾有記憶之前,就給梁瑾找了個後媽——章邵瓊。

當時的梁序堂雖然帶著個孩子,但勝在樣貌英俊、家境殷實,和章邵瓊走到一起也沒花多少功夫。

這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故事,可問題在於,從頭到尾,都沒人告訴過梁瑾,連一點點的透露都不曾有過。

“沒有生過我,又為什麽說都是因為我,你才不能懷孕?”

章邵瓊沈默了幾秒,說出一個令梁瑾驚訝,卻又沒那麽驚訝的答案:“你爸爸不同意。”

開始的時候,梁序堂擔心章邵瓊會因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冷落梁瑾,因此在第一次意外懷上的時候,梁序堂就帶著章邵瓊去醫院把孩子打掉了。

等梁瑾長大了,章邵瓊再想生一個自己的孩子時,卻因為已經有習慣性流產的端倪,懷上孩子變得很艱難,保住更難。

這次懷孕,也是她備孕前後都挨了很多針,吃了很多苦頭,才好不容易成功懷上的。

梁瑾腦中有一條線,忽地把前因後果都串起來了。

父親剛去世那段時間章邵瓊的陰晴不定,動輒打罵,只是發洩自己多年來的怨恨,恨是因為梁瑾才沒機會擁有自己的小孩,卻又不得不承認,因為梁瑾,她才攀上了梁序堂這根高枝。

她酒醉後扇梁瑾巴掌是因為真的不願再獨自一人承受,卻也因為實實在在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疼了十年而哭著說對不起。

愛比恨先生根發芽,但恨意生長的速度在失去桎梏之後發了瘋,以迅猛的勢頭迅速壓過了過去。

其中的艱酸苦澀,愛恨矛盾,從頭到尾,都只有章邵瓊一人在糾結。

因為恨,所以在梁序堂去世之後,章邵瓊把梁瑾一人丟在家裏,叫他自生自滅。

但又因為養育多年零丁的愛,忍受了兩年良心的譴責之後,還是選擇把梁瑾接了過來。

她見不得梁瑾受太多的苦,卻又不願看到梁瑾一路順風順水。

她總是會忍不住去想自己沒能出世的孩子。

如果沒有梁瑾,他們會不會也已經長得很大了,會不會也和其他的孩子一樣,惹人煩又惹人愛。

只是這世間沒有如果,也沒有可能,早在章邵瓊第一次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不,或許更早,在她沖著梁序堂點頭的那一刻起,命運就早早書寫好了結局。

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消失的怨,夾雜在朝夕相處的愛裏,終於變質成了恨。

愛不再是毫無芥蒂不求回報,恨意發酵如波濤囂然。

梁瑾的眼睛紅的很厲害,從眼周一路往下,延至脖頸,蔓開來一整片令人側目的紅,他看了一眼章紹瓊高高隆起的小腹,想來在梁瑾被送去給陸淮聿之前,就已經懷上了:

“陸家的宴會你沒去,就是因為懷孕了吧?”

章邵瓊閉上眼睛,不願去看梁瑾,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隱瞞。

“我心裏清楚,在我把你賣給陸淮聿的那天起,就算是親媽,母子緣分也已經走到頭了,更何況我還不是你親媽。”

“梁瑾,我難道不能有個自己的孩子嗎?”

“我為什麽不能有選擇的權利?”

梁瑾極力忍著,還是哽咽出聲:

“自始至終,沒有選擇的人難道不是我嗎?”

從來只能接受,沒有選擇的人,什麽時候從梁瑾,變成了章紹瓊?

“我沒有恨你,你何必這樣。”

章邵瓊最後斬斷梁瑾的最後一絲念想。

讓梁瑾只是從他們爭吵中模糊窺探到的隱情,變成了光明正大的。

“你和陸淮聿的事,跟你趙叔叔沒什麽關系,確實是我最先提出來的。”

“你應該恨我的。”

梁瑾“哈”了一聲,怪不得呢。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掉,不要錢似的。

梁瑾說話的速度很慢,聲音抖得很厲害:

“因為不是自己的兒子,所以送給別人也沒關系。”

“所以任人怎麽糟蹋都行。”

章邵瓊不驚訝於梁瑾的反應,人要知足,才能常樂,她覺得梁瑾早該知足:

“梁瑾,我養了你這麽多年,從你身上拿回來一些,有什麽錯?”

梁瑾低低的笑出聲,臉上自嘲的諷刺意味重到刺眼,他喃喃自語道:

“你沒錯,是我錯了...”

“我一直都不理解,盡管我很努力去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可我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完全體諒你。”

“我以為是我太自私了。”

梁瑾的聲音輕得可怕,落在在場所有人耳中,卻振聾發聵。

“但是,媽媽,我是愛你的。”

“我覺得我虧欠你,所以哪怕你提出了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努力去做了。你不管我,不在乎我的感受,我都覺得沒關系,你本來就該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

“你跟我道一次歉,我就原諒了所有的不好,假裝沒有發生過。”

“每次都是這樣。”

說到這裏,梁瑾的眼睛已經赤紅一片,他伸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兩只手哆哆嗦嗦,花了半天只解開四顆紐扣,但也足夠,因為陸淮聿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足夠多、也足夠明顯,過了幾天都沒褪幹凈。

“可是,你看看我身上的痕跡,你看得下去嗎?”

“我每天睜眼就要面對這些,現在你告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

“我做這麽多,忍了這麽久,自以為是的犧牲,都是因為我蠢得過分、又足夠下賤,對嗎?”

梁瑾為了一點點可憐的母愛,甘願獻祭自己,到最後發現其實他從頭到尾沒有被愛過的時候,他清楚的認知到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迅速崩塌癱瘓,那種大腦發懵的劇痛,就好像靈魂被人從肢體裏面以極端暴力的方式硬生生抽取出來,再徹底踩碎碾壓。

梁瑾的眼珠轉得很慢,全身的精氣神都無影無蹤,整個人在一瞬間枯萎下去,好像下一秒就會倒下,他顫著聲音問:

“你騙我一輩子不行嗎?”

章邵瓊看向他,死死地抓著被子。

“你早晚要知道的。”

“不是今天,也會是以後。”她咬著牙說完,轉過頭,不再看向梁瑾。

任誰看到梁瑾現在的狀態,都會心碎。

梁瑾閉了閉眼,死死攥緊手心,用疼痛強逼自己冷靜下來,激烈的心跳也隨著慢慢變緩,像自來水一樣汩汩流出的淚水終於被人為擰上開關。

果然,梁瑾想。

可能他就是,比較倒黴。

永遠都不會有好事落在他頭上的。

他從不祈禱,因為事在人為,他從沒奢望上天善待他。

但今天,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也沒有辦法應對這個局面了。

為什麽。

每當他覺得生活要好一點起來了,情況馬上又會急轉直下。

他脫離趙家,卻遇到洪水被困。

事業剛有起步,又被送到陸家去。

他剛打算,正視處理這份不該有的感情,卻又被迫知道這些殘忍的真相。

其實很早就有跡可循了,只是他不願相信,不敢細想。

“你不覺得,你這樣對我,太殘忍了嗎?”

“你如果真的那麽恨我,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或者幹脆在我自立之前直接弄死我呢?”

章紹瓊深吸了口氣,說:“以前是不敢,後來是不願。”

梁瑾唇色蒼白,面目充血,妖冶病態到極致,眼裏的悲愴說是錐心泣血也不過分。

“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

窗外天色很暗,明明是青天白日,卻烏雲壓境,梁瑾的背後是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劇烈的雨點,劈裏啪啦,緊接著又被狂風裹挾著快速消失,匯成一小股水流,伴隨著雷鳴作響,消失在視線範圍裏。

三號臺風正式在沿海地區登陸。

“...預計,三號臺風將以每小時15—20公裏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強度逐漸增強,未來8小時內或有強降雨,市民朋友請註意安全,不要隨意外出...”

病房裏的電視臺主持人正在緊急插播災難險情。

梁瑾的背後是越來越大的雨珠,窗外的大樹被狂風壓彎了腰,只能順從的胡亂擺著,章邵瓊在這一刻狠狠打了個冷顫,冰冷的藥液還在透過細長的管子和尖銳的針頭流進她的血管。

她不忍割舍卻又強忍惡心堪堪維持了二十年多年的母子關系,終於在今天以激進又意外的方式曝光,最後被梁瑾以極其決絕的方式,迎來它的結束。

可你要梁瑾怎麽接受。

原來二十多年來,“媽媽”一直都恨我。

梁瑾看到趙明嶼想伸手來拽自己,嘴巴也還在一張一合,但是他的大腦已經沒有辦法繼續處理剩下的信息了,他依稀聽到了一些聲音,又好像沒聽到,太陽穴是針紮似的疼。

他垂在身側的手開始發抖,很急促劇烈地發抖,很快,梁瑾的呼吸也變得很急促,面色迅速漲紅,但他除了粗喘聲什麽也發不出來。

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他看不清章紹瓊的臉了,喘氣也變得困難,身體裏的血液橫沖直撞在各處神經末梢瘋狂叫囂。

下一瞬,梁瑾的手腳不自覺地發軟發麻,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跌倒在地,朦朦朧朧中,梁瑾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母親驚恐的尖叫。

他下意識想要睜眼,想和往常一樣跟母親說別怕,沒事的。

但他費盡全力,到最後也只是狼狽地提了提嘴角,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病房裏是一片混亂,好在趙明嶼眼疾手快,撲過去一把接住了整個癱軟下去、不省人事的梁瑾,沒讓他狠狠摔在地面上。

這是第一次,他接住了梁瑾,在最後一秒。

趙堅成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壓根不受控制,更沒預想過梁瑾的反應會這麽大,他趕緊轉身猛按呼叫鈴,又推開房門出去叫人。

章邵瓊看著在自己面前直挺挺倒下的梁瑾,嚇得六神無主。

等護士和趙明嶼把梁瑾擡到救護床上,又迅速給梁瑾戴上供養面罩的時候,她才恍如大夢初醒一般,眼淚嘩啦啦地流。

她徹底意識到,是她親手斷送了自己和阿瑾往後餘生的所有可能。

不論是愛還是恨,從今天起,都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