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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暴過後 不會不來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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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暴過後 不會不來救你的

從船頭到船尾是順水, 即便溫獻瑜在發現對方的第一時間就原地架狙,但甲板下方爆破不斷,槍口調整數次依舊難以精準定位目標,蔣泉很快駕駛逃生艇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謝哥, 船要沈了。”陸黎桉提醒他, 語氣焦急, “殷哥不能離開那艘逃生艇,他會被拉力撕碎的。”

十九世紀末的垃圾打撈船遠沒有那麽先進,哪怕被丹斯改造成了獵鯨船,逃生艇也還是維持原樣,只搭載了最簡單的動力系統,航行方向則需要人為控制。

他們甚至沒辦法派船接應殷潯。

因為逃生艇同時受到自身發動機創造的前推力和母船船錨制造的回拉力, 只要殷潯離開那艘小艇,失去方向的船只就會在多股大小與方向都截然不同的力影響下劇烈抖動,直至被母船的殘骸吞噬。

如果另開一艘逃生艇去救殷潯,兩船必須挨得非常近,否則殷潯很可能還沒上船就被船錨連船帶人拖向身後的渦流。

但幾乎緊貼的距離會讓前來救援的小艇面臨另一種風險,謝浮玉凝眸註視著殷潯蜷曲的背影,輕聲說:“太近了, 沒有駕駛員, 被船錨掛住的逃生艇會在殷潯脫離的瞬間把救援船撞飛的。”

到時候就是葫蘆娃救爺爺,有去無回。

“原本只需要停下發動機......”謝浮玉轉頭望向煙霧繚繞的船樓, 駕駛艙已經在陸陸續續的爆炸中坍塌成一片廢墟, 自武器庫蔓延的大火迅速竄進機艙,藍鯨號的中控裝置因此毀於一旦。

母船發動機短時間內無法停止,殷潯要麽撐到母船發動機失效,要麽提前斬斷勾住船尾的錨。

那是由鋼鐵鑄造的錨鏈, 铦槍劈上去連劃痕都不會有,更何況船尾距離船頭至少兩米多,殷潯不可能一邊掌舵一邊砍繩索。

溫獻瑜瞇眼,嘗試著瞄準懸空的錨鏈。

“不行。”謝浮玉按住她,“錨鏈崩斷大概率會往殷潯的方向飛,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來不及躲。”

避不開就是死路一條,三人站在搖搖欲墜的甲板上,窮舉了所有能想到的救援方法,最終一無所獲。

“只能拖沈船。”靜默數息,謝浮玉有了決斷,“船錨是李施拋的,蔣泉一定會返回甲板間艙接他,他們手裏有槍,宋星度自己可能應付不了,你們去找宋星度匯合,先走,不用管我。”

溫獻瑜遲疑兩秒,比劃著問:蔣泉怎麽辦?

謝浮玉移開視線,眼底盡是漠然,“今日事今日畢,他不會再進副本了。”

溫獻瑜了然地點點頭,隨後把步槍交給他:我們有丹斯的手槍,這個你拿著防身。

謝浮玉接過槍背到背後,接著朝她比出一個手勢。

溫獻瑜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便見謝浮玉逆風奔向火海,躍動的光幕很快籠罩住他的身影,更濃烈的煙塵從崩塌的船樓底部升起,將兩撥人完全隔斷。

凜風裹挾著嗆人的煙霧貼著甲板徑直襲向她和陸黎桉,溫獻瑜回神,捂住口鼻推了把陸黎桉,示意他抓緊時間跟自己去甲板間艙逮人。

轟——

機艙徹底報廢,船艙內火花四濺,爆炸的餘暈波及四面八方,艏樓甲板轟然塌陷,不久後,船首陷出一道深坑,連帶著舷側的錨鏈隨之震顫。

謝浮玉掛在錨鏈中段,險些被晃動的船錨抖落進大海。

他雙腿緊緊勾住生銹的鏈條,兩手交握,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搭在錨鏈上,單薄身軀抻拉到極致,修長脖頸微微後仰,因過度用力而繃出明顯的青筋。

謝浮玉就著這個有些費勁的姿勢慢慢沿繩索下滑。

他剛才在圍欄邊沒說實話,其實單純處理發動機遠遠不能保證殷潯的安全。

母船發動機如果不能在藍鯨號沈船前停止運轉,殷潯仍然有可能被船錨拖進海裏,穩妥起見,必須有人幫忙挪開壓在逃生艇船尾的船錨。

殷潯救過他很多次,不僅因為他是他選中的錨點,謝浮玉閉了閉眼,腦海中不斷閃過那對看垃圾桶都深情的灰瞳,海島重逢後共同經歷的一切歷歷在目,遺失在迷霧深處的記憶碎片隱隱有了拼湊成形的跡象。

也許不是殷潯選中了他,謝浮玉艱難下滑,喘息間仿佛又望見了那片屍山血海。

這次比在回轉鏡像裏看到的更加清晰。

他仍舊奄奄一息地被殷潯攬腰抱在胸前,致命傷處死死纏著那塊熟悉的鉛灰色方巾,謝浮玉瞥見自己動了動唇,似乎有什麽話要交代殷潯,末了松手,將一只形狀怪異的玻璃瓶丟給對方。

故地舊景萬籟俱寂,他分明沒有這段記憶,卻無端感到幾分難言的沈重。

畫面定格在謝浮玉闔眼的剎那,下一秒,繩索猝然一震。

謝浮玉及時攥住錨鏈,隨後挺腰翻身,小心翼翼繞過銹跡斑駁的船錨,動作輕盈地落在了逃生艇尾部。

逃生艇很輕地晃了兩下,殷潯沒有察覺。

他背對謝浮玉,維持著被擊中的姿勢弓身躲在方向盤下,挺拔的脊背由於疼痛而蜷縮成一張斷線的弓,只有一只手勉強還搭在輪盤上。

謝浮玉扶著高度只到他膝蓋的欄桿走向殷潯,發現輪盤邊緣印著一圈未幹的血跡。

蔣泉那一槍似乎傷在他左肩,殷潯迫不得已只能用右手穩住方向,掌心的縫線徹底崩裂,鮮血滲透了紗布,將手帕染成了濃郁的灰褐色,他五指用力扣住輪盤,長時間的僵持下,指尖逐漸泛白,被凜冽海風凍成了冰碴。

謝浮玉低聲:“殷潯。”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辨認出謝浮玉的聲音,遲鈍而吃力地擡起頭,瞇眼看向他。

“阿郁......”殷潯抿抿幹澀的嘴唇,望著謝浮玉,一言不發。

他沒問謝浮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艘小艇上,也不催促謝浮玉離開,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所有未盡之意都從彼此眼中無聲流出。

“現在還不到拔錨的時候。”謝浮玉右手握住輪盤,左手撥開殷潯還在流血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靠著我歇會兒吧。”

殷潯沒逞強,抹了把灰撲撲的臉,將下巴墊在謝浮玉肩上,從身後虛環住他的腰。

緩了片刻,殷潯慢吞吞地說:“蔣泉的槍是道具,扣動扳機的同時被槍口瞄準的地方會產生一種類似貫穿傷的痛感,銳痛至少能持續十分鐘,然後是鈍痛疊加燒灼感,反應力和感知力都會下降。”

直到全身麻痹,五感完全封閉,屆時殷潯將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更別提這艘被船錨掛住的逃生艇。

相比之下,一擊斃命反而幹脆利落。

蔣泉卻並沒有像在甲板間艙偷襲療養院玩家那樣殺死殷潯,而只是用道具剝奪了殷潯的行動能力。

左肩重傷,右手傷口開裂,船只無人駕駛,殷潯會隨失控的逃生艇一同被渦流吸入母船發動機,成為深海巨浪中的一攤碎肉。

蔣泉不希望殷潯死得太容易。

謝浮玉他們能想到的救援方式,蔣泉早已精準預判,駕船離開前他就已經預見了殷潯的死亡。

出口近在咫尺,誰會冒險搭救一個必死無疑的人?

“阿郁,”殷潯蹭蹭謝浮玉的頸窩,啞聲說,“我剛才差點以為是幻覺。”

謝浮玉聞言有一瞬的怔楞,頓了兩秒失笑:“不會。”

殷潯嗯了聲,又說:“可能會死。”

拋開船錨的時機非常關鍵,早一秒晚一秒都會被渦流拽向母船發動機,嚴格來講,蔣泉的判斷其實沒錯,救援殷潯等同於孤註一擲,蔣泉堅信人性本惡,趨利避害的本能會讓幸存者在尋找出路和搭救同伴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隨著傷處傳來的陣痛漸漸漫向四肢百骸,殷潯能夠清晰感知到生命力的流逝,筋疲力盡前有好幾個瞬間他也接受了自己被拋下的事實。

誰都沒想到,謝浮玉會是那個例外。

“不會不來救你。”他眺眼望向巨浪翻騰的遠海,一字一頓給出承諾。

殷潯好像有點感動,謝浮玉頸側一熱,靠近頸窩的地方很快洇開一抹潮濕。

良久,殷潯悶聲問:“如果再重開一次,你還會記得我吧?”

這話莫名有幾分交代後事的意思,聽著不太吉利,謝浮玉微微皺眉,往後轉頭想看殷潯的表情,但殷潯不知什麽時候收緊了手臂,抱他抱得很緊。

“浪要來了,看海,別看我。”殷潯倚著他,嗓音透露出掩飾不住的疲憊。

謝浮玉心口猛然竄過一縷不安,但眼下山雨欲來,逃生艇的方向愈發不受控制,他強迫自己集中註意,穩穩把住輪盤,小幅調整航向。

身後,殷潯目光微偏,虛落在謝浮玉臉側,灰瞳深處藏著他未曾宣之於口的真心。

“我看著船尾的情況,時候到了喊你。”他說著松開謝浮玉,慢慢轉身,兩人背對背靠坐在一起。

不遠處,藍鯨號間歇性地傳出轟隆隆的爆炸聲,數倍於逃生艇大小的船身緩慢沈入海中。

謝浮玉細細感受著錨鏈變化的拉力,根據殷潯口述的情況逐級降低逃生艇的節速。

沒過多久,錨鏈逐漸趨向海面。

小艇也退到了渦流外圍。

謝浮玉再度撥慢節速,問:“怎麽樣?”

殷潯瞇了瞇眼說看不清,“我過去看看。”

謝浮玉不疑有他,小心握著方向盤,目光緊鎖遠海掀起的萬丈巨浪。

殷潯走到船尾,蹲在船錨前,右手垂在身側虛抓了幾下,似乎是想確認體力恢覆到什麽程度。

過了會兒,他伸手攥住船錨的一側倒鉤,扭頭深深望了眼謝浮玉,用盡可能正常的語氣喊他:“阿郁,可以了!”

話音剛落,謝浮玉把節速調至最低,逃生艇迅速往母船側舷滑行了一小段距離。

與此同時,後方傳來噗通一聲,掛住船尾的拉力驟然消失。

謝浮玉剛要轉身就被殷潯撲倒在地,還沒看清他的臉,殷潯便被一簇倒鉤洞穿左肩,巨大的慣性將他釘在了船板側邊,掙紮幾次都沒能順利起身。

咻——

又是一簇倒鉤破空而來,謝浮玉反手抄起步槍揮開,循聲擡眼,鎖定了艏樓甲板上的某個人影。

李施,謝浮玉沈眸,他果然還活著。

李施手裏只有兩桿铦槍,原本是他從繩索倉庫偷來防身用的,沒想到蔣泉的預估出現了偏差,殷潯不僅沒死,謝浮玉也活得好好的。

這兩人不死,他和蔣泉這次恐怕很難再拿到副本獎勵,李施摸摸兜,準備祭出自己壓箱底的道具。

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對自己說。

但謝浮玉不會給他先出手的機會。

然而海上架狙難度非常大,水速、風速、船的穩定性都會對彈道產生實質性影響,尤其以謝浮玉目前的位置來看,狙擊李施必須自下而上,他的肩膀不僅要承受老式步槍巨大的後坐力,還得承擔起著力點的功能。

風暴漸漸逼近,謝浮玉立在顛簸的船頭托起長槍,鹹腥海風裹挾著潮濕的水汽擦過他的臉頰,陰翳穹頂忽然落下一陣豆大的雨。

劈裏啪啦的雨很快在海面附近織出一層薄薄的雨幕,視線幹擾加劇,李施抹了把臉,展臂擁抱自然的饋贈。

艏樓甲板沒有特別堅實的掩體,但他不再需要費心躲藏,藍鯨號馬上就要完全沈沒,他從風中捕捉到另一道發動機的聲響,不出意外應該是蔣泉,蔣泉的道具槍總共可以使用五次,對付謝浮玉和殷潯足夠了。

李施心安理得地靠坐在圍欄後,整個人被木板遮了個嚴實,只有偶爾轉成東西向的風會吹起他的幾綹發絲。

這對謝浮玉而言,也足夠了。

砰——

子彈擊穿木板,帶著摩擦槍膛產生的高熱穿透了李施的前胸後背。

謝浮玉踉蹌兩步,右肩泛起一陣劇痛。

他丟下槍,艱難地回到殷潯身邊,替對方拔出倒鉤,又撕下工服在傷處緊纏了數圈臨時止血。

“我已經聽見宋星度的聲音了。”謝浮玉扶起殷潯,讓人靠在自己左肩,幹裂的唇吻過殷潯的額頭,“別睡,陪我看會兒海吧,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默。

謝浮玉按了按殷潯的側頸,摸到一縷微弱的脈搏後暫時松了口氣。

“謝哥——殷哥——”

“姓謝的!我們來了——”

雨幕後緩緩駛近兩艘逃生艇,楊璐和宋星度分別站在船頭,焦急地朝他們招手。

謝浮玉把殷潯放平,拖著沈重的步子挪到駕駛位,重新打開發動機。

船尾傳出熟悉的轟響,謝浮玉正準備調轉船頭與其他人會合,下一秒耳畔響起嘩地一聲,高達數十米的浪頭頃刻間吞沒了這艘小艇。

冰冷刺骨的海水霎時淹沒過頭頂,倉促間謝浮玉只來得及伸手拉住失去意識的殷潯。

處在昏迷中的人無法閉氣,謝浮玉毫不猶豫地摸出氧氣瓶塞進殷潯嘴裏,隨後拖著他奮力朝海面游去。

但時值傍晚,一模一樣的風暴再次席卷了這片海域。

人類在磅礴的風暴面前甚至不如滄海一粟,謝浮玉只能隨波逐流,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漫長的黑暗蠶食著肺腔裏的氧氣,直至終於無法抵抗本能倒吸入一口海水,滅頂的窒息感猶如纏結的水藻,裹住他的雙腿將他拽向深海。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謝浮玉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

不知過了多久,謝浮玉悠悠轉醒,恍惚以為自己一只腳踩進了天堂。

眼前雲銷雨霽,天光大亮,蔚藍天穹澄澈無瑕沒有一絲浮雲,近海風平浪靜,海天交界處沈著一輪金紅的太陽,赤朱霞光仿佛熊熊烈火把遠海染成一片血色。

“醒了?”身旁響起殷潯的聲音。

謝浮玉一怔,後知後覺發現他們好像不在船上,那身下起伏的觸感是……

殷潯彎眸:“是那頭被溫獻瑜放跑的雄性抹香鯨。”

被點名的龐然大物應景地滋出一捧水花。

謝浮玉猝不及防被淋了滿臉,吃力地爬起來,“你的肩膀……”

殷潯直起身由他檢查,“血已經止住了,離開藍鯨號之後衣服也換了回來,現在不太明顯,一會兒回船得找個地方躲起來處理。”

謝浮玉想到回去後還得面對吵吵鬧鬧的婚宴,被後坐力震得生疼的右肩又開始陣痛。

“不想應酬的話,就躲我房裏去。”殷潯靠近,低頭蹭蹭他的鼻尖,“阿郁,謝謝你。”

謝浮玉不明所以。

“這個。”殷潯攤開左手,掌心靜靜躺著一枚氧氣瓶,是謝浮玉給他的那枚。

謝浮玉接過,隨後仰面看他,深灰瞳孔一如既往的深邃多情。

“沒事就好。”謝浮玉輕聲說。

殷潯捏捏他的後頸,垂眼盯看他片刻,就著這個有些親密的姿勢吻上了謝浮玉的嘴唇。

那是一個無關情愛的吻,僅僅是從雙唇相貼中獲取一絲劫後餘生的實感。

護送兩人返回陸地的鯨群似乎感同身受到這份幸運,水花此起彼伏宛如節日慶典才有的禮炮。

謝浮玉稍稍分開,緊接著主動勾住了殷潯的脖子。

落日餘暉映照出交疊的兩道身影,千言萬語悉數匯聚進交錯的呼吸中,凝成鼓噪的心跳,牽拉著兩顆真心彼此貼近。

正當兩人沈浸在歲月靜好中時,頭頂冷不丁落下一片驚呼。

“這就是你說的你哥上廁所去了?”

祝析音撓撓頭,看看圍欄邊接吻的她哥和殷潯,再看看滿臉震驚的父母,支吾半晌最終選擇一腳踹翻了謝浮玉的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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