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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混戰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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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混戰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今夜無風無月, 雲團薄薄蓋了一層,導致周圍的光線依舊很微弱。

謝浮玉只能看見一片朦朧的黑影,像種子生根發芽那樣,從檉柳斷掉的樹樁內部拔地而起, 慢慢長出一棵大樹的模樣。

新生的樹比原本那棵檉柳更高更粗壯, 碩大的樹冠猶如團簇的蘑菇雲, 黑壓壓地擋住了遠方的戈壁,看輪廓應該也是一棵檉柳。

但絕不是普通的檉柳。

眼前的樹好像產生了某種異變,本就尖細曲折的樹枝朝四面八方無限延伸,綴滿針葉的分枝陡然變得堅硬起來,仿佛一條布滿棘刺的長鞭,揮舞向遠處。

其中一根便打在謝浮玉剛才藏身的位置, 樹梢垂直紮入土中,過了幾分鐘都沒有拔出來。

空氣裏冷不丁響起一串嗶嗶剝剝的雜音,像幹燥的木頭忽然開始燃燒,昏暗視野間卻沒有亮起一丁點火光。

“是樹皮裂開了。”殷潯單手壓著他的後頸,把人按低了些,“它在找我們。”

話音剛落,枝條終於確定樹後無人, 它將自己猛地往外一拉, 尾部於是順著巨大慣性抽打在帳篷旁的一棵矮樹上,裹在樹枝表面的棘刺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謝浮玉下意識捂住口鼻, 同時伸手推了殷潯一把。

兩人各自朝兩個不同的方向散開, 氣還沒喘勻,灌木叢便被那根觸手似的枝條掃過。

迸濺的樹葉異常尖銳,謝浮玉擡手摸了摸臉頰,指腹蹭到一抹溫熱, 應該是避讓時不小心劃傷的。

現在他和殷潯分立兩側,枝條搖搖晃晃地懸在兩人之間,似乎還未確定下一個攻擊對象。

兩人一樹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但很快,平衡被第二條樹枝打破了。

耳側有勁風襲來,謝浮玉本能朝後弓腰,新的枝條與他擦肩而過,一擊落空後,迅速回轉,徑直刺向他的腰。

謝浮玉側身躲過,緊接著一個滑鏟從兩根枝條的空隙間竄了出去。

今晚的目標可不是這些樹枝,他得想辦法盡快接近不遠處操縱枝條的檉柳本體。

殷潯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兩人配合默契,不時交換攻守,掩護對方往幼苗林邊緣奔去。

兩人意圖十分明顯,檉柳當然不可能放任他們靠近,因此調動了更多樹枝圍剿。

哢嚓——

龐大的樹幹竟然一分為二,從中豁開一個黝黑的樹洞,每半棵樹又各自衍生出數量相當的樹枝,針對謝浮玉和殷潯的阻擊於是游刃有餘許多。

謝浮玉抹去額前的汗,再次被樹枝攔退了幾步。

他躲在白天種下的一叢樹苗後,撐著膝蓋小口喘氣,變異檉柳長滿尖刺,赤手空拳到底不占優勢。

早知道出帳篷前應該把鐵鏟一並帶出來,謝浮玉垂眼,偏身朝左前方幾個大跨步,方才藏身的小樹轟然倒塌。

得,明天又得多補一棵樹。

失去了掩體遮擋,謝浮玉頓時暴露在檉柳的攻擊範圍內。

他身形單薄頎長,比起殷潯,更適合在這種地形間穿梭,所以早早跑在了殷潯前面。

檉柳見狀,甚至不惜放棄對殷潯的掣肘,也要抽調枝條抑制住謝浮玉的腳步。

昏黑的樹洞後緩緩立起一抹人影,謝浮玉等候多時的獵物終於按捺不住,現出了原形。

黑影一揚手,數根枝條猶如離弦的箭,齊齊射向謝浮玉。

裹挾著荊棘的樹枝仿佛天羅地網兜頭壓下,男生反應靈敏,但時間一長仍有些左支右絀。

殷潯更是自顧不暇,好不容易掙脫舊枝條,又被新的枝條裹了進去。

今晚原本是沒有風的,謝浮玉閉了閉眼,感受到幾股強勁的氣流爭相從身側掠過。

他逆著氣流依次避讓,並未察覺,一根極細小的枝條正借著那些氣流掩映,直逼心口。

哐——

斜刺裏劈下一鏟,樹枝顫了顫,本能後縮,回撤的枝條卻無意間纏住了鏟頭。

緊握住鏟柄的祝析音被慣性絆倒,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兒。

她苦著臉撐住地面,掌心驀地一痛,好像有什麽尖銳的硬物徑直戳進了皮肉裏。

但祝析音沒空檢查,樹枝大約看出她是個紙老虎,沒退幾步又卷土重來。

謝浮玉顧不上她,只來得及把人塞回帳篷,便重新提起鏟子迎上變異檉柳。

“殷潯,接著!”

柳安村配發的鐵鏟不知用的什麽材質,杵在檉柳枝上還能完好無損,謝浮玉一邊砍一邊跑。

不遠處,黑影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它和椅子精長得很像,身高異於常人,身形瘦削,宛如一個抽條的人形竹節蟲。

竹節蟲站在裂開的樹幹中央,就在那片無遮無擋的樹洞裏,裂成兩半的樹傾斜著支棱在它身後,像墮天使張開寬大無比的羽翼,居高臨下地睨視眾生。

真神的樣貌與藝術作品中美化過的形象相去甚遠,神樹非但不美觀,反而有些醜陋。

它無條件地保護柳安村的村民,同時無條件地將刀刃對準了玩家,對準了那些它所以為的“外鄉人”。

神樹賜予一部分人新生,又賜予一部分人死亡。

這裏沒有永恒無代價的公平,死亡就是代價。

柳安村想要存續,外鄉人就必須死。

檉柳加速了它的獵殺。

躲閃中,謝浮玉揚聲問:“烏爾薩拉!你就是這樣庇佑信徒的麽!”

身份猝不及防被人揭穿,立在樹樁上的變異檉柳動作一滯,淩空亂掃的樹枝因此產生了一兩秒的停頓。

謝浮玉趁機撥開面前繁雜的枝葉,閃身鉆進了樹洞中。

黑影卻噌地化為一片虛影。

與此同時,檉柳檢測到異物入侵,開啟自我保護,兩側樹枝朝樹幹中央緩緩閉合。

殷潯慢了半拍才擠到樹下,眼睜睜看著謝浮玉消失在眼前。

然而,正當他準備用椅子腿和營養液強行撬開這棵樹時,閉合的樹洞忽然再次打開了。

木屑順著樹皮開裂的轍痕簌簌掉落,躲在樹洞裏的謝浮玉安然無恙。

他仍然維持著剛進洞時的姿勢,兩條胳膊高高舉起做防禦狀,擡眼望見殷潯的瞬間,面上浮現出幾分無措。

兩人隔著一團亂麻似的枝葉面面相覷,謝浮玉率先反應過來,伸手抓住殷潯的手腕,趁機把人往樹洞深處帶。

樹洞卻毫無變化,完全沒有要閉合的趨勢。

相反,逐漸變得粗壯而濃密的樹枝紛紛落地,開始貼著地面緩慢爬行,仿佛每一根枝條都生出了人的思維意識,化作烏爾薩拉的鬣狗,為它尋找某人的蹤跡。

它們四散向多個方位,又慢慢匯聚到同一個地方。

嘶——嘶嘶嘶——

樹枝伸展的速度不斷加快,殷潯扭頭看向身後,下一秒,他緊握住謝浮玉的手,反手把人從樹洞內部掏出來。

謝浮玉比他更快,兩人同時拔腿奔向灌木之後的帳篷。

但人力終究無法與超自然的力量抗衡,謝浮玉只來得及朝近在咫尺的門簾伸出手,嚓——

檉柳葉擦過指尖,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些樹枝沒有停下,而是一股腦地湧向帳篷,從防水布的一端紮入,再從另一端紮出。

帳篷被檉柳捅了個對穿。

謝浮玉踉蹌兩步,幾乎跪倒在破碎的帳篷前。

他徒勞地張著嘴,好像在大聲呼喊祝析音的名字,又好像劫後餘生的受難者大口喘息著。

漫長的耳鳴下,謝浮玉聽不見任何聲音,而檉柳操縱著樹枝,如潮水退去,施施然離開了這片幼苗林。

沒人看清它是怎麽消失的,殷潯只覺眼前一花,樹樁便空了。

樹樁並未以這種光禿禿的形式存在很久,幾分鐘後,又一棵檉柳長在了那截折斷的樹樁上。

形狀大小與他們白天所見的相差無幾,但這次絕不是柳吉,或者說烏爾薩拉的變體。

殷潯抿了抿唇,餘光掃過身旁那頂破碎坍塌的帳篷,視線落回遠處新生的檉柳,罕見地感到幾分無所適從。

有人消失,有樹誕生。

祝析音不見了,任何寬慰都無濟於事。

良久,謝浮玉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好不容易凝血的傷口又裂了開來,素日清雋淡漠的面龐這會兒血呼啦碴的,像被鬼附身了似的。

“我不相信她死了。”殷潯聽見他說,“有平衡機制在,有一次試錯在,她不可能就這樣死了。”

謝浮玉並不避諱提及死亡,短暫而極致的悲痛過後,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

因為活著的人必須懷有期望,生者對生存的期望,死者對生者的期望。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一定會在離開副本前找到祝析音,帶她回家。

沒人知道謝浮玉是如何度過這一晚的,殷潯陪著他在破破爛爛的帳篷外枯坐了一宿,直到遠處天光乍破,才看清他通紅的雙眼。

謝浮玉很少有這樣不修邊幅的時候,整個人灰撲撲的,身上又是血又是土。

“別盯著我了,”他擡手捂住殷潯的眼睛,淡聲說,“沒有時間了,殷潯。”

帳篷損毀,他們已經失去了留滯荒野的資格。

今天是第四個白天,以進入副本的第一晚起算,最遲大後天早上,副本就會強行關閉。

而目前為止,他們還缺少兩個關鍵信息。

謝浮玉揉揉眼睛,拄著鐵鏟站起來,“走吧,種樹去,今晚我們得回招待所。”

火種下落不明,不過,他已然有了懷疑的對象。

柳安村禁止一切破壞環境的行為,開工前,殷潯先把破損的帳篷收回了帳篷袋,謝浮玉大起大落地折騰了半夜,這會兒有點低血糖,揣著手站在一旁沒有幫忙。

今天還是沒出太陽,他擡眼看天,灰蒙蒙的,不太像霧,稍遠點的距離仍能視物,就是不怎麽清晰。

昨晚新長出來的那棵檉柳瞧著也有些模糊,謝浮玉借著殷潯收拾帳篷的空當,沿路走了一圈,發現變異檉柳追殺他的痕跡還在。

地面被樹枝軋出深深的長條坑,碎石落葉堆積在下陷的地坑裏,顯出幾分臟亂。

謝浮玉倒著往回走,快到帳篷附近時忽然腳步一頓。

他低下頭,微微瞇眼,看見了一只碎掉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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