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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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徐遠航的生活卻被徹底顛覆了。平時還好,為了配合公安部的打擊假冒偽劣商品的全國統一行動,本來就忙的不可開交的警官們現在連著幾天都回不上一趟家。但只要一有空閑時間,吃飯,喝水,哪怕蹲個廁所,他的腦海裏都會浮現出那天晚上的各種情形。光想想其實也無所謂,關鍵是,他總起生理反應。

“我他媽的閹了你得了。”在警隊的衛生間裏徐遠航一邊淋浴一邊對著自己直挺挺的小弟弟慪氣。只不過在脫衣服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燕黎明的手指捏住胸前的感覺,這個不爭氣的家夥都硬了快十分鐘了。他懊惱的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差遠了差遠了,就像假冒偽劣商品一樣。

“咚”的一聲,把燕黎明的臉投射在衛生間的墻上,徐遠航一拳狠狠錘了上去。他扭轉淋浴器的開關,冷水兜頭澆了下來。抹了把臉上的水,他看著那個恬不知恥趾高氣揚的家夥逐漸蔫兒了下去,不禁輕輕籲了一口氣。作為一個優秀的人民警察,寧可自己萎掉也決不能向某些人和某些低級趣味妥協。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夏天來了。隨著季節的更替,燕黎明把自己的生意也做了一些調整。經過前些日子的克隆票事件,他覺得擔保公司這一行的高收益潛在著極大的高風險。以前他是不在乎這些的,有錢就花,花完再掙。即使有個差池,自己孤家寡人的也沒什麽可擔心。如今他考慮的多了一些,深思熟慮過後盤下一家飯館兒開始大規模裝修。

晾了徐遠航一段時間,當然,估計人家也不願意搭理自己。燕黎明在一個炎熱的傍晚抽出點空閑去探望老太太。徐媽媽好久沒有見到燕黎明了,熱情地給他倒水扇扇子,自己卻熱的滿臉是汗。燕黎明剛想說您怎麽不開空調呢?突然想起來老太太有風濕病。

“走吧跟我去外邊涼快涼快順便吃晚飯。”燕黎明不由分說一哈腰背起老太太,招呼著中考結束正在放暑假的徐遠飛。

“哎呦孩子可不興這樣,我可沈了……”老太太在他背上慌亂地掙紮起來。燕黎明笑著把老人往背上顛了顛。

“再動我可就把您扔下去了啊。”

把老人一直背到樓底下,燕黎明讓徐遠飛打開車門,把老人穩穩地放在後座上。

“黎明哥,昨天是我哥生日,他沒趕回來。說今天晚上要請我媽和我吃飯呢。”徐遠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腦門兒。“我剛才給忘了。”

“沒事。一會兒到了飯店給你哥打個電話叫他直接去。”燕黎明沈吟了一下,估計當著母女倆的面徐遠航不敢把自己怎麽樣。

燕黎明把車開到一個郊區的農家飯店,這裏有成片的果園和池塘,氣溫比市裏低了好幾度。搬來一把舒服的椅子放在池塘邊的柳樹下,燕黎明小心翼翼地攙著老太太坐好。徐遠飛拿著一把魚竿兒在一旁胡亂甩著,咯咯地笑個不停。

路上燕黎明看到她手腕上的卡通表帶子快裂開了,就在兒童城停了車。此時看到小妹妹手腕上粉嘟嘟的漂亮的小米奇,又想起後備箱裏的大悍馬遙控車,燕黎明的心情也很好。

他脫掉了汗濕的T恤點著一根煙靠在柳樹上愜意地抽著,估摸著徐遠航差不多也快到了。不經意間回頭一看,突然發現老太太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動。

“伯母……”他扔掉煙在椅子跟前慢慢蹲下去。老太太半天什麽都沒說,他也就沒問。天色悄悄暗了下來,老人粗糙的手不停地撫摸著燕黎明的頭頂。他低了頭,偷偷抹了一把臉。

根據服務員的指點一路找來,徐遠航離得老遠就看見燕黎明光著膀子低著頭跪在自己媽腳下,他立馬不厚道地想起個典故——岳母刺字。他想笑,眼光卻被燕黎明裸露的一截腰線所吸引。公平公正地說,燕黎明其實生著一張清秀安穩的絕不囂張的臉。但自那晚開始徐遠航有一種感覺,這個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鋒芒,都藏在腰上。

“嚇著你了吧?”徐媽媽擦擦眼睛,拍了拍燕黎明的頭。“我上一次來這種地方,還是和遠航的爸爸一起……”

“上次有人這樣摸我的腦袋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燕黎明抓起老人的手,反覆搓著她手背上幹燥褶皺的皮膚。

“伯母,遠航太忙了,以後我有空就帶您出來遛彎兒吧。”

徐遠航呆立在一旁,突然發現此刻燕黎明更像是媽媽的兒子。自己和母親的關系在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艱辛生活中越來越酸澀,彼此都覺得愧對對方,反而變得生份了。燕黎明起身穿好T恤,冷不丁看到徐遠航表情覆雜地望著自己,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謝謝你帶我媽和小飛出來。今天讓我請客吧。”徐遠航對他笑了笑說。

服務員在葡萄架下擺了一張桌子,剛剛采摘的蔬菜和撈上來的魚,涼爽的夜風,再加上唧唧喳喳的徐遠飛,這頓飯倒是遠沒有燕黎明和徐遠航想象的尷尬。

“你的中考成績下來了吧?考的怎麼樣?”燕黎明剔好一塊魚肉放在徐遠飛的碗裏。

“倒黴死了,離分數線就差一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一分就是一萬塊吔。”

“不錯了。她們學校是全市分數線最高的,差五分以上想交錢人家還不收呢。”徐遠航趕緊替妹妹說話。他們家沒什麽積蓄,僅有的幾萬塊錢老太太是等著給兒子娶媳婦兒用的。徐遠飛也知道媽媽不高興,趕緊扯開話題。

“哥,祝你生日快樂!早點給我找個好嫂子。”她沖著徐遠航舉起一杯可樂。

後來話題就越扯越遠了。老太太嘮叨起徐遠航小時候的糗事,徐遠飛眉飛色舞地說學校和同學的趣聞,徐遠航微笑著不語,低頭一口一口地喝啤酒。仿佛失去了聽覺一般,漸漸的燕黎明的耳邊一片沈寂,眼睛只盯著兩個地方看:徐遠航的喉結和酒杯。看他仰脖幹了最後一口酒,他馬上給他倒滿。第三杯的時候徐遠航按住他的手。

“不喝了,還要開車。”

跟著徐遠航的車來到他家樓下,和老太太小妹妹道了別,燕黎明並沒有離開。他靠在車上仰頭看著徐遠航家的窗子亮了燈,又過了十多分鐘,樓道裏的燈也開始從上往下一層層的亮了。他一下子跳起來,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個大紙箱子放在路邊。

“這是什麽?”徐遠航用腳踢了踢。

“你自己打開看。”

徐遠航把箱子拖到路燈下面拆開包裝,看到裏面的大遙控車瞬間楞住了。

“生日快樂。”耳邊響起燕黎明的聲音,他笑嘻嘻地從後面摟住徐遠航的腰。徐遠航一陣頭暈,仿佛一只蛾子在他的腦袋裏瘋狂震動著翅膀。他克制住自己一波接一波的悸動,突然間猛地警醒過來——不知不覺又和燕黎明並肩站到了懸崖邊上。

不行。

輕輕撥開燕黎明的手,給遙控器安上電池。徐遠航靠在路燈上操控著紅色的悍馬車在人行道上一番橫沖直撞,猛地掉頭飛速駛向燕黎明。一下,兩下,大悍馬終於爬上燕黎明的腳面,開始不停地撞擊他的小腿。

“說,以後再也不敢了。”徐遠航用力按著按鈕突然開口。

“不敢什麽?”燕黎明低頭輕蔑地掃了一眼,任憑那輛傻車沖自己使厲害。

“不敢再對我幹那些惡心事兒,否則兄弟也沒的做。”徐遠航把車倒了回來,擡頭逼視著燕黎明,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如果你抱著那樣的目的接近我和我家裏人,對不起,不歡迎。”

“不要侮辱我對你家人的感情,徐警官。”燕黎明的心情一下子從巔峰跌至谷底,慢慢走到他身邊站下。“至於我對你做的事到底惡心不惡心你自己心裏清楚,不要自欺欺人。”

徐遠航自覺理虧,無話可說。

“徐遠航你小人之心了,你不了解我燕黎明是什麽樣的人。即使咱倆以後屁關系都沒有,你媽還是我媽,你妹也還是我妹。”燕黎明掏出手機飛快地翻到記事簿。“把你卡號告訴我,小飛那一萬塊錢我掏。”

“燕黎明你有幾個臭錢不知道怎麽花了是吧?”徐遠航惱羞成怒。“小飛的事樊隊早辦妥了,根本一分錢也不用掏!”

燕黎明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手指僵在手機上一動不動。徐遠航立刻知道自己惹禍了。

其實傅姐的女兒今年也中考,因為差了三分請樊翔幫忙。樊翔聽傅姐提起徐遠飛也差了一分,捎帶腳兒就一塊兒給辦了。徐遠航沒想用這件事情來刺激燕黎明,只是最近這個人讓他越來越心慌意亂。如果不向對方果斷表明立場,再縱容自己和他相處下去——同性戀,想都不敢想。他徐遠航一定會走上一條荒涼又危險的不歸路。

燕黎明原本滿心歡喜,以為今晚和徐遠航的關系會有一個質的飛躍。誰料想突然被對方莫名其妙抖擻起精神,一竿子打回了原點。他是從社會底層的泥濘中一步步爬上來的人,走的不是正道但從不坑蒙拐騙更沒有殺人放火,掙得也算是血汗錢。而且他掙到的錢裏很大一部分都得拿去孝敬楊志雲父子之類的有權階級。大家互相利用各得其所當然沒什麽,但是聽到從徐遠航嘴裏說出嫌棄的話,心裏特不是滋味兒。

“你……”他揪住徐遠航的衣領用力地搖晃了幾下,眼睛裏兇光畢露,嘴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遠航以為他要打人,趕緊閉上了雙眼。盡管他認為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但如果燕黎明打他,他絕對不會還手。說實話,他此時胸中激蕩的是一種二了吧唧的悲壯情緒,有點像某種犧牲小我成就大義的感覺……

正在胡思亂想,只聽見“哐啷”一聲,隨後感到脖子上一松。他睜眼一看,遙控車被踢飛到很遠的地方不停地翻滾著,燕黎明一言不發鉆進自己的車裏飛馳而去。

徐遠航渾身無力地靠在電線桿子上想了一會兒,蹲在地上開始把遙控車散落在四處的零件撿拾起來,小心地裝在紙箱子裏。幾個在樓底下閑逛的半大小子好奇地圍著他看:“叔,黑燈瞎火的別撿了,現在廢品不值錢。”他連頭都懶得擡。

明明是給了燕黎明重重一擊,自己卻被震得五臟六腑翻攪難受——這叫什麽事兒啊。還有這車,從小就渴望的生日禮物,也不知還能不能修好。心疼死了。

從來金秋十月都是個好季節,徐遠航正式被提拔為新華分局經偵支隊的副隊長,徐媽媽的風濕病在溫神醫堅持不懈地治療下大有好轉,拄著拐棍兒都能自己下樓了。

但他依舊每天緊鎖著眉頭悶悶不樂。徐媽媽傅姐她們認為是對象的事鬧的,樊翔倒不這樣想,他覺得徐遠航是工作壓力過大。

“當領導最應該學會的就是用人之道,你不要什麽事都攬在自己身上次次沖鋒在前享受在後。你以為大家會感激你尊敬你?錯。只會瞧不起你,覺得你沒能力好欺負。”連著第三天了,徐遠航又要去犯罪嫌疑人家樓下蹲坑,讓樊翔一把給薅進了自己的車裏。

“不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嗎?我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徐遠航憨厚地笑。“大家對我都挺好的,凈幫我。”

樊翔不說話了。可能是頭發留長了的緣故,徐遠航看上去比剛來報到的時候憔悴了一些,眼睛裏的光彩也黯淡了不少。

“今晚我帶你去放松一下吧。”

“我可不想去,在酒桌上說話比上學時候寫作文兒還難呢……”很長時間了,徐遠航還是適應不了一個接一個的飯局。

“咱去一個自在的地方,喝酒說話全憑自己樂意。”

這是一間叫做“琥珀”的酒吧,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裏,裏面的裝飾卻是現代派的風格。徐遠航當然不懂這個,只覺得跟樊翔這樣的人很搭。看上去樊翔是這裏的常客,一邊輕松的和服務生、客人們打招呼,一邊領著徐遠航向裏面走。

“阿翔!”

靠近吧臺的角落裏有一個用沙發擺出的相對獨立的空間,有人沖著樊翔招手。

“曉峰姐也在這裏。”徐遠航有點驚訝,看了看樊翔。

“過去坐吧。”樊翔低頭摸了摸脖子。“她和她的朋友都有點瘋瘋癲癲的,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徐遠航很緊張,事實證明這不是沒有來由的。

“丫頭你看,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警官。”田曉峰介紹徐遠航和一個帶著黑框大眼鏡的姑娘認識。徐遠航想這位大概就是田曉峰所說的攝影師朋友,大眼鏡跟照相機似的,把他前後左右地哢嚓。徐遠航趕緊跟著樊翔坐下,他不想讓她哢嚓自己的屁股。

“不露臉可不可以警官?”丫頭遞給徐遠航一杯酒,在他另一邊坐下。

徐遠航端著酒杯搖頭。

“沒人認得出來。”丫頭不死心。

“有人。”

“誰?”

徐遠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面對沈修那樣溫柔的女孩子他會害羞,樊隊的老婆他惹不起,但丫頭這樣的他不怕。

“你說今天喝酒說話全憑自己樂意是吧?”他問樊翔。樊翔笑著不住點頭,很高興的等著看丫頭吃癟。

“我只喝酒不說話。”

在座人聊的話題徐遠航雲裏霧裏,索性站起身端著杯酒在酒吧裏閑逛,有一面貼滿了照片的墻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上面貼了足有好幾百張照片,男女老少或哭或笑,黑白彩色應有盡有。匆匆瀏覽著,右下角一張照片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一個梳著齊劉海兒披肩發的紅裙女郎拿著一只臺球桿靠在球臺旁,正在若有所思地看著臺面上的球。

“怎麽樣,心情好點嗎?”樊翔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把下巴擱在徐遠航的肩頭輕輕問。

“你有姐姐或妹妹嗎?”徐遠航指著那張照片。

“我是獨生子。”樊翔走過去扯下照片端詳。“和我很像嗎?”

“有點。”

“哎,如果我有這樣的姐妹介紹給你做老婆要不要?”

“不要。”徐遠航回答得很幹脆。

“為什麽?這不挺漂亮的嘛。”

“我這輩子不想結婚了。”

“真的?”樊翔認真看了下他的臉,把照片又貼回去。“太好了。”

“真的?”樊翔認真看了下他的臉,把照片又貼回去。“太好了。”

“為什麽是太好了?”徐遠航對他的反應有點驚訝。

“自由啊。”樊翔被自己脫口而出的直白逗笑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結婚?”

“我和田曉峰之間是特別的緣分,不結婚對不起命運的恩賜。”樊翔意味深長地笑著回頭看向妻子的方向。徐遠航並沒有在意他回答了些什麽,他的註意力又被照片上的紅衣女郎所吸引。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握住球桿的手幹凈修長,很有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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